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靳明远的故事(1/1)

    “好吧,既燃,如果你已经决定,我也改变不了什么。”靳明远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事实,准备放弃了,“但我还是应该谢谢你,因为你打了电话,要求工作室记录你终止咨询的意向。我想,那是因为你很清楚,如果是在咨询的过程当中你自杀了,那我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等待我的,也许是被这个行业一脚踢出,甚至可能是面对法律的审判和制裁。”

    既燃对他的谢意不置可否,只是耸了耸肩。

    “既然你对我存了这样的好意,是不是可以多给我几分钟的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放心,这次我真的不是拖延时间——你那个位置,”靳明远指了指窗台,“如果不是有附近楼上的人是偷窥狂,拿着望远镜到处看,恐怕很久也不会被人发现。”

    既燃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提议,从身边捞起一个易拉罐扔给靳明远,又自己打开一个,喝了一口啤酒,调整了一下位置,背对窗口坐好:“从来都是我说你听,靳老师给我讲故事,还是第一次。故事配酒,刚好。”

    靳明远也配合的呷了一口啤酒:“你不是第一个让我感觉离死亡那么近的来访者。差不多一年前吧,我接过一个个案,对方是医院的护士。当然,基于保密原则,我原本不该和你透露任何与咨询有关的信息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吧。”

    既燃扬了扬罐子:“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绝对会保守秘密,那就是死人。”

    靳明远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只是继续说道:“那个护士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还伴有轻微的幻觉。这种情况下,我有义务和责任告知她的家人和工作单位,但是对方苦苦哀求我不要说,因为医院一旦知晓情况,她势必会失去这份工作,而且她还那么年轻,二十多岁,将来可能连恋爱和结婚都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后来,在她承诺会每周来见我两次,并且向我坦诚一切好的或者坏的情况的前提下,我同意为她保密,并且私下签了一份协议。”

    既燃颇感意外的摇了摇头:“听起来可真不像靳老师你的作风。”

    “其实我也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个个案而打破自己的原则,违背职业操守。这是唯一一次,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我只能为自己找一个理由,借口这样做是为了不加重对方的焦虑。”

    既燃的口气缓和起来:“我相信这并不是借口,靳老师你的确是一个好的咨询师,不过,你我都清楚,这样私下的约定,哪怕是书面的,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效力,一旦发生问题,你还是会被牵连。”

    “的确。”靳明远苦笑,“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钢丝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会一头栽下去,万劫不复。但那时候,我只能相信自己做出的,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在美国学习这个专业都需要有医科背景——我也的确是拿到了资格,只是国内的法律并不承认罢了——我还给她开了药,利培酮和盐酸舍曲林,要求她定期服用,配合心理咨询,也许效果会更好些,只是也许。”

    “把这么大一个秘密告诉别人靳老师,我好像不死都不行了呢。”既燃轻笑。

    靳明远盯着既燃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有,我也有。这些秘密也许会被我们带进坟墓,也许会意外的在某一天大白于天下,有时候并不能由我们决定。秘密本身没有对错,只在于你觉得它是否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既燃没有回应他的话:“后来呢?”

    “她来了半年多吧,”靳明远又喝了一口啤酒,仿佛要借着酒意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情况一直时好时坏,有时幻觉好像加重了,有时又和正常人一样。有一次,她对我说,她受不了了,那些糟糕的想法像冤魂一样缠着她不放,她上班的时候,站在医院十几楼的走廊窗户前,常常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对她说,跳下去吧,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解脱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挣扎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都是对死亡的向往,让我怀疑,这么难受的活着,每天一醒来就想着自己怎么还不去死是为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死了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既燃语气笃定:“可是你不会让她去死的。”

    “是的,我所学习的一切和我的职业信仰告诉我,那种一时的动摇只是错觉,每个人都会有怀疑生命意义的时刻,但那并不是终结和逃避的合理借口。那一次,我加长了咨询时间,反复的帮助她寻找活着的勇气和动力,从她的家人,她还没经历过可能的种种美好,每一个微小的资源,都可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你也说了,那只是可能。但对有的人来说,别人会经历的快乐、幸福、感动和温暖,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遇到。”既燃冷冷的评论道。

    “可我们总不能因为也许好的事情并不会发生,就否定它们存在的可能性。”靳明远语气铿锵,有力的反驳,“一辈子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不到那一天,谁也没法预料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因为害怕失望而选择放弃,才是懦夫所为,任何遭遇,都不是我们自暴自弃的借口。”

    “继续,我听着。”既燃又灌下一大口酒。

    “那天咨询结束后,她对我说,自己心里很乱,要回去好好想想。我让她保证,如果再有不好的念头,要打电话给我,她答应了。然后,足足三个月,她没有再出现过。那些日子里,我特别恐惧接到电话,每天强迫自己去关注本地新闻,生怕在社会版看到有人自杀,而自杀的那个人,就是我的来访者。”

    “这种毫无控制感的心情想必让靳老师你很抓狂吧。”

    靳明远颔首表示同意:“直到一个月以前,她突然又出现在我的咨询室。她说,这段消失的日子里,她恋爱了,像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有甜蜜,有争吵,有依恋,有失落。可是奇怪,所有好的坏的感受,都变成了一种力量,让她在快乐和疼痛的缝隙中坚持着活了下来。现在,她之所以回来见我,是要与我告别,并且告诉我,她要结婚了,开始新的人生,开启新的路程。”

    既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如此完美到近乎突兀的结局:“靳老师,我该为你这个美好的故事鼓掌吗?如此梦幻的好故事。”

    “我没办法向你叙述太多的细节,这个女孩曾经受过的创伤,她生活中点滴的不如人意与疼痛绝望,都不允许我一一展示。除非亲身经历,谁能对别人身上的遭遇感同身受?我们永远不能理解他人身上的伤疤,曾痛的多么令人刻骨铭心。一切难过的,悲伤的感觉,只有自己清楚。可是这个故事教给我,凡事皆有可能,生命的精彩,正在于它的不可预知,你不会知道接下来打开的那扇门里到底藏了什么,除非你去亲手打开它。幸福只会迟到,从不缺席。”

    既燃定定的看着靳明远,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只有家家户户亮着的一盏盏灯光,灼热的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隐约有楼下交谈的声音与断断续续的狗叫传过来。显然还没有任何人发觉这座楼上的十一层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的晚上,谁会关心偌大城市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可能即将上演的悲剧,谁又会在意今天有没有一个生命因为意外离去。这原本就是一个冷漠的年代。

    “故事讲完了吗?正好,我的酒也喝完了。”既燃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往旁边轻轻一抛,“我也该上路了。”他身体微微一晃,做出了一个后仰的姿势。

    靳明远从地上弹跳而起,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抓向既燃。他几乎已经以为自己会抓空,却没想到居然攥了个满怀——是既燃向他伸出的胳膊。电光火石间,一个意识在靳明远脑中闪过:既燃所谓的“上路”并不是要跳下去的意思,他不是想死,至少现在不是。他被耍了。

    被靳明远从窗台上粗暴的拽下来,既燃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抬头冲他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靳老师你还好吗?我想说,坐了那么久,我的脚都麻了。”

    “既燃我你大爷!”一股无名火与死里逃生的失重感冲昏了头,靳明远破口大骂,一拳挥向既燃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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