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个梦(1/1)
周三下午四点,既燃约定咨询的时间。咨询室里气氛古怪,空气几乎被沉默给凝固住了,两个人对视的目光里辗转着太多内容,仿佛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好像谁也看不懂对方。
“靳老师是忘记了在我们约定的‘审判时间’下达对我的判决了吗?还是说,你觉得当面宣布我有罪也算是一种尊重的表现?”既燃似笑非笑的首先发声。在咨询过程中,他似乎一直处于主动的位置,也像是很享受这种主导权带来的感觉。
“对任何人,我都始终抱着‘无罪假定’的立场。何况,我并不认为如果一切是设定好的故事情节,你会轻易的允许里面的人物就这么简单的中途退场。”
既燃无声的咧了咧嘴:“靳老师把我说的太霸道了吧?咨询设定我有认真读过,权利和义务都是双方的,也就是说,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你也可以随时终止咨询,转诊还是咨询不匹配,不过是寻找一个更合适理由的功夫罢了。”
“那你觉得我是那个可以帮到你的人吗?”
“这么没有自信的话,不像是靳老师会说的啊也许在我来之前你就猜的差不多了,之所以指定找你做咨询,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靳老师的履历十分漂亮——这一行女性咨询师太多,她们看着我时候那种母性泛滥的眼神啧啧”既燃砸了咂嘴,脸上的厌恶之情毫无遮掩,“简直让我以为自己是一只受伤的小羊羔,可怜无助,就等着她们把我揽进怀里呵护一番了。随便编个故事她们就会当真,听得快要哭出来。女性这种生物,感情投注的太多,缺乏理性,就会被蒙蔽了双眼,忽略很多本应看见的东西。”
对女性的贬低和厌恶感,也许是来自童年时候的创伤,与母亲之间的关系有关。靳明远不动声色的捕捉着信息:“所以你选择了一个男性咨询师。那在我这,你得到想要的了吗?”
“想要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怎么判断是否得到了?但是靳老师,好在你并没有让我失望,我一直都说,你足够冷静和理智,所以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至少,不会让我觉得无趣。”
“可是这种谈话并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如果你总是把我当作‘对手’,我们只会在原地打转。当然,咨询并不能急于求成,而看来你也并不吝惜于付出时间。”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幸运,可以找到像靳老师你这么旗鼓相当的谈话对手,来分享我那些荒诞的梦境,或者是妄想。”
靳明远扬眉回应他的赞美:“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有趣的来访者,如果不是每次你‘荒诞’的梦境都恰巧在我身边实现的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不知道你是否察觉到,只有第一次你的梦是在之前做过的,从上次开始,你和我聊起的就是你来咨询后的梦境了。你以前也是这么频繁的做一些这么特别的梦吗?还是说,我们的咨询刺激到了你潜意识的哪一个点,带给你了新的‘灵感’?”
“我可否应该把你的话翻译为,是不是你让我产生了某方面的移情?”既燃歪头上下打量着靳明远,“我还真是很难把靳老师和我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出现过的某个人联系在一起。”
“没关系,既然现在想不到,我们就暂且把它搁在这儿,先来聊聊你想和我说的——过去的这个周,你又做了什么有趣的梦?”他敏感的捕捉到当听到“梦”这个字的时候,既燃的右手手指又在不自觉的搓揉起来,这次没有裤兜的掩饰,靳明远很确定,他是在搓着食指上那道伤疤。
“没想到靳老师你胆子还挺大,在连续两次被我的梦无辜牵连以后,还会主动来和我谈这些。”
靳明远微微一笑:“我想,我还欠你一句抱歉,周一早上的那个电话,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把生活中的问题私下带给你,是我处理的有失专业,你完全有追究我失职的权利。但如果我们都不打算终止咨询,这个话题,谁也回避不了。”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也希望我的梦不会再给你带来困扰,否则,我大概真的会失去你这个聊天对象了。”既燃沉吟了一下,“其实这个梦相比之前来讲,已经算是再平常不过了。或许它甚至算不上一个梦——有天半夜,我突然被一阵噪音吵醒,好像是因为女人的哭泣,男人的咒骂,还有摔东西的乒乓作响和吵架声。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后来有人用力的拍我家的大门。我起身穿鞋去开门,门外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关门回房间以后,那些该死的噪音也停下了。我爬上床想继续睡觉,结果你猜怎么?居然被我发现被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我碰到了那个人的身体,不知道是手还是什么位置我几乎是一下子就清醒了,睡意全无。然后,我鼓起勇气缓缓转过脸去,那个人侧躺着,脸冲向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亮光。可笑的是,他居然,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靳明远如遭雷击。既燃叙述的梦境像一幕幕电影画面一样,在他头脑里转个不停,与记忆中某些片段交织重叠,产生剧烈的碰撞,咆哮着占据他的脑海。靳明远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握紧了拳,双手攥到微微泛白,手背上鼓起了青筋。一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回忆汹涌袭来,瞬间将他淹没。
“靳老师?”既燃低沉的声音将他又拉回现实。靳明远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还是第一次在咨询的过程中走神。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我的梦让你想到了什么吗?”靳明远猛的抬头看像既燃,对方神情坦荡,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试探的意图。
靳明远有些恍惚。既燃对这个梦的叙述太具体了,很多细节丝丝入扣,形象到几乎不像是在讲一个梦。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可如果这不是梦,既燃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营造出一个这样戳中自己回忆与秘密的情节?他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感觉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自以为已经结疤愈合的伤口根本从来都没消失过,它们还在那里,也许只是静静的等待,等待一个契机被揭开,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血淋淋的提醒他,所谓的时间会冲淡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笑话。自己那么努力的去隐藏,去忽略的,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事实,所谓冷静理智的外衣下,掩饰的还是那个无助惶恐的孩子。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靳明远勉强整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试图重建因那一瞬间的冲击而摇摇欲坠的理智。“你的梦,让我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我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一个梦吗?前面的部分很真实,就像我们每个人生活里都会经历的片段,但偏偏,这样的真实最后接着如此颠倒荒唐的结尾。”
“我也怀疑过,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就像曾经在梦里看见死去的自己,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醒了没有,现在这是不是又一个可怕的噩梦,究竟我还会不会醒过来。”既燃叙述的语气平淡,言词间却透露出浓浓的虚无感,“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魇,在庆幸自己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其实它从来没有离自己远去过,随时会像一个巨浪一样将你吞没,从此万劫不复。永恒的只有日月星辰,人类太渺小,很多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了,遑论其他。”
靳明远不知道是否因为被那个戳中心事的梦先入为主,他总觉得既燃句句话都在暗示自己,字字让他心惊肉跳,嘲讽他自我感觉良好的伪装。
“你的话让我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哈,真是个好问题,我到底是谁?”既燃突然起身扶住靳明远的沙发,将脸凑到他面前,距离近到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是谁,我是谁都不重要,对任何人都没有影响。”
感受到靳明远因为他突兀靠近而产生的本能后退的身体反应,既燃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咨询师。他脸上还残存着刚才靳明远喷出的鼻息打在颊侧的触感,既燃玩味的抹了一把下巴,眼神冰冷:“靳老师,如果只是一个为了挑战你而站在这里的来访者,我现在应该很开心,因为我赢了,你已经溃不成军。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喜悦和兴奋呢?我只是隐约感觉到,我要被你抛弃了,就像所有曾经抛弃过我的人那样。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注定要被全世界抛弃。”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