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退与一进(下)(1/1)

    既燃的长相混合了男人的成熟与男孩的青涩,脸庞轮廓在棱角分明之中又不乏清秀的影子,他的确是好看的,这一点,在靳明远第一次在咨询室里见到他时就已经获得了认可,只不过既燃在咨询室里的表现太过乖张古怪,实在使人无法对他产生好感。而此刻,拜面前人之前那两拳所赐的肿胀已经消下大半,隐约还有些伤痕脸颊反倒会让人生出几丝不明所以的怜惜,靳明远忍不住想,可惜他是个同性恋,否则,就这样一张脸,恐怕是大小通吃,不知道会让多少女人倾心。就连自己,也像是被他眼中的光芒所蛊惑,竟忍不住想要与他说上许多。靳明远把这种念头归结于人的倾诉欲,任何事在心中憋得久了,总需找个出口。

    “我想过这不会是一场太愉快的会面,只是没想到,除了被迫面对是否确定两人的关系,何时才将结婚提上日程之外,还要在非自愿的情况下提起我的父母。”靳明远缓缓的说道。

    逼婚啊?那是挺让人不爽的。两个人之间的事,一旦有父母介入,即使原本也该按着这个进度继续,也总会生出些不情不愿的叛逆感。”既燃接话,却并没有就靳明远提及的自己的父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软体动物,只有等着对方试探着多伸出些许身体再有所行动,现在就硬要撬开保护壳,只会适得其反。

    果然,像是感觉到目前的处境还是安全的,靳明远继续说下去:“我并不想谈起我的父母,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连同女朋友如何说起这些我都未曾想好,虽然我也知道这是迟早的问题,绕不过的。”

    “我明白。很多时候,不去谈及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坦白,只是过去发生的一切让人实在太痛苦,每次诉说都不过是重复着让自己一次次再去感受那种疼痛罢了。”既燃淡淡的陈述着。

    靳明远没想到既燃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将自己内心的体会说的如此清晰明白,他明明还并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我记得你最后一次来做咨询的时候曾经说过,感觉好像要被我给抛弃了。其实我一直想亲口对你说,很抱歉让你有这种感觉。”靳明远斟酌着用词,“除了作为一个咨询师,让自己的来访者有这种被抛弃感,在工作上是一种极大的错误与失败之外,就我本人而言,是绝计不愿让身边的任何人有这种感受的。但那个时候你说的话实在是戳到了我的痛处,让我无法做出任何应有的正常反应。我终于明白,当初我的导师为什么会说,在咨询当中,来访者有时候也会让咨询师有重复的创伤体验。”

    既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你的话,你提到的梦境,让我想起了父母留给我的噩梦——无休止的争吵,谩骂撕扯甚至是自我伤害,我永远是被忽略被抛下的那一个,即使是在开了灯明亮的房间里,即使明明拽紧了母亲的衣角一同入睡,醒过来也是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无论多困倦,我都无法放任自己真正睡过去,无法面对灯火通明的房间,无法容忍自己身边睡着另外一个人——那只会让我联想到,等醒过来只剩自己的惶恐。”靳明远缓慢而艰难的一字一句说道。

    随着将这些回忆在既燃面前逐一展示,靳明远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空。这当然不是全部,甚至不够当年他所经历的十分之一。但他要怎么和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来访者去说呢?要如何去说,那时还年少的自己,是怎样无数次在父母的争吵中瑟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的看着一件件家具和摆设被推倒、砸碎而却无能为力?要如何去说,有多少次自己在梦中惊醒,发现父母将他丢在家中,后来才被告知是母亲趁他睡着之后偷偷用吃安眠药、割腕等等极端的方式想要自杀,又被父亲送去医院急救?这些让他历经痛苦惊惶的过往,连自己都不愿回想,更何况是向即便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亲密关系的女友提及。此刻,他能与既燃半掩半漏的讲这些,怕已是极限。

    更不用提那些更加不堪的记忆——父亲对母亲的拳脚相加,母亲无数次想要离婚却不被允许,只有不断逃离。靳明远曾经在外公家看着苦苦道歉哀求不成的父亲失去理智,挥舞着菜刀要与母亲“同归于尽”,甚至是被父亲当成谈判的砝码,小小的身躯在父亲的钳制下,威胁着母亲,如果不同他回去,两父子就要从窗户跳下去。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是不是要我带着儿子去死你才会回来?”

    “反正你都要走了,还在乎小远的死活吗?没了妈妈,他活着也是遭罪,不如现在就和我一起去死!”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真的会把小远推下去,然后自己跟着跳楼!”

    印象中,尚且年少的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沉默的母亲却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留意他,他只是夫妻吵架泄愤的工具,一个无足轻重的筹码。

    太多太多掩埋已久的痛苦回忆一瞬间汹涌咆哮着将靳明远吞没,然而却不能说,无法说。他只有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这一刻失控。那太难看了。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只有既燃的声音清晰的响起:“放过自己吧,靳老师。都过去那么久了,是时候原谅你自己了。这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硬要怪你,只怪你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没有人问过你,是不是愿意降生,降生在这样糟糕的一个家庭里。”

    靳明远苦笑。是啊,原谅,他可以原谅任何人。因此他理解父亲,理解他的出轨,理解他是因为情不自禁,理解他想要挽回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理解他在无力回天之后放手离去,在新的家庭里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再与他们母子有任何联系。他也理解母亲,理解她被背叛的苦楚,理解她在被暴力相对时的恐惧无助,理解她在带着自己独自生活以后仍会在夜半,以为他睡着之后偷偷离开家,去寻找一时的放纵和解脱,理解她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重新走入婚姻之后不愿再对着自己,对着这个长相肖似父亲,会时刻提醒她痛苦过去的儿子。也因此,他的少年时光多在亲戚家中辗转颠沛的度过,一成年就依靠自己的努力打工挣钱,独自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刻苦读书。

    他原谅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原谅自己。就像他理解所有人,却没有人理解自己一样。所以他没办法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过错,是自己多余的存在成就了每个人的痛苦,是自己的无能为力造成了一切糟糕的结局。没人在意过他的去留,没人问过他是否需要被懂得,被救赎。他只有背着这个巨大的包袱继续往前走,片刻不得停留。

    而现在,有一个人,居然有一个完全与这段过去无关的人对他说,停下来吧,歇一歇,是时候放下包袱,原谅你自己了。对这样的话,他该如何自处?

    靳明远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那仅仅是孤单的一颗眼泪,迅速划过脸颊,消失在空气中,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流泪。

    既燃伸出手去,抚过靳明远脸上的泪痕,又送到自己嘴边,用舌头舔了舔粘在指腹的液体,又咸又涩,大概是像极了靳明远现在的心情。他并没有嘲笑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的短暂的脆弱,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份脆弱会如此迅速的出现。顺理成章却又出乎意料。

    靳明远也意识到他现在的表现和状况是多么的糟糕,但也同样意识到,至少他还是个人。是这滴泪,提醒了他,他还活的像个人,而不是一具冷静的只知工作,没有情绪不懂哀乐的机器。

    “别怪我逼迫你,靳老师,我知道许多事你不想去提,不敢去提。可是只有把脓血挤出来,伤口才有可能愈合。即使疤痕会永远留下来。”既燃将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右手搁在靳明远的膝头,“就像我食指上的那道疤,总在那里一刻不停的提醒我曾经有过多么不愉快的往事,无论用多少方式,都不能将它消除。虽然它现在不疼了,可有的伤口,从来都无法真正好起来,就算你现在身边已不是当初那个人。”

    靳明远抬起头来。此刻既燃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暖而柔软。他忽然想到,同样是面对自己不愿与他人言说的过往,孙晓雨选择了后退一步,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这种方式的确让他感受到了尊重与一时的安全,但那处地方空空荡荡,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而既燃则是向前进了一步,用一种缓和却不容拒绝的方式将他逼至了墙角。无路可退的处境诚然让他彷徨无奈,可也逼出了他的心里话,逼他无法逃避的直面自己的内心与梦魇。更重要的是,这个将他逼至死角的人没有逃走,而是陪他站在这里,至少此刻,他陪他站在这里,对他说,嘿,我看见你心里那个丑的要死的伤口了。我们就在这儿一起待一会儿吧,哪怕就待一会儿。

    靳明远知道自己不应该有任何的比较,本来既燃和孙晓雨也没有任何的可比性。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抛去性别,抛去次序,如果只是让他遇见既燃这样一个人,又会如何?做了那么久的倾听者、陪伴者的角色,靳明远从未考虑过,这世界是否会有那么一个人,也愿意陪他呆在自己垒起的高墙里面?如果有这个人,他或是她,又能陪自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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