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放榜(3/3)

    “何止作戏?”另一人咬牙道:“昨夜粉戏刚唱罢,今日礼部便登科。朝廷抡才大典,竟要看勾栏瓦舍的戏本定夺!斯文扫地,国贼当道,这皇榜要它何用?!”

    有几个年轻举子再也忍不住,冲到榜墙前,想将榜纸撕下来。

    差役立刻上前阻拦,“放肆!皇榜也是你们能碰的?”

    举子们被推得踉跄一步,有人索性跪倒在地,朝榜墙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不敢犯皇榜。”他缓缓抬起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学生只问一句,这皇榜之上,究竟是圣上取士,还是权贵分赃?!”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这话太重了,重到连起哄的百姓都下意识住了口。

    可紧接着,有更多举子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他们没有哭闹,也没有动手,只是一排排跪在贡院街前,朝着榜墙、朝着礼部官员,也朝着远处看不见的宫城方向俯身叩首:“敢问朝廷,天下士子寒窗十载,究竟该信圣贤书,还是信权门意?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他们虽跪着,可口中喊出的话却越来越大,声音起初还乱,后来竟渐渐齐整起来。数百道声音一起撞在贡院高墙上,又一层层荡回来:“此榜为国取士,还是为权酬私?!”

    那些声音里有少年人的尖锐,也有中年人的沙哑。有人在喊到第二遍时便破了音,有人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却仍咬着牙跟着众人一声声叩问。

    随后,那些已中了功名的书生也有人跟着跪了下来,“学生请礼部即刻封存本次恩科全部考卷、弥封册与阅卷房文书,在查清真相之前,学生不受朝廷赐宴,不拜座师,不递门生帖。”

    他身后,陆续有中举的书生激愤应声:“学生亦然!”

    原本该有的喧天锣鼓、报喜红绸,在这一刻全成了刺眼的讽刺。几个报录人举着喜幡僵在人群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人已经拿到了红绸,听到这声声质问,也低头将红绸扯下,不肯再挂在胸前。

    混乱之中,贡院大门内忽然有人疾步而出,来人身着绯袍,年近五旬,是礼部右侍郎。他登上榜案旁临时搭起的木阶,俯瞰着跪满长街的士子,又看了一眼榜墙上的三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场雷雨。

    “诸生肃静!”他连喊三遍,四周的声音才渐渐压下去。

    “今科取士,奉旨而行,榜文既出,便是朝廷明旨!诸生有疑,可具名上书,可赴礼部、大理寺陈情!但不得撕毁皇榜,不得冲撞贡院!”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打断:“那周恒何在?试卷封不封?读卷官查不查?传胪大典是否照旧?”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过去,礼部右侍郎没有立即回答,他显然知道,此时任何一句推诿的官话,都有可能引燃这群情激愤的考生。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本官已命人急递宫门,将贡院前情形与昨夜戏园之事一并奏闻圣上。在圣意未下之前,本次恩科所有朱卷、墨卷、弥封册、誊录簿,全部封存于贡院内库!无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同签,任何人不得开启!”

    封卷,意味着朝廷至少在明面上低了头,承认此事需要查。

    但仍有举子不依不饶追问:“读卷官呢?”

    “今科主考、同考、读卷诸官,自此刻起不得私离衙署,不得与新科进士私下往来,候旨听勘。江怀瑾、陈景润暂留礼部,不得返宅!至于周恒,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即刻全城搜寻,务必查明周恒下落!”

    陈景润听到此处,身子晃了晃。江怀瑾嘴唇嗫嚅,终究一字未出。

    “今日原定传胪、簪花、游街与琼林赐宴……暂缓。”

    半个时辰后,宫中口谕传到了贡院。一队禁军从长街尽头而来,护送着宣旨内侍与都察院官员抵达榜前。

    内侍展开明黄绢帛,尖声道:“传圣上口谕,恩科乃国家抡才大典,不容奸邪染指,亦不容流言惑众!着礼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复核今科卷宗,查明一甲始末。新科一甲三名暂不授官,候查。其余进士名次暂存,不复琼林宴。昨夜戏文所涉之人,出资者、编撰者、排演者,由六扇门、锦衣卫分别彻查,不得互相隐匿!凡借机煽惑、冲撞贡院者,依法治罪!”

    “若三司复核之人,本就与读卷官,涉事权贵同门同党,又当如何?”人群中,依然有声音刺出来。

    宣旨内侍脸色一沉,都察院为首的御史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今科所有复核官员名姓,今日之内张榜公示。凡与主考、读卷官、一甲三人有师生、姻亲、同乡、门生、旧故者,皆需自行回避。诸生若查得复核官隐瞒关系,可直接投都察院登闻箱,本官亲自核验!”

    得到答复之后,长街上的举子们才陆陆续续从地上站起来,但他们依然不肯散去,他们要亲眼看着贡院内库上封。

    礼部不得不当众取来封条,由三家官员分别落印,又请几名在京素有清名的老举人上前验看锁钥与封泥。

    颜谨望着那扇被三重封印的库门,低声问谢存郢:“这样便能查清吗?”

    “不知道。”谢存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知是讥讽还是冷漠的轻笑,“比起这个,咱们不如想想……现在的局面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吗?如果不是,他后面……可还要唱一折更惊天动地的大戏?”

    颜谨默了默。还有什么大戏,能比如今的情形更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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