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命悬一线(1/1)
“我要被你抛弃了,就像所有曾经抛弃过我的人那样”
“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注定要被全世界抛弃”
既燃的话在靳明远耳边不断盘旋反复,脑中男人和女人的脸不断交替出现,熟悉又陌生,那些冷淡的,愤怒的,痛苦的眼神循环上演。他想,他一定是心魔未了,否则怎么会被这几句话苦苦纠缠?
即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靳明远还是坐在办公室里,久久不曾动弹。面前一张白纸上写着短短三行字:死亡、注视、直面自我,前两行字被画了圈,最后四个字下划了横线,又被划掉。他隐约觉得这三个梦之间有所联系,却又好像少了中间关键的连接部分,怎么也无法顺利的串联成一条线。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靳明远是从来不加班的,他向来不赞成工作占用业余的时间。而现在,他虽然好像在处理个案上的问题,可是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中间掺杂了多少私念。
一直到快七点,靳明远才想起,今天是他和孙晓雨惯常约定一起吃晚饭的日子,自己已经迟到了。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是从咨询室出来以后忘记了将静音模式调回来,却并没有信息或者是电话接入。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来不曾这么没交代的迟到或是爽约,所以对方还在等吧。靳明远随手抓起手机和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叫住了他——她还是个学生,在这里兼职,一般都是安琪值白班,她只负责晚上的几个小时。
“靳老师,我刚才接了个电话,是今天下午来做过咨询的,叫既燃,他说让我转告你,要终止咨询。”
靳明远脚下一顿:“既燃?他还说什么了?”
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嘱咐我一定要今晚就在工作记录上登记他的终止咨询信息,还让我和你说,‘再见’。”
“我知道了。”靳明远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虽然今天的咨询结束有些不尽人意,但是对方并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不想再来的意思,为什么要这么迂回的在离开工作室两个小时以后才打电话来要求终止咨询?
发动起车子,靳明远想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但却发现很难做到。充满隐晦暗示的梦,关于现实与梦境的讨论,虚无厌世的语言,突然终止咨询的决定,“再见”拐弯时眼角瞟到一个黑影闪过,靳明远急忙一脚踩向刹车,堪堪避过一辆直行的车辆。对方摇下车窗,愤怒的向他咆哮:“怎么开车的你?赶着去死吗?”
一句话像是当头棒喝,敲醒了靳明远混沌的神智。死亡、注视、直面自我。我要被你抛弃了。糟了!顾不上搭理差点和自己发生剐蹭的司机,靳明远一脚油门,在前方急转弯掉头,由于车速过快,轮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一切咒骂掩埋在身后。靳明远一边努力回忆自己曾经看过既燃登记的住址,一边在心中暗暗祷告,千万不要被自己猜中,千万
因为那个地址和他曾经差点被花盆砸中的地方相隔不远,靳明远心中还有模糊的印象,只是记不清门牌号是十一楼几户来着?把车随便停下,靳明远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快速冲进楼道,一边跑一边调出周一的通话记录。0719是这个了。电话接通,对面一直嘟嘟的响铃,无人接听。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刻板的女声响起,靳明远无法确定是对方没接电话还是电梯里信号太差所以自行挂断,他只有不断的一遍遍重新拨通。电梯门一开,他将手机拿离耳朵,仔细辨认着,终于在某一户听到了从大门传出的时隐时现的微弱电话铃声。
靳明远冲过去,重重的砸门,但始终没有回应。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旋了下门把手,居然没锁门。
玄关直通客厅,连着窗台的玻璃窗大敞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窗台,像是被他闯入的声音惊扰,缓缓转过身来。
“嗨,靳老师,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既燃扬了扬夹着烟的手,脸色微红,目光有些迷离,“这个时候,我的台词应该是什么?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是这样吗?”他放声大笑起来。
靳明远谨慎的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将手机和车钥匙抛向一旁的沙发。他注意到窗台下面散乱的倒着一堆啤酒罐,既燃身边还放着几个没开的易拉罐。看来对方喝了不少酒,和一个醉鬼恐怕讲不了什么道理他头痛的想,但还是不能放弃尝试。
“这就是你所谓的再见吗?我保证,从这么高跳下去,一定没有再见的一天了。”
“可是永别太明显了,对吧?见或者不见,也没那么重要了。”既燃的语气让靳明远弄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清醒。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甘于被命运摆布的,‘只有创造者和旁观者才是高级的’,跳下去,你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演员,到死也只配被人围观,为别人创造茶余饭后的话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靳明远继续缓缓向他靠近。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久是我们做不了主的,至少,我还可以决定自己离开的方式。”既燃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在烟雾后面对靳明远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能给我一支烟吗?我跑的腿都软了。”靳明远放弃再和他讨论这些有关生死的话题,俯身捶了捶腿,以示他所言非虚。
既燃抓过窗台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抛给他。靳明远点燃一支烟,干脆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下。
“你知道我是怎么猜到你要做什么的吗?”
“我只知道,你想拖延时间。要和我赌一下,我能不能在别人发现报警之前跳下去吗?”
靳明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早就该想到,像既燃这么聪明的人,一般的手段根本无法奏效。
“摔死的人很难看的,为什么不选个别的方法呢?”
“你要我像个懦弱的女人一样割腕或者吃安眠药吗?然后还可能死不掉,被送去医院洗胃抢救什么的,半死不活的接受别人的怜悯和嘲笑?”
被既燃话语中的某些字眼击中心底隐秘的记忆,靳明远眼皮猛的一跳,胸口像被巨石压住,窒息感扑面而来。他用力的咬破口腔里的嫩肉,让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和疼痛感提醒自己,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去想没用的东西,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们再在黑影里多呆一会儿,至少现在,不要让它们出来影响自己。
“都已经有去死的勇气了,还会在乎方法是不是会被人评价为懦弱?”
“靳老师,你试过失重的滋味吗?完全没有了控制感,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却会让你有一种自己飞起来的错觉。”既燃迷离的眼中分明透露出向往的神情,靳明远觉得他像是随时会一倾身,做自由落体运动摔落下去。
“几秒钟的自由,换来一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结局?”
既燃慵懒的笑了笑,似乎对靳明远描述的这个可怕的场面毫无感觉。他直接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将烟头碾灭,也许是觉得这样做还不够残忍不够疼,又用力的将两只指腹搓揉了几下,直到将烟灰和烫破的表皮搓掉,露出下面淡红的血肉才满意。然而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将食指上深深的疤痕掩盖或是去掉啊既燃惆怅的看着渗出血丝的手指。
“结局是什么样重要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是一个模样,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区别,殊途同归。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谁也不会问你想不想来到这个人间,该不该来到这个,该死的人间。”
“你的话我无法反驳,可我很好奇,如果这世间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堪,是什么力量支持着你走到现在?至少在今天之前,你并没有放弃。”靳明远将记忆深处那些藏在黑暗里已经许久,却在今天被唤醒,争着抢着意图破土而出的念头按住,冷静的想要让既燃调动起自己身边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积极资源。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既燃低沉冰冷的语调:“我早该去死。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应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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