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风波(1/1)

    科举舞弊这事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六扇门和锦衣卫联手查抄锦春园,进展也极不顺利。

    他们根据锦春园老板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替人跑腿订戏的牙人。

    可那牙人却大呼冤枉,直说托他办事的正主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是有天晚上,他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口空无一人,只地上压着一迭戏本和一封信。信里夹着两张汇通钱庄的银票,一张是给他的跑腿费,一张是给戏院老板的戏钱。信上还附上了订戏的要求:不许改词,不许删句,不许添笑料。戏要在恩科开榜前一夜开演,三折连演,全部免费。

    牙人名叫郭通,在京中替人说和戏班、车马已有十几年。他平日出入高门别院,替主人家办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谁家老爷在外头养了人,想请一班小戏去贺生辰。谁家公子看中了哪个名伶,又不便亲自露面。哪位夫人要在别院听几出解闷的粉戏,不能叫府里的管事知道,这些私密事情,往往都要经过他的手。因此那日门外虽空荡得古怪,他也只以为是哪家贵人开恩赏饭,并未生疑。

    牙人这条线索断了,两衙办案的人只能盯着留下的信札戏本再做分析。

    信上的字迹是横平竖直的馆阁体,京中凡是读过几年书,替人抄过公文的,都能写成这样。只是这字落笔稍慢,转折处透着股刻意,应当不是本来字迹。

    戏本上的字迹则更细、更匀,透着股匠气,像是专门替书肆誊书的抄手。不过于读书人而言,能写几种字体本就寻常,想要藏拙并不算难。

    至于那两张银票,虽是通兑票,却是在去年腊月开出来的,最初由城西一家绸缎庄兑出给南边客商结货款,之后在市面上几经转手,根本查不出最后究竟落在了谁手里。

    再看纸墨,戏本用的是寻常的宣纸,墨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松烟墨,连同那信封、油纸、浆糊全是在京城一抓一大把的物什,根本查不到来路。

    不过,他行事如此老道,足以证明他绝非一个普通的书生,而是一个深谙江湖门道,熟知牙人和戏班规矩之人。这种人肯定在江湖上打过滚,他或许曾经是替书坊日夜赶稿的落魄写手,或是专替戏班改词、编曲的曲师,甚至是替名士捉刀,替贵人写诗作文的清客幕宾。

    这些人有才却无名,常在贵人门下出入,却又永远隔着一道门槛。他们知道最雅的文章如何写,也知道最俗的东西怎样卖。最重要的是,他们早已习惯把自己的笔迹、名字和真实身份全都藏在别人的名下。

    查探一时陷入了僵局。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关于这出粉戏的传闻却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以此为底本,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满大街传唱:“状元郎,榜眼郎,一个睡在师娘床,一个钻进嫂嫂房。探花郎,最风光,夜夜还把贵人享。圣贤书,读满箱,不如床头枕一双。十年苦,百年忙,不及床前一句郎。皇榜黄,戏台香,金榜原来在绣房。文章好,不算强,枕边才是真栋梁。”

    几个游手好闲的泼皮听得兴起,哈哈大笑,顺口添了一段:“礼部门,贡院墙,谁家乌纱沾粉香?先生教,学生忙,原来圣贤也上床!”

    有人听着拍桌喝彩,也有人皱眉喝止:“莫唱!莫唱!这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说着莫唱,待酒过三巡,耳热肉跳之时,那喝止的人却又压低嗓子,自己先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

    颜谨与谢存郢坐在八方楼里喝茶,听着楼下的声音,不禁摇了摇头,一个个的,都损极了。

    “更大的来了。”谢存郢放下茶盏,突然说道。

    颜谨一愣,有些不解其意。

    “《青灯引》只有一本,《登科记》也只有一出。可这歌谣一旦有人起了头,便不再只由一个人说了算了。百姓会改,举子会续,政敌仇家更会往里添油加醋。今日唱礼部,明日便有人借机唱吏部,有人恨税吏,便会往死里编排户部,有人吃了官司,转头就能把刑部和大理寺编进去。”

    颜谨轻轻吸了一口气。等她再看向下面那些聚众哄笑的百姓时,脸上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楼下的歌声仍在继续,先前只是几个泼皮拍着桌子胡乱唱,到了后面,隔壁桌的脚夫也跟着敲起了筷子。有人记不全原词,便把听漏的地方随口补上,有人嫌骂得不够过瘾,索性将自己平日里最恨的官差也编了进去。

    “县太爷,坐高堂,白日断案夜偷香。惊堂木,拍得响,拍完还上寡妇床……”

    满堂顿时哄笑。紧接着,又有人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唱和:“皂班棍,三尺长,打完百姓弄娇娘!”

    这句更粗,也更顺口,四周的闲汉立刻有模有样地附和起来。

    声音一浪压过一浪,从一楼传到二楼,又从敞开的窗户漏到街上。几个挑担经过的货郎听见,脚步都慢了下来,等走过街口时,嘴里已经不知不觉哼起了后半句。

    颜谨望着窗外,心里微微发沉。原先只是那幕后之人一个人在写,大伙儿在看,可现在,是所有人在帮他一起写,朝廷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这时,街上一群嬉闹的少年跑过,嘴里也在唱着:吏部堂,选贤良,选来选去选上床。罗裙解,玉腿张,床头也把品级量。酥胸软,粉臂香,玉腿压住考公章。娇声喘,媚眼浪,只求换个好官当。崔尚书,胆气狂,亲将侄媳抱上床。白日里,守纲常,夜来伸手解罗裳。香肩露,春水漾,叔父暗夸侄媳浪。她轻叫,他更强,青州千里隔夫郎。侄儿远,叔父忙,罗帷帐里偷春光。乌云乱,绣鞋晃。官印高高挂裤裆。她问道,兄怎样?崔公喘着把官赏。考公缺,空三行,许家哥哥坐中央。崔公清,崔公良,十八年来守空房。亡妻冷,侄媳香,牌位隔墙听床响。祭文长,崔公忙,写完又去解衣裳。念荆集,满城扬,哪知念的侄媳娘。一声喘,一纸章,两腿叉开官路长。别人家,生儿郎,崔公床上生栋梁。问朝廷,谁最强?床上浪娘掌朝纲。乌纱帽,红罗帐,满朝官位床上赏。”

    谢存郢一听,立马站起了身,快步走到窗前,高声询问楼下:“这歌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少年答道:“街上听来的。”

    “哪条街?”

    “西门街。”

    “谁唱的?”

    “不知道,好多人都会,卖菜的在唱,推车的也在唱,我们去的时候就有了。”

    颜谨跟过来,“你觉得这歌有问题?”

    “这首词唱得太细了,不像是市井里信口胡编出来的。”谢存郢与颜谨解释道:“吏部崔尚书,出生江南望族,三十六岁丧妻,此后十八年未曾续弦。每逢亡妻忌日,他必亲自写一篇祭文,士林称他重情守义,甚至有人将他悼念亡妻的诗文编撰成册,取名念荆集,在京中卖得极好。而他的侄儿,去年才由吏部考公清吏司调任青州知府。”

    谢存郢顿了顿,眼神微动:“当年便有风言风语,说他侄儿年资尚浅,骤然出任一府主官,升得未免太快。可崔尚书主持吏部铨选多年,向来以举贤不避亲,不徇私自许。且那份补授文书又是由数名阁臣会签的,风声这才压了下去。”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是幕后之人编的吧?也有可能是旁人借题发挥,故意构陷。”

    谢存郢点点头,如今满城风雨,真假歌谣混杂在一起,确实极难甄别。

    然而其他人并没有颜谨与谢存郢他们这么理智。当天便有数不清的激进举子和看热闹的百姓聚到了崔尚书府邸门口。他们一边齐声高唱那首歌谣,一边推搡叫骂,将烂菜叶和臭鸡蛋齐齐砸向尚书府紧闭的朱漆大门。

    不等崔尚书这边的乱子消停,其他大人也被编排起了歌谣。

    有人唱礼部虚伪,有人唱户部贪婪,更有人将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私怨一股脑塞进了这一首首歌谣里。谁家门前多停了一顶轿,谁家小妾与管事多说了两句话,到了歌里便成了红杏出墙、偷香窃玉。谁曾在衙门里挨过板子,转头就能把主审的堂官编成白日坐堂、夜里爬墙的淫棍。

    短短几日,京中便出了大大小小几十种版本,真真假假,越唱越乱。

    五城兵马司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可结果却越抓越多。一个酒客被按进牢里,十个酒客便在外头把他的词接着唱完。一个孩子挨了家里责骂,第二日学堂里的同窗便全会了。

    朝廷禁得住书,封得住戏园,却堵不住这悠悠众口,毕竟科举舞弊一事还没有定论。到了第三日午后,又一段极其露骨的新词传得满大街都是。

    “御史台,铁面郎,白日开口论纲常。陆大人,最端方,夜来偏想寡嫂娘。真嫂远,叔心痒,花钱另买假娇娘。云鬓挽,孝衣裳,照着嫂嫂旧时妆。灯一灭,鸟纹亮,陌路忽成旧闺房。她叫叔,他唤嫂,一夜错把叔嫂当。嘴说礼,手却忙,礼法钻进娼门腔。嫂身软,叔气壮,越叫亲亲越发狂。青鸟动,春水漾,一夜春光多狂荡。本无爱,本无良,偏装恩爱到天光。陆御史,笔如枪,参尽人间野鸳鸯。真寡嫂,门不闯,假寡嫂儿夜夜爽。别人乱,他上章,自己乱时叫嫂娘。若问谁,坏纲常,铁面御史第一行。”

    颜谨一听,便知道唱的是娇月与御史的事了。能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人,除了娇月与御史本人,还有当日听过这些话的她和另两个丫鬟,那就只可能是幕后之人了。

    颜谨赶紧去把这个线索告诉查案子的同僚,让他们追着这首歌谣往下查,看能不能查到幕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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