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每个人都有故事(1/1)

    靳明远自诩是个君子,能用语言解决的问题,就绝不付诸于暴力。所以他生平对人只动过两次手,第一次的对象是既燃,第二次的对象,依旧是他。

    如果说上一次出手伤人,是因为被戏耍的愤怒,那现在这一拳当中包含的感情,显然就复杂多了。有愤怒吗?一定有,可也不全是,更多的是伤心、痛苦、自嘲和绝望。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哪一种单拎出来,都比愤怒更伤人,也更让人难以忍受。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爱情,他以为这样的感情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应该是稳定的,牢不可破的。可事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一切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所谓的并肩而战,所谓的休戚与共,只是一个天大骗局下的掩饰。亏他还傻傻的将那可笑的“时空跳跃”信以为真,结果证明,他就是这场华丽而盛大的计划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而操纵这场棋局的,偏偏是他最信任的枕边人,他亲密的爱人,他想要捧在手心里去疼爱的,痴痴的以为会一生一世在一起的良人。这样的真相未免太讽刺了。

    而这背后的操盘者,那个精准的算对了一切的人,此时被他夹杂了诸多情感成分的一拳,打的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拳,真是不遗余力。既燃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指,抹了一把鼻子底下流出的鲜红血液。他被击中的左边面庞一阵阵的肿胀发烫,口腔里的几颗牙甚至都有些松动了,他能尝到嘴里铁锈般腥甜的气息。疼,可这是他该得的,不是吗?靳明远还是不够狠,如果自己是他,也许会把这个叫做既燃的人脑袋打爆,揪着这家伙的头发把他的额头使劲的磕在地上、墙上,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即使是用这条性命去偿还他做过的恶心事,也不为过。为什么他不这样做呢?既燃有些遗憾。就算靳明远这样做了,自己也不会抵抗,也许反倒会为他叫好。

    但是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靳明远。他那么冷静,不会做出这种丧失理智的事。所以,也许自己该为他加一剂猛料,来促成他对自己下更狠的手。

    既燃摇摇晃晃的爬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夹了血的唾沫:“理由你想要理由,那我就给你好了。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只要牵扯到孙晓雨的时候,我就会格外不讲道理,胡搅蛮缠?你其实也察觉到了,这中间不仅仅是因为情情爱爱,即便吃醋,也不该这样不懂分寸。你以为我是恨你与她总是拉拉扯扯,撇不清干系吗?没错,我是嫉妒她,可我嫉妒的,不光是她曾是你的女朋友,你对她永远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嫉妒她,嫉妒她拥有的一切,那些,本来都是我的,都应该是属于我的!你懂吗?”

    靳明远听不懂他梦呓般的话语,可是一种很糟糕的预感已经在心中冉冉升起,那真是一个最坏的真相。

    “我想你恐怕回忆起来了,当初孙晓雨找你忏悔她曾经犯下的错误,那时候她就说过,她少年时堕落放纵的根源,就是那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暖的家庭,因为她的父亲,我们的老对头孙市长在年轻时候做过的好事——他出过轨,和那个女人连孩子都有了,还记得吧?更可笑的是,孙晓雨跟我说,觉得我‘似曾相识’,是啊,她怎么能不对我‘似曾相识’呢?我真正的中文名字,叫做孙晓风。这样说,你该明白了吧?”

    靳明远一脸的难以置信,喃喃说道:“你你是孙显明当年在外面的私生子?”

    既燃桀桀的笑出声来,原本英俊的面庞因为恶毒的怨恨之情而变得扭曲走样:“答对了。我是和孙晓雨流着相同的一半血液,孙显明的亲生儿子!这个答案,是不是让你很惊喜,也很意外?你以为想要报仇的只有孟准一个人吗?每个人都有故事,而我的故事,显然要比他们都精彩多了。”

    既燃口中精彩的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孙显明和张悦的结合,称不上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只是男方的高攀而已。当初,孙显明作为张悦父亲,东源省省委书记张宏江的秘书,一直很得自己顶头领导的赏识,别因此而顺利的攀上了张家这根高枝,成了张书记的乘龙快婿。

    然而,娶了公主的结果未必就是幸福如意,女强男弱的婚姻底下,隐藏了太多外人看不见的忧患,这座外表华丽的尖塔,在缺乏感情基础与互相尊重的前提下,盖的越高,便越是充满危机,摇摇欲坠。那时的孙显明像所有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一样,优秀而不乏自卑与敏感,张悦对自己呼来唤去,高高在上的姿态实在太让他倒胃,且时不时就让他薄的可怜的一张维持尊严的脸皮被戳的千疮百孔。可他太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想要得到一些,便需要付出等价的东西。因此,无论对内对外,他还是维持着对妻子俯首帖耳的样子,更准确的说,让他卑躬屈膝的,是张悦背后的资源和权威。

    可随着他在岳丈的庇护下,官场之路走得顺风顺水、蒸蒸日上之后,男人得陇望蜀的劣根性便一点点露出水面——权力欲得到了满足,他本能的开始渴望起女人,一个对自己低眉顺耳,温柔体贴的女人。而这个时候,既燃的母亲适时的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对方给了他从未在结发妻子身上得到过的一切,一个真正崇拜他,听从他,爱慕他的女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孙显明其实一直遗憾于自己没有一个可以传承香火的继承者,一个冠以他们孙家姓氏的男丁,既燃的母亲弥补了他这堪称唯一的遗憾。他给刚出生的儿子起名叫孙晓风,取风调雨顺,事事顺心之意。

    左拥右抱,儿女双全,权力、女人都得到了,这样完美的局面麻醉了孙显明的意志,让他放低了警惕,以为生活真的就会这样如他心意的继续下去。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张悦也不是什么傻白甜,在既燃六岁的那年,东窗事发,孙显明在外面金屋藏娇的行径终于被妻子发现,他迫不得已,只有一边安抚盛怒的发妻,一边火速将既燃母子送到乡下藏匿起来。张悦这位省委书记千金发起火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更何况,这背后还有他千千万万不敢得罪的岳父。

    既燃被迫和母亲在乡下过了一段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六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了。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同龄人都是父母在侧,享受双亲的疼宠溺爱,只有他,在出事前都鲜少能见父亲一面,更遑论是在事发之后。既燃的母亲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精神变得极为不稳定,担忧、恐惧、心虚和痛苦迅速击垮了这个没怎么见过大场面的年轻女人,让她迅速衰老疯狂起来。然而这并不是终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既燃十一岁的时候,连这片让他们勉强躲藏居住了五年的穷乡僻壤也呆不住了。孙晓雨吸大麻导致闹出一条人命的事件就像是蝴蝶效应一样,引起了一串的连锁反应。既燃从父亲偶尔的到来中断断续续对这事弄了个一知半解,然后就作为被张悦迁怒的对象——这并不难理解,在张悦看来,如果不是这不要脸的狐狸精与她生下的孽种,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得如此自甘堕落?那些来自女儿的指责埋怨让她将罪魁祸首的帽子扣在了既燃母子身上,她再也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睁只眼闭只眼的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她必须要除掉这对心腹大患,让他们永远从自己的生活中,记忆里消失。

    好在孙显明早行一着,将母子俩送出了国,这便也决定了既燃之后悲惨的命运。大概是多年来心惊胆战的日子彻底摧毁了既燃母亲的神智,她变得多疑而狂躁,总认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要了他们娘儿俩的命,因此,在来到美国没多久之后,就趁着监视他们的人不注意,带着既燃逃走了。

    两人辗转了许多城市,也许是一个单身女子带着孩子实在难以度日,又或者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既燃的母亲为了得到一个合法的身份,匆匆与自己刷盘子打工借以挣钱活命的餐馆厨师结了婚,于是既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只不过给他这个姓氏的男人并非上帝派来救赎他们的天使,反而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恶魔。他会娶一个半疯癫的中国婆娘并不是好心,而是因为,他看上了这女人的儿子。

    和老结婚没多久,恶魔的嘴脸便暴露了出来。连哄带骗的把母子带到了远离市区的郊外,将他们软禁在一间破屋子里。在非人的虐待下,既燃母亲很快就彻底疯了。她在丈夫对儿子动手动脚的时候无动于衷,只知道抱着脑袋躲在角落里尖叫,如果不是瘦小的既燃在出去的时候喂她吃一点东西,她可能连一年都撑不下去。事实上,她也只撑了短短一年。

    12岁那年的夏天,既燃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给他一点安慰的亲人,他与母亲的尸体独自呆在屋里,整整一个星期。炎热的气温让躺在床上的尸体很快腐烂发臭,既燃看着母亲变得面目狰狞,从冒着绿水的身体中长出白色的蠕动的蛆虫,他很害怕,他想逃走,可是门被锁住了,他哪里也去不了。他想,也许自己最终的结局,也会是这样,变成一具腐尸,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后来他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可能反而是种解脱。最可怕的,是求死也不得。

    “后来,我也不记得又过了多久,那个男人还是回来了,把她埋在了后院。那个屋子里,在好多年后,还飘着一股尸臭味,像是永生永世都难以消散。直到今天,我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好像还能闻到那股味道。没人留意那个中国女人去了哪,像我们这样呆在美国的人,本就像蝼蚁一样,微不足道,无人挂心。”既燃面无表情的叙述着,“后来的事情,我都讲给你听过,你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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