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即使背着你的尸体,我也不会停下脚步(1/1)
最后谁也没能睁着眼撑到天亮。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先后睡了过去,或者那根本就不能说是睡着,而要说是昏厥才比较恰当些。
靳明远醒过来的时候,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好在外面的风雪也停下了,难得一见的大太阳高高挂在空中,仁慈的施放着对这片山区来说并没有多大威力的一点温暖。
他趴在窗户上,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温度,虽说天气是不错,但是山里风大,还是让人觉得只要有裸露在衣物外面的地方就阵阵发紧疼痛。积雪看起来也很厚实,可如果不趁这不一定能持续多久的晴天往山上走,搞不好再碰上该死的大雪,那他们就真要一辈子困在这个见不着半点能喘气活物的鬼地方了。
靳明远再不舍得,也只有走回去,轻轻拍了拍看起来倚着墙角睡得正沉的既燃。这一拍就让他察觉出不妥来——对方的身子在他的动作下微微晃了晃,便向着力道过来的反方向,仿佛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绵绵的瘫倒了下去。
靳明远的心一沉,手掌贴上既燃的额头,只觉得那温度高的简直要灼痛掌心。他暗道不好,撸起了既燃右臂的袖子,果然看到昨天受伤的手腕此刻肿的堪比脚脖子一样粗,看来是他们都大意了,以为只是一点不碍事的小扭伤,却没想到在这种无法正经吃饭休息的情况下,加上前一夜又是烟又是酒的,直接导致炎症加重,发起烧来。
看既燃这副昏昏沉沉的样子,怕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怎么办?就这么呆在原地等巡山的人来救援吗?可是就眼前这种路况,不到积雪融化大概都不会有人来。他们现在这种处境,也不能打求救电话,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靳明远趴在既燃脸上听了听,发现他呼吸沉重,嘴唇也因为高烧的缘故干得裂开了几道缝子,隐约能看见底下鲜红的血肉,刺的他心中生疼,不由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不听对方劝告,为什么要睡过去。如果自己保持清醒,早些发现异状可是早发现又有个屁用,他能做什么?
不管了!说好了要同生共死,他就不能任由既燃的生命力在面前一点一点的消失,自己要救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靳明远果断放弃了他们一路拎着的两袋东西,只挑了几样方便携带又轻快的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将怀中和兜里塞得满满当当,便将既燃背起来,向窗边走去。
然而现实总比想象更残酷,光是怎么把既燃从那破窗子里弄出去,就费了他好大的功夫。思来想去的比划了半天,最终,靳明远才先翻出去,将身上的羽绒服和层层叠叠裹着的两三件衣物脱下来,垫在窗户外侧积雪比较薄的水泥台子上,又爬进屋子,费力的打横抱起既燃,先把腿塞向窗外。
失去了知觉的人根本没有丝毫配合的意识,整个人瘫软的往下坠,真是应了那句“死沉死沉”。靳明远丝毫不敢泄劲,生怕手上一个打滑摔着了本就虚弱到不行的小孩儿,一只脚蹬在窗台上,咬着牙慢慢的把人往外送。
眼见着既燃毫无力气的双腿耷拉到隔着厚厚衣物的地面了,靳明远才将身体转了个方向,双手托住既燃的腋下,膝盖撑住他的腰窝,再把上半身也送出了不大的窗子。待对方躺在他铺的衣服上,靳明远也出了一身汗,像是把仅存的力气全都使光了,倚着墙喘了半分钟,才也翻出窗子。
又往既燃身上套了自己的羽绒服,靳明远才把剩下的衣物裹上。这时候能供他御寒的,正经说起来,只有从海市出来时候的那件薄大衣了。反正背着个人走肯定要出汗的,不会冷到哪里去。他这么自我安慰着,背起既燃就往山间小屋底下走。
在一边看着感受不真切,这一步迈出去,靳明远差点失去平衡跄倒在地——经过一整夜的时间,地上的积雪竟然没过了他的小腿肚!这么厚的雪,再加上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大男人,他十分怀疑自己到底能支持着走上多远。也许还是留在小屋里更安全,可是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如果只靠物理降温,以既燃现在已经出现脱水症状的情况看来,怕是凶多吉少。
靳明远横下一条心,迈着沉重的步伐,拼了命的往前走。他对自己说,坚持一下,十分钟,哪怕十分钟也好。凭着这样听起来毫无实质意义的鼓劲,他居然真就支持下了不知多少个十分钟。
阳光映射下的雪地反出耀眼的光芒,晃得靳明远没法直视地面,他唯有勉强抬起被身上的重量压到快垂到地上去的头,随便找了远方的一颗枯树做参照物,盯着那一点,一步一步困难的往前挪。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来,甚至有两颗流入了眼角,刺的他原本就睁不开的眼睛火辣辣的疼,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淌着的到底是汗还是泪了,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肯松下最后一股劲,走几步就停下,双手搂紧了既燃的大腿,把不时软软的往下出溜的人颠着向背上托一托,身子也弓得更低,好让对方趴的更舒服平稳些。
就在这样走走停停的颠簸中,既燃醒过来一次,睁开眼睛却只觉一片模糊,嗓子也干的咽口唾沫都疼得厉害。他在恍惚中轻声喊了句:“远哥”
靳明远正走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来了精神,一叠声“哎哎”的答应了好几遍:“我在这呢。你觉得怎么样?难受的厉害吗?”
“我们这是在哪”既燃断断续续的又挤出半句话来。
“你发烧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你说的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村里肯定有诊所,至少也会有个药店什么的。别怕,我一定会把你平安的带进村子里去的。你撑住了,和我说说话,尽量别睡。你看,我昨晚就是不听你的话睡过去了,今天就遭报应了,所以你别睡啊,撑过这段路就好了。”靳明远车轱辘话来回转般的碎碎念着。说实话,既燃昏睡的这一路,他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惊惶,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醒来,喊自己一声“远哥”了,这种巨大的恐惧感盖过了饥饿和一切生理上的痛苦与疲倦,让他仿佛失去了感官能力的机器人,只知道睁着一双泪眼,努力的向前走。
既燃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摸到一手半融不融的冰碴子:“远哥,你哭了?”
靳明远吸了吸鼻子:“屁话!这么冷的天冻哭了有什么奇怪的?要是笑才可怕呢,保不齐是冻成傻子了!”他不愿意承认,在听到既燃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时,曾经以为坚强的自己居然瞬间就泪崩了,一点也不夸张,真的是泪崩。温暖的液体顺着眼眶大滴大滴的砸向地面,来不及滚落的挂在面庞,被冷风一吹,就成了既燃手中摸到的冰碴。他不想表现的那么软弱,可是,自己背上的这个人醒过来了,这样的认知让他太欣喜,如果老天愿意用他的眼泪来换既燃平安,他想,自己并不介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为了既燃,什么都值得。
可是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犹如迎面痛击,堵得他如鲠在喉:“远哥,把我放下来吧我撑不住了”
“闭嘴!”靳明远暴喝,如果不是既燃现在正发着高烧,自己真想把他甩下来,顺便附赠一拳,狠狠打醒他,“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说丧气话?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了,很快,很快就要到山顶了!”
“我说真的”既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光所有的力气,“别再浪费体力,你一个人,继续走”
靳明远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钟,又大声说道:“够了!听着,既燃,就算你下一秒就死,我也不会把你扔下。我会背着你的尸体,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这片雪地为止。所以,为了不让我白费力气,你最好撑住这一口气,别让我失望。”说着,他又把既燃往上撮了一把,抬脚一步一步,踏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走去。
既燃听着那沉重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的吱吱咯咯的声响,唇边勾起一个微笑:“背着尸体也要继续走吗你他妈真是疯了”
“那就别和个疯子讨价还价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谁都不准死。”靳明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我答应你,只要从这出去,咱俩就满世界流浪去。每到一个地方,我去打工养活你,住上一段时间就走。你说,我们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把这个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转遍?”
“听起来真美好可是,一点也不像你的风格”既燃将头趴在他的肩窝,闭上眼睛喃喃道。
“嘿嘿,被你听出来了。这个创意其实是从我大学时代看过的一篇文章里偷的,那作者一个人走过了许多国家,年轻人总是喜欢浪漫疯狂又不切实际的事,我也不例外。当时我看的羡慕到不行,就想着多好啊,我也想过这样的人生,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我希望能有一个人,陪我走这一趟。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在我身边,我可以去完成当年的梦想了。既燃,我36岁了,马上就要37,就算还有一个36年在前面等着,到时候我也走不动了。所以我不想再蹉跎光阴了,心理咨询虽然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但事业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可以,我想提前退休,和你到处走走看看。你愿不愿意,在我老到需要坐轮椅的时候,还推着我周游世界,永远和我走在路上?”靳明远像在梦呓。
“那多累啊现在有自动轮椅了,不用人推也可以”既燃边喘息边笑着说,“可是这个梦想不错,我挺喜欢别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老到动弹不了,我会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谁让你都这样了还不肯把我放下呢我多知恩图报的人啊”
听到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靳明远心中高兴极了。可他又怕这是回光返照。这种不吉利的念头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他赶出了脑海。他知道他们会坚持下去的,只要心里还燃着一把熊熊的烈火,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无论多渺茫,他也一定能背着既燃走出这片雪地。
他必须背着既燃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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