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少爷进村(5/8)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聪明的脑瓜也会掉以轻心被杨家鹏那个笨蛋胖子算计,一时又气愤又懊恼,转身就气冲冲回去找人。
他蹬蹬跑下山坡,正想着如何好好把杨家鹏怼一顿,下一刻他就一脚踏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云见微叫了一声,慌忙拽住灌木枝,可紧接着他身下一空,摔进了一个坑里。
一阵天旋地转的扑腾后,云见微眼冒金星从坑里爬起来,顶上的落叶扑簌簌往他头上掉。他往头上看,这是个两米多高的洞,得亏洞有坡度,且里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才没把他摔得太惨。饶是如此,他也扭到了脚。
脚腕一阵钻心的疼,云见微不得不用僵硬的姿势坐在地上不敢动弹。他小心抱起自己的腿,疼得眼泪汪汪的,咬牙在心里痛骂害他摔得灰头土脸的杨家鹏。
“有没有人在上面?”云见微试着呼喊,自然无人回应。他沮丧低下头,冷不丁却见旁边的叶子堆好像动了一下。
他马上噤声,睁大眼睛抱住自己的腿。一阵沙沙声响后,云见微眼看着一条褐色的小蛇从叶子堆里慢吞吞滑出来,尖尖的脑袋转向他,忽地吐出蛇信。
云见微用力吞下口水,与蛇你看我我看你,脑子里已一团浆糊,“有、有蛇,哥哥”
“这个蛇是是是什么品种?应该没有毒吧?你别、别咬我哦。”
云见微吓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竟然还记得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野外遇到蛇不要乱跑,要镇定地绕道而行。可他现在没地能绕,只能把自己抱得更紧让自己缩成一团。
蛇一动不动盯了云见微很久,把云见微盯得一背冷汗,过了很久才慢慢往下滑,滑进叶子堆不见了。如此云见微却浑身寒毛倒立:蛇不见了,他只感觉现在叶子底下到处都是蛇。
在山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的杨家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真的假的,这么近的距离也能迷路?还是说在木屋没看到人,知道自己在耍他,一气之下自己跑回去了?
杨家鹏先去木屋周围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他站在木屋前空地喊了两声,“云见微?”
没人回应,杨家鹏心里犯嘀咕,真的自己回去了?太阳还这么大,回去的路又远,他一小屁孩一个人怎么回去?
他疑惑回去溪边,问自己朋友,“你们看见那小孩了吗?”
朋友们都在小溪里玩闹,哪里会注意到这,“没有啊,不是你把人带着的吗?”
“你不会把人弄丢了吧?”
杨家鹏心虚道:“他肯定自己跑回去了。”
说是这么说,杨家鹏心神不宁在小溪边蹲了会儿,起身往山下走。其他人在水里喊他,“哎,鹏哥,又去哪啊?”
杨家鹏头也不回,“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啦?等会儿,一起啊!”
“你们玩你们的!”
杨家鹏丢下这句话,一溜烟跑没了影。
彭玲和祁峰从镇上采买完回来的时候,祁高荣还在厨房里梆梆剁排骨。亲戚送了他们两大块猪排骨,祁高荣出门去拿排骨前看云见微还窝在房里睡觉,便轻手轻脚走了,拿到排骨回来后就开始剁,忙活了俩小时,折腾得一头一身大汗,剁下来的肉和骨头堆了三大铁盆。
祁峰进屋没听见云见微跑出来叫他们,往云见微屋里看了眼,没看见人。又去自己房里找,没人;前院后院转一圈,没人。
他进厨房问他爸,“微微呢?”
祁高荣蹲在水池边冲完脸,起身扯起衣服随手一擦,疑惑,“不在屋里?”
平时祁峰要是不在家,云见微就自己呆在屋里玩游戏机,摆弄他的一堆玩具。三人没在家里看见人,彭玲说,“阿峰去李贤家找找,看是不是跑出去玩了。”
祁峰刚推出自行车到院子门口,就看见鬼鬼祟祟躲在门外往里看的杨家鹏。他一出去,还把杨家鹏吓了一大跳。
祁峰皱眉看着他,“做什么?”
“没事。”杨家鹏装作无所谓,往他院里瞟了瞟,“怎么没跟你弟一块?”
“他不在家。”
杨家鹏的眼神往旁边飘,“哦,这样。”
他一头汗,心想赶紧回山里再找找。然而祁峰看着他,“你知道他在哪?”
“我怎么可能知道?”杨家鹏犟,“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跑到我家门口看什么?”
“我随、随便看看啊。”
祁峰一直盯着他,把他盯得心慌意乱,正要想办法开溜,好巧不巧有人在背后叫他,“鹏哥!你干嘛跑这么快?我们追半天才追上你。”
杨家鹏咬牙回过头,使劲给这群二愣子使眼色。然而一人看到他在祁峰家门口,已顺嘴问出来,“你还特地把那小孩送回来啊?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良的。”
杨家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人。一旁祁峰听完这话,堵在他面前,“人呢?”
杨家鹏一直和祁峰不常来往。祁峰是单纯的性格内敛,而杨家鹏则是一直讨厌成绩好、长得还比他高的同龄男生,尤其徐梦兰还常常找祁峰说话,和祁峰一起写作业,这让他对祁峰更加不爽,也更不愿在他面前落下面子。
他还想嘴硬,“谁知道他一个人跑哪里去——”
他话音未落,衣领已被一股大力拽过去。
祁峰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看着他:“再问你一遍,人呢?”
云见微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会儿低头摸自己红肿疼痛的脚腕,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随着太阳逐渐西沉,林中热意渐散。
云见微倒不害怕,知道哥哥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就一定会找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这大坑里蹲到什么时候。而且他老觉得那蛇没走,就在这叶子底下埋伏着他。
他没有哭,尽管脚扭了,手上还擦破了皮,身上都是灰土。他就这样安静抱着自己坐好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飞鸟划过天空。
隐隐地,云见微终于听到有人远远在喊他的名字。他连忙小心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坐疼的屁股,扶着坑提高嗓门,“我在这!”
他留了力气,因此嗓门很亮,声音传出老远。很快,脚步声靠近了他摔进的这个大坑。
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祁峰。祁峰一头汗,喘息着跪下来往里看,话都没说就要下坑里来,云见微连忙拦他,“哥哥你别下来,底下有蛇。”
“微微,你怎么掉到这里面去了?”让云见微没想到的是李贤竟然也来了,他着急趴下来,“你摔到哪里没有?”
接着祁高荣也出现在坑边。他往下看了一眼,直接往坑里一跳,哗啦一声掀得落叶到处飞。云见微吓得喊蛇蛇蛇,被祁高荣一把抱起来,往上面递。
祁峰托住云见微的腋下,发力把他抱上来。云见微抱着祁峰的脖子环顾四周,发现来找他的人还真不少,彭阿姨,祁叔叔,哥哥,李贤和黄正扬,还有杨家鹏和他的那几个朋友。
大家都在着急问他有没有事,只有杨家鹏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生无可恋站在一边,眼看着云见微被祁峰抱在怀里检查脚踝,那双大眼睛眨啊眨,已渐渐湿漉起来。
杨家鹏心想:完了。
“哥哥,我摔下去的时候脚扭到了,好痛。”云见微可怜巴巴抱着祁峰掉眼泪,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上也擦伤了。”
祁峰看了眼他手上的擦伤。一旁彭玲心疼死了,催丈夫,“快快,赶紧带微微去刘医生那看看。”
祁峰没吭声松开手,让他爸把云见微背起来,俩大人心里着急,赶紧背着小孩往山下去,没顾上后面的一群小孩。
大人一走,李贤马上跳起来指着杨家鹏发火,“姓杨的你疯了吧,微微才多大?你敢把他丢山里!”
黄正扬也要骂他:“要是天黑了还找不到人,我看到时候你老爹不打断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旁边祁峰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去就给了杨家鹏一拳。黄正扬一声“我草”,傻眼看着祁峰把杨家鹏一拳打得摔在地上,旁边几个男孩连忙上前拉架,被盛怒的祁峰甩开滚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已。
另一边,云见微被紧赶慢赶送去诊所,好在检查过后就是脚腕扭伤,手擦破点皮。以防万一,刘医生让两个大人最好还是带小孩去镇上医院给脚拍个片。
爱干净的云见微却无论如何也要先洗澡换衣服,两人只好先把人带回家,彭玲去厕所给云见微的专属小澡盆倒热水,拿塑料袋把云见微手上贴的药贴包起来。云见微坐盆里费劲把自己洗干净,折腾半天才换好衣服出来,还差点在厕所里摔一跤。
他洗完澡,祁峰也回来了。彭玲看他衣服灰扑扑的,挺诧异:“摔哪去了?”
祁峰把自行车停好,答,“打架了。”
祁高荣这下也诧异看着他:“和杨家那小子?”
“嗯。”
夫妻俩没说什么。彭玲说,“把衣服换换,咱们得带微微去镇上医院看看,给他的脚拍个片子。”
祁峰回房里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后院厨房搓把脸,回屋时到云见微房间门口敲敲门,里头应一声,他才推开房门。
云见微正坐在床上翘着一只脚穿袜子,他扭伤的脚不能沾地,因此姿势颇诡异。祁峰过去把他扶起来,帮他把袜子穿好,找来他的鞋给他套上。
他背过去,“我背你。”
云见微熟练往他背上一趴。他抱着祁峰的脖子,洗过澡后心情好起来,脚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哥哥我跟你说,我今天在那个坑里看见一条蛇,那条蛇是褐色的,脑袋尖尖的,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你知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呀?”
“应该是普通的草蛇。”
“它竟然没有咬我!”
“你不乱动,它就不想咬你。”
祁峰看起来难得有些心烦意乱。云见微掉下去的那个坑是在山里捕猎的人挖出来的坑,专门用来抓兔子、野雉和穿山甲这类动物,洞顶上用枝叶盖着,底下摆着好几个捕兽夹。山中原先有很多这种洞,后来是管得严了,这种情况才慢慢减少。
云见微掉下去的坑是个废弃后没来得及填上的捕猎洞,否则如果里面有捕兽夹这种东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也是为什么祁峰会如此恼火揍杨家鹏。而大人们显然也心有余悸,路上祁高荣开着朝村长借来的面包车往镇上飞驰,彭玲则和云鸿舟打电话,讲了经过结果。
云鸿舟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当晚就驱车赶到了镇上医院与他们汇合,直到看到拍片的结果显示小孩骨头没事,才松了口气。
看到大家都为自己这么着急,云见微反而不撒娇了,在爸爸面前大夸自己有多么临危不乱多冷静,看到祁峰坐在一旁闷闷不说话,又去抓祁峰的手对云鸿舟说,“哥哥特别厉害,能把我举起来好高,一下就把我从坑里面抱出来了。”
云鸿舟说,“那你谢谢哥哥没有?”
云见微牵着祁峰,“谢谢哥哥。”
祁峰却沉默半晌,说,“对不起。”
云见微愣一下,云鸿舟倒是明白他的意思,安抚地摸摸他的后脑勺,“阿峰别瞎想,这件事不怪你。”
彭玲说,“他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弟弟,心里过意不去呢。刚才还和那杨家的小子打了一架。”
云见微听了心里顿时乐开花,面上还要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捧起祁峰的手,“哥哥怎么打架啦?手疼不疼,我给你揉揉。”
祁峰没让他揉,只反手把他的手轻轻握着。
当晚云鸿舟也没急着赶回去,和他们一起回了林来村。他这次来也是准备带云见微回家,因此云见微兴奋得觉也不睡,晚上躺在床上拉着他爸要讲鬼故事。
云鸿舟最怕他儿子大晚上拉着他讲鬼故事,这小崽子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恐怖片和鬼故事这种东西,一边讲还要一边在人耳朵旁边吹气,吹得人怪瘆得慌。云鸿舟好说歹说,终于把儿子哄得入睡。
第二天一早,杨家鹏被拎到了祁家的院子罚站。云见微乍一眼看见杨家鹏还吓一跳,一张脸本来就胖,昨天被爹妈一顿混合毒打后肿成猪头,走路姿势也别别扭扭,一看就是屁股被打开了花。进来的时候被他威武高大的爹提溜着,刚站好就又挨了一巴掌,“给老子好好道歉!”
云见微看他这副被揍得蔫蔫的样子,反而不想告他的状了,又觉得他活该,又觉得他挺可怜,抱着祁峰的胳膊躲在哥哥后面。
吴秀叉腰瞪着儿子,“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横的吗?”
杨家鹏哭得抽抽噎噎,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像蚊子嗡嗡,“对、对不起。”
他妈怒:“大点声!”
“我!我不该把你骗去山上,也不该把你扔在那里对不起。”
云见微觉得杨家鹏这副丧眉耷眼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为防止暴露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太幸灾乐祸,他埋头往祁峰胳膊里钻好挡住脸,含糊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杨家鹏的爸爸杨权是个暴脾气,看云见微手上包着药贴,一只脚也踮不能落地,娇娇嫩嫩的一个城里小娃娃,被他这不长脑子的混账儿子骗到山里差点走丢,一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要揍杨家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肥了!我今天非揍死你!”
杨家鹏嚎叫着抱头鼠窜,父子俩一个抓一个躲,一旁彭玲和云鸿舟连忙去拦,院子里一时十分热闹。云见微正躲着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被担心他站久了腿不舒服的祁峰弯腰抱起来,带回了屋。
云鸿舟在乡下住了几天,没事与老友打牌喝茶,晚上等孩子睡了再喝点小酒,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纳凉聊天,权当休息放松。云见微肿着脚踝也要坚持做他老爸的导游,天天指使他爸背着他去这里去哪里,介绍路边的野花,邻居家的大黄狗,山里的虫,都忘了他爸从小在这长大的。
临走之前,云见微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祁祁微微历险记”博客。他费劲拿手机登上博客,仔细一看,还真有几个人在博客下面留言。
“哥哥你看,有人认出这个天牛了。”云见微拿着手机去找祁峰,把留言给他看,“是大体型的黄斑星天牛。他们还说你画得很形象。”
其他的博客下面也有人留言,指出了那些不认识的植物和昆虫的名字。祁峰一边翻看,一边记在本子上,手上拿的是云鸿舟送他的黑色钢笔,写下的字端正好看。
云见微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哥哥,你放假了要去找我玩哦,记得带上你的本子,这样我才能把你发现的新的虫子拍下来发在博客上。”
“嗯。”
“也要带上李贤哥哥,小兰姐姐和阿正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去游乐园玩,一起游泳!”
“好。”
“你送我的干花我就带回去啦,我会摆在我的书桌上,每天都可以看到。鲜花已经谢了,但是我都拍了照片,你看。”云见微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祁峰看,“这样就永远保存下来了。”
他趴到桌上歪着脑袋看祁峰,“哥哥,你会不会想我?”
祁峰看着他,深黑的眼眸明亮。他点头说,“会。”
然后顿了顿,鼓起勇气轻轻摸了摸云见微的脑袋。
云见微马上高兴地把脑袋往他手心蹭,很亲昵地靠在他的手臂上,“我也会想你的,明年暑假我再来找你玩呀。”
外头大人们已经帮他收拾好行李,云鸿舟敲敲门,“二位小朋友,准备聊到什么时候?”
云见微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祁峰出门。云鸿舟的车已停在院外。八月末,夏天的尾巴仍不肯离去,热意与风浪在田野间回荡,天空蓝得仿佛会滴水,云绵延千里。
云见微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抱着祁峰送他的干花玻璃瓶,拉着祁峰站在院门下的阴凉地叽叽喳喳不停。大人们走在后面,祁高荣低声开口,“你家那边已经没事了?”
云鸿舟摇头,“很多事情还没处理完我打算先去我爸妈那住一阵,明年过年前法院那应该会正式出结果,到时候我再和微微说吧。”
另外也有一个原因,当他在电话里得知自家孩子被村里的小孩骗到山上还摔进捕猎的洞里,心中十分后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而且如果他再不把这位小祖宗接回家,到时候家里肯定会好一阵鸡犬不宁。
祁高荣拍拍他的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打电话。”
彭玲也说,“实在不行你们父子俩就一块到乡下来避避风头,你家宅基地不是还在么?住我们家也行!总之在哪都有你能落脚的地方。”
云鸿舟笑笑,“成。和你们俩我就不客气了,有任何事情,咱们直接联系就好。”
风刷然吹过田野,拂过阵阵麦浪。树叶被风轰然吹上天空,在阳光下四散飞舞。
仿佛眨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最初的满身委屈和不适都随着时间被淡忘,留在云见微脑海里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绵延的山峰,永远都飘着浓浓饭菜香味的后院厨房,夜里漫天的星星,还有热乎乎、闹哄哄的、独属于乡村的气息和声音。
以及他面前的瘦瘦高高、皮肤黝黑的祁峰哥哥。
云见微抓着祁峰的手指,他在乡下玩了两个月,皮肤也晒黑了,饶是如此与祁峰的手比起来,他的皮肤也显得白皙娇嫩。他仰头看祁峰,“哥哥我走啦。”
祁峰点头。云见微抬起胳膊,祁峰就蹲下来,接着被抱住脖子,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云见微笑得灿烂:“告别吻!我看电视剧里的外国人都是这么告别的。”
云鸿舟哭笑不得。彭玲在一旁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亲阿峰呢,哎哟,看看他,脸都红了。”
祁峰僵硬站起来,云见微爬上车,趴在窗边挥手,“叔叔再见,阿姨再见。”
彭玲轻轻捏了捏云见微的脸,“微微再见,回家以后要开开心心哦。”
云鸿舟发动车,与他们告别,“走了。”
车驶上小路离开。祁峰站在院门前,一直看着车逐渐远离他的视线,直到拐个弯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回屋。
夏天也要结束了。
一个月后。
“我们回来啦。”
云见微放学回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奶奶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老人霍逢君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都是宝贝喜欢的,快去洗手吃饭。”
云学之跟在孙子后头进屋,顺手关上门,笑道,“微微现在了不起哦,刚进新学校就认识好多新朋友,我看放学的时候好多人围着他说话呢。”
“宝贝这么厉害呀。”
云见微被夸得鼻子翘上天:“那当然啦,我现在还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呢,下周我还要负责我们班的黑板报和实践课。”
两个老人赶紧夸他,一边给他添饭夹菜。云见微左右看看,“爸爸不回来和我们吃晚饭?”
霍逢君说,“爸爸工作忙,我们给他把饭菜留好,让他晚上回来自己吃。”
从乡下回城里后,云见微并没有回到家里住。爸爸告诉他因为自己工作太忙,两人得在爷爷奶奶家住很长一段时间。
云见微的爷爷云学之和奶奶霍逢君一直非常疼爱自家亲孙,从前每周都要和云见微一家子见个面,一起吃个饭。若是夫妻俩忙,周末云见微也会在爷爷奶奶家住两天。加上爸爸这次也一起住在爷爷奶奶家,云见微心中并不排斥,并且每天还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奶奶做得饭还好吃,他的小日子过得好不快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还给他办了转学。说是原来的学校有人欺负他,就想给他换个更好的学校。
可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次妈妈也教训了别人,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欺负他了。
爷爷奶奶也和他说,希望他在一个氛围更友好的学校念书,这样还可以交新朋友。云见微很乐意交新朋友,因此没有很在意转学这件事,只是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有爸爸和爷爷奶奶陪在身边,他很快就融入了新环境。
云鸿舟在晚上十点回到家,进屋的时候灯都关了,老人和小孩都睡得早,家里静悄悄的。
他轻手轻脚脱下大衣摸进厨房。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被各种事情弄得焦头烂额,肚子早饿了。他把餐桌上留给自己的饭菜放进微波炉转热,刚坐下拿起筷子要吃,就见他爸穿着睡衣经过餐厅,斜睨他一眼。
云鸿舟讪讪放下筷子,“爸,怎么还没睡。”
云学之扔下一句,“起夜。”
“那您早带你休息。”
“年纪大了,醒了就睡不着。”云学之走到餐桌边坐下,皱眉看着云鸿舟,“你看看你,现在天天都多晚才回来。”
“事情多。”
“是单位的事情多,还是帮你那前妻处理烂摊子的事情多?”
云鸿舟叹一口气,“爸,我离都离了。”
云学之冷冷道,“当初我们怎么劝你的?叫你慎重考虑,慎重考虑!你呢?冥顽不灵!不听老人言,还跟我口口声声说什么喜欢……连擦亮眼睛都不会!”
“好啦,你还要不要儿子好好吃饭了?”霍逢君不知何时也来到餐厅,制止了丈夫的说教,“儿子忙到这么晚回来,热饭还没吃上一口,你就在那里念念叨叨。”
云学之只得不说了,云鸿舟赶紧埋头吃饭。霍逢君坐下来看着他,心疼开口,“周末我炖点排骨汤,烧条鱼,你好好在家吃个饭。瘦得下巴都削了。”
云学之和霍逢君夫妻俩如今退休在家,平时散步走路锻炼身体,或与三两老友约着下下棋,玩玩乐器,再或出门赏景旅游。膝下两个儿子皆已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然而自云鸿舟的妻子万竹香被捅出非法集资与诈骗一事,云家的安生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根据警方和检察院调查的结果来看,万竹香起初只是用自己赚来的钱与人合作。她是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靠自己的努力与丈夫的支持开了三家女装店,自己亲自和厂家沟通,带着员工进货,平时身上穿的都是自己店里的衣服。她的容貌美艳动人极了,身材更是高挑窈窕,天天就挑店里最新款穿在身上,一路不知招来多少回眸。
圈子里的嫂子和年轻姑娘都喜欢往她的店里跑,口碑一传十十传百,几年下来,几乎整个临安市都认识这位美艳的“万老板”。尤其过年期间,大家都出来添购新衣,万竹香的三个店铺门槛都要被踩爆,有时店里的员工实在忙不过来,还会把云见微拉来帮忙。云见微半点不怕生,嗓门亮声音甜,见了阿姨喊姐姐,见了叔叔喊帅哥,看人穿什么都是好看、漂亮、特别适合您,还会有模有样分析颜色和款式哪一点具体适合,哄得一群顾客喜笑颜开,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出去。
万竹香很快拥有一笔不菲的资产。她的脑子活,胆子大,若说一直专心搞她的女装店,一定会打响名气,到时说不准就是什么女装连锁品牌的老板。
可惜她得到很多,想要更多。有人找上她,说想与她合作投资某个项目,短期就能拿20%的利润。万竹香起初还不信,只拿出十万试试水,很快,她就拿到了那20%的回利。接着是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五十万。利润的比率随着本钱的投入水涨船高,每一次都快速回到了万竹香的账户上。接着对方告诉她,如果她能拉更多的人参与投资,每多一个人,她就能再多30%的利润。
那几乎是翻倍还多的收益。万竹香甚至丝毫不去想这其中是否不符合逻辑,她已然为铺天洒下的金钱疯狂。她出身农村,家庭条件不好,只读到高中就出来打拼,虽然看起来朋友满天下,真正的高端人脉资源却很缺乏。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丈夫身上。
云鸿舟在大学毕业后进入大型国企工作,三十岁就在临安市公司任核心部门的股级干部。他自己学历高、头脑聪明、做事踏实是一回事,另外也有他的父亲云学之的原因。
云学之是真正的读书人,在他们那个年代考上了大学,后留校任教,并与妻子霍逢君相识,婚后生下大儿子云鸿桥。但没过多久进入六七十年代,两人因身份被流放下乡,丢了工作,不得不将大儿子留在亲戚家生活。那段时光他们唯二的慰藉,一是互相的陪伴和支持,一个就是诞下的第二个儿子,云鸿舟。
八十年代后,夫妻俩带着小儿子回城,一家人终于团聚。后来霍逢君继续留在大学任教,云学之则进入国企工作,从基层一步步往上爬,终于在五十岁时坐上了省公司二把手的位置。因而在小儿子云鸿舟的职业生涯中,他也有所助力。大儿子云鸿桥则在大学毕业后进入政府工作,如今在省委组织部任副主任。
云家的人脉是两代人积累下的资源,万竹香抓住了这个机会,打着丈夫云鸿舟的名义游说他的亲戚与朋友参与投资。她经商多年,自有一把好口才,加之云鸿舟平日人缘好,亲朋好友都信任他,从而对万竹香爱屋及乌。
云鸿舟平日工作繁忙,对妻子太过纵容信任,以致他真正发觉事情不对劲的时候,一切已无法挽回。那所谓的合作商卷款跑路,带走了所有人交给万竹香拿去“理财”的两千多万。
两位老人气得差点病倒,连一向沉稳的大哥云鸿桥都发了怒,勒令云鸿舟必须与万竹香离婚。这件事发生以后,万竹香卖了自己的三家店铺,市内的两套房,几乎拿出自己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来还债,然而捅下的窟窿实在太大,她一个人的弥补只是杯水车薪。
她被人以诈骗的罪名起诉,证据确凿,数额巨大,万竹香作为主要嫌疑人被暂时关在看守所,等待法院的判决。云鸿桥明确表示不会出手帮她一分一毫,该坐几年牢就让她坐几年牢去。
这段时间以来,云鸿舟又要顾工作,又为离婚和还债一事忙得心焦,还要被父亲和大哥冷眼,苦不堪言。然而也多亏有云学之和云鸿桥坐镇,家里才不至于发生被上门催债、喷漆画字这种事。但有的人家被吞了几百万,总归是要找上门来与云鸿舟谈。大家都是体面人,也都知道云鸿舟品性,即使谈讨债这种事也是客客气气,没有给云鸿舟一点脸色,还安慰他一切要向前看,生活还能重新开始。
早年云鸿舟和万竹香谈恋爱的时候,云家人就非常不看好他们两人。霍逢君认为万竹香太精明却没读多少书,学识压不住欲望,迟早要出事。云学之则认为万竹香的家世和性格与自家小儿子太不相配,不能相敬如宾的夫妻自是不能长久。云鸿桥更直接,认为自家弟弟就是一时糊涂着了女人美色的道。但云鸿舟坚持要娶万竹香,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在万竹香给云家带来了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后,长辈们对万竹香恼火之余,还把云鸿舟捉着狠狠教训了一顿。
霍逢君是最不凶云鸿舟的。她疼爱孩子,也明白年轻人容易冲动,容易被蒙蔽双眼。她心态好,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丈夫顶着,只要别把她的宝贝儿子和孙子砸着就行。她坐在餐桌边剥丑柑,说,“周末把你哥也叫来一起吃个饭。鸿桥也是,兄弟俩闹得这么不愉快做什么,整天搞得这么严肃,怎么跟他爸一个样。”
云鸿舟一听他哥要来就头痛。云学之平白挨了一箭,起身背着手很不爽地走了。霍逢君马上笑眯眯把剥好的丑柑塞云鸿舟手里,“快吃,吃完早点休息。”
周末这天天气正好,霍逢君一大早就出去买菜回来,忙忙碌碌在厨房备饭。云鸿舟上午有事要去公司加班,陪云见微吃了个早饭就走了。
等他中午回到家的时候,他哥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正陪云见微玩。嫂子在厨房帮忙,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
“爸爸快来看。”云见微抬着脚坐在沙发上喊他,“大爸爸给我买了双新鞋,酷不酷。”
云鸿舟说,“来就来,带这些礼物做什么。”
云鸿桥回,“好久没见微微,给他买双鞋怎么了?”
云鸿舟无言。大哥对他严厉,对云见微却是十二分的宠爱,平日里冰山般的模样,一看到云见微就要融化。
他一开始很反对弟弟把小孩送去乡下,奈何事情闹得太大,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人多嘴杂,不怕别的,就怕风言风语传到小孩耳朵里。因大人的错误而波及到孩子,云鸿桥认为这是作为成年人严重的失职。
“我知道!爸爸是看大爸爸只给我买鞋没有给他买,心里不平衡。”云见微坐在两个大人中间举起手,“大爸爸给爸爸也买一双新鞋就好啦。”
兄弟俩被他的无厘头弄得无言以对,僵硬的气氛倒缓和不少。
中午霍逢君做了一大桌菜,一家人总算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有云见微在桌上,他们都不去提那些糟心事,只聊平日的工作与生活,和云见微逗逗开心。
一顿饭和和气气吃完,云鸿桥与妻子下午还有事,帮着母亲收拾完餐厅就走了,云见微好久不见他的大爸爸和妈妈,粘了他们半天,还特地一路把两个大人送到楼下。
“大爸爸再见,大妈妈再见。”云见微踮着脚挨个抱着亲亲,“有空要多来找我玩呀,带我出去玩也可以哦,爸爸每天好忙,都没空带我出去玩。”
云鸿桥的妻子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下周带你去看电影,买冰淇淋吃好不好?”
“大妈妈最好了!”
云见微与二人道别,后转身进楼。他按了电梯键等在一旁,这时一个老太揣着袋子进来,云见微认得她,是住在一个楼里的邻居,平日里和他们家并不大熟。
“奶奶你好。”云见微和老太打招呼。
老太年纪大了,认出云见微,“是微微啊。”
电梯门打开,两人进了电梯。老太拍拍云见微的肩膀,“微微啊,你妈妈的事情,你不要太伤心。”
云见微听得茫然,还以为老太在说妈妈去国外出差的事,应和,“嗯,我不伤心,我等妈妈回来呢。”
老太点点头,“是啊,有你爸爸和大伯,她就算真的坐牢也不会坐很久的,说不定过几年就出来了。”
云见微听到“坐牢”两个字,人已经有点懵了,“奶奶你说什么呀。”
老太还在兀自絮叨,“年轻人都会犯错,只要人还在,钱就还能赚,而且你们家有钱,肯定能帮你妈妈还上,微微以后照样不愁吃不愁穿,没事的。”
“你在胡说什么!”云见微忽然提高嗓门大叫一声,把老太吓得捂住胸口。电梯门打开,云见微瞪着老人,“到你的楼层了,麻烦你快点下去!”
“这孩子怎么……”老太被瞪得心虚,念叨了几句,下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云见微一个人站在电梯里,胸口呼吸起伏,眼眶已变得通红。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