半盏屠苏犹未举(一)(1/1)
冯琳与楚欢的正常交流仅限于那一次。
然后楚欢就又变得终日阴阳怪气或者沉默不语。
后来楚欢的生物钟就变得非常有规律。
起床,练武,上冯琳。
若是处理门派大小事务,需要在屋外处理的,就把冯琳光溜溜的关在屋里;若是可以在屋内处理的,他就把文件全部搬进屋内,工作累了,上冯琳,晚上睡觉上冯琳。
总之一句话概括,吃饭睡觉上冯琳。
有时冯琳自己都被这诡异的境遇搞的哭笑不得,调侃道,
“楚欢,你这不会是练了什么采阳补阳的神功,把我当炉鼎用了吧?”
楚欢当然不会理他,他是个实干派,而且但凡有点脑子的都明白和冯琳斗嘴实在吃力不讨好。
楚欢那么一通乱来偶尔也能碰到冯琳的舒服地方,当然,也就是偶尔,楚欢只要自己舒服就够了。
所以冯琳经常会面临不上不下自然风干的场景,那时他就会怀念昔日痛的流血的日子。
按理说他现在的境遇是十足的悲惨,但他心里倒也没多难受,只是有时会感到无尽的空虚与孤独。楚欢不在房间时,他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听着炉火燃烧的声音,感觉自己的生命仿佛也被一寸一寸烧尽,留着日渐苍老衰弱的躯壳,任人宰割。
当楚欢把春联贴在房门的时候,冯琳才意识到新年要到了。
冯琳躺在床上,望着站在长凳上糊春联的楚欢,只穿着里衣,胡乱在外面披了个旧披风,认认真真拿米糊糊着春联,脸上粘了灰和浆糊也不顾得擦,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爱,与昔日在床上折磨自己的楚欢判若两人。
冯琳恍惚间想到自己在青山派过得第一个新年
青山派人多又是道教,清规戒律没那么繁琐,过年烟火气十足,哄闹和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爆竹声里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程仁一边吟诗一边双手举着冯琳,冯琳端端正正在门上糊好了春联。
“好了,所有春联都贴完了。”
程仁放下冯琳,拍了拍他的脑袋,塞给他一块酥糖,微笑道,
“汝玉可真是灵巧,咱们一定是第一个贴完的。”
冯琳笑眯眯吃着酥糖,
“大师兄,咱们这过年可真热闹,比我家有意思多了?”
“大概是青山派人多,有年味。”
冯琳撇撇嘴,
“才不是那回事呢,主要是这里大家感情好,像我家,过年像走个过场,就好像,喏,年来了,我们不得不过,至于过成什么样子,管他呢?”
“那庙会呢?”
冯琳摇摇头,
“还庙会呢,我爹恨不得拿我祭庙里去。”
程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
“汝玉,一会儿到了晚上,我带你去赶庙会去吧。”
庙会具体是什么样子,冯琳记不得了,只记得有很多人,很多花里胡哨的灯,还有很多好吃的。
吃的他倒记得很清楚。
甜甜的麻糖,砸得又软又韧的年糕,清清爽爽的绿豆糕,甜甜糯糯的板栗糕,他还和程仁在街边铺子上吃了香喷喷的叫花鸡,这种鸡外面糊了厚厚的硬泥,最后还是程仁用内力给砸开的。
后来走到集市当中,路边上有一个戏台子,外面层层叠叠挤了好多的人,冯琳和程仁那时年纪都不大,走进去一抬头,全是脑后勺。
只听人群有人叹道,
“我的老天爷,这次是临安城王老爷请的名角,唱的是《牡丹亭》,平时只给大户老爷祝寿唱,今年他家少爷中了榜眼,这王老爷高兴,一掷千金把人家请来了!”
“咳,那有屁用,我连这兰老板脸都看不到,唱得再好又如何?”
冯琳踮起脚尖,只能看到人们的后背,还有几个爹爹把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的,冯琳不禁想,要是我爹也能这样多好?
这样一想就有些郁闷,为了转移注意力,冯琳连忙仰起头问程仁,
“程师兄,《牡丹亭》讲的是什么啊?”
程仁不说话,好像是在观望人群,冯琳失望地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耳边人声鼎沸,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苍凉感顺着喧闹的人群钻进了他小小的胸膛。
他发现原来孤独就像家里酒窖里酿的酒,埋起来的时候没人知道,酒味就在那方寸间藏着,可一旦人多了,遍会把那酒封打开,酒味于是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甚至走到屋外都能闻到。
只是酒是香香辣辣的,喝完身体暖洋洋的,孤独却是酸酸苦苦的,让人身上有点冷。
突然冯琳身体一轻,眼前人们千篇一律的后背一下变成台上戏子红红绿绿的衣服,冯琳迷迷糊糊低下头,发现自己正骑在程仁脖子上。
程仁正费力地抬头看他,眼中带笑,眉眼温和疏朗,让冯琳想到家里挂着的水墨山水图。
“汝玉,看得见吗?”
冯琳心中一跳,猛地抬起头,把头昂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要把整个戏台装进眼睛里,然后他非常非常用力地咧开嘴,
“好看,真的好看!我头一次听人家唱戏!真有意思!”
他这样说着,却觉得喉咙越来越痛,说话越来越艰难,渐渐连双眼都被泪水模糊了。
“大师兄,要是我爹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脸上虽然仍然挂着灿烂的笑容,声音还是止不住哽咽起来,眼泪也豆子般接二连三从眼睛里滚落。
“汝玉,你怎么还哭了?”
程仁有些慌乱,
“这,我把你举起来看戏,可不是让你哭的,你若喜欢,我们就年年来,今年我们吃叫花鸡,明年我们吃东坡肉,有家小店东坡肉做得是一绝…”
程仁拍了拍冯琳的腿,
“这临安城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你就不要哭了,未来日子还长着呢!我们是师兄弟,我就是你哥哥啊!”
“看什么呢?”
楚欢走进屋,把冯琳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看你好看。”
冯琳皮笑肉不笑地敷衍道
楚欢打量他一番,走上前,脱**上的披风,把赤条条的冯琳裹了进去,抱着冯琳走到门外,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你看,这春联是我写的,好看吗?贴正了吗?”
冯琳连头都懒得抬,
“好看,真好看,楚大侠亲笔,还能不好看?“
“你都没看。”
“我不用看就知道好看。”
楚欢不说话,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哑声道。
“不对…”
冯琳懒得理他,自己既然都能看出不对,还抱他来看,您说说这不是有病吗?
“不对、不对…”
楚欢喃喃道,抱着他走进屋,一把将他仍在床上。
“不应当如此!”
冯琳不理他,从披风里钻出来,乖乖钻回被窝里闭上眼睛。
然后楚欢也钻了进去,双手捧起他的脸,冯琳懒洋洋睁开眼,看到楚欢正望着他,眼神有些迷茫还有些慌乱和烦躁,
“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以前?”
冯琳忍不住嗤笑一声,
“以前我还是你爹呢,以前我们还不上床呢,以前我还不是你仇人呢,我也任你摆弄了,楚欢,你还想怎么样?”
楚欢不说话,沉默着,望着冯琳,目光却好像穿过冯琳,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还是说,你想我对你说我喜欢你这类话?先不说基本没有这种可能性,就算我真说了又如何?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和全天下宣布你和冯琳天作之合要一起白头到老?相逢一炮泯恩仇?”
冯琳哈哈笑了起来,
“楚欢,我记得你也二十多岁了,就不能成熟点?你但凡有点脑袋,就应该趁现在没人知道的时候先把我杀了,否则若是武林其他人知道我在你手上,还轮得着你来杀我?到时候青山派自然要过来清理门户,和拜火教有仇的也要找我算账,还有觊觎我家藏宝图的,那就更多了,你们凌海派才刚恢复几年元气,你又要来作死,我是真搞不明白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们…不会知道的…”
“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楚欢表情一下变得很狰狞,
“你闭嘴!冯汝玉,我告诉你,既然你现在在我手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带得走你,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冯琳愣了一下,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天哪,小呆鸡,你这是干吗?接下来是不是又要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是失心疯了吗?你忘了谁杀了你全家吗?你想干吗?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做?你放过我吧,杀了我吧,行吗?”
冯琳拽住他的手,
“你是楚家独子,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我是武林败类,恶贯满盈,日薄西山,只要你愿意,大把姑娘愿意做你老婆,但你独独不能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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