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少爷进村(6/8)
家里大门打开,云鸿舟从厨房出来,“微微,奶奶榨了新鲜果汁,过来喝点。”
下一刻云见微炮弹一般冲过来扑在他身上,仰头着急看着他,“妈妈呢!”
云鸿舟吓一跳,低头就看见云见微红红的眼眶,心下顿时一紧,“妈妈去国外工作了,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你带我去见妈妈。”云见微死死抓着云鸿舟的衣服,因心中紧张而很大声地说,“我的护照还能用,你明天就带我去见妈妈!”
云鸿舟单膝跪下来搂着云见微,“微微,谁跟你说什么了?”
两个老人也上前来,担忧看着云见微。云见微急道,“15楼的钱奶奶说妈妈坐牢了,她、她还说妈妈欠了钱,她在骗我对不对?妈妈怎么可能坐牢!”
大人们脸色都变了。云见微此时非常敏感,他察觉到爸爸怔愣的神情,心中一瞬间入坠深渊。
“微微别听被人胡说。”云学之试着哄劝云见微,“你妈妈正在国外忙着工作呢,钱奶奶老糊涂了,说的是隔壁那栋楼的一个阿姨,前些年因为一些事情坐了牢。”
云见微的脑子却转得飞快,他紧追不舍问,“那妈妈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妈妈在国外,不方便给国内打电话”
“才没有不方便!她有手机,她以前去国外的时候每周都要给我打好多电话!”云见微大发脾气,“我在乡下待了两个月,妈妈只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来了,也不给我打电话,连礼物都没有寄给我!妈妈以前出差的时候都要给我寄礼物回来的!”
云鸿舟在职场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却不曾想自己在发怒的儿子面前如此狼狈和无措。他压下心底深处翻涌的痛苦,小心想把云见微抱进怀里,“微微,你先不生气,爸爸慢慢和你说好吗?”
云见微却已隐隐感到事情的真相或许真如那个奶奶所说,妈妈这么久不见他、不联系他,不是因为什么出国,什么出差繁忙,而是因为——妈妈再也无法和他见面了。
“你带我去见妈妈!”云见微已控制不住大哭起来。在他的世界里,妈妈是绝对不可能离开他的,因为妈妈是他的世界的一根中心支柱,如果妈妈走了,即使有爸爸在,他的世界也依然会坍塌。
世界即将坍塌带来的恐惧令云见微几乎无法喘息。他害怕得浑身发抖,强烈的心理震荡令他产生生理上的连锁反应,他腿软无法站立,心脏钝重地撞击胸口,恐慌到已无法分清爸爸和爷爷奶奶在他耳边呼唤什么。此时他唯一需要妈妈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抱住他,亲吻他,在他的脸上留下口红印也没有关系,他想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道。
“微微!”云鸿舟吓坏了,他捧着云见微涨红的脸,“你哪里不舒服?宝贝你说话!”
云见微却只是抓着他的衣服,睁大眼睛一口一口深深地喘气,一口哭嗝堵在喉咙眼,之后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一会儿脸色就由红转紫。霍逢君吓得不停拍他的背给他顺气,转头焦急喊自己丈夫,“快去把车开出来,带微微去医院!”
云鸿舟却已抱起云见微冲出家门。两个老人紧赶追到楼下,只来得及看见轿车驶离小区大门的背影。霍逢君忙去摸自己口袋,发现没带手机,又推着丈夫往回赶,“快快,回去给鸿舟打个电话,让他别开太快!”
在抵达医院之前,云见微已经在车上顺过气来了。以防万一,云鸿舟还是带着他做了个检查。医生详细问过后,表示大概率是急性焦虑,因为是头一次发作,小孩子就尽量少吃药,家长带回去好好陪着安抚,做下心理疏通。
当晚云鸿舟陪着云见微睡在小房,云见微窝在爸爸怀里,喃喃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云鸿舟轻拍他的背,低声答,“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
他不忍心孩子痛苦,又知道已骗不了自家聪明的儿子,只能斟酌再斟酌,告诉云见微,“妈妈说了,等微微长大了就一定会来看你。”
“妈妈真的坐牢了吗?”
“……微微。”云鸿舟温柔抚摸云见微的脸,抹去他眼角的泪痕,“人一生会犯很多很多的错,有的错误无足轻重,但是有的错误……会招来惩罚。至于惩罚的分量,有时候并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
云见微问,“妈妈犯了很严重的错吗?”
“比很多人犯的错都严重。”
“我们帮帮妈妈好吗?”
“爸爸会帮妈妈的。”云鸿舟耐心道,“但是妈妈也需要反省,人犯了错误,就要反省,要承担犯错的后果,对不对?”
云见微把脑袋埋在云鸿舟怀里,闷闷地,“可是我很想妈妈。”
“妈妈一定也很想你。所以微微不要着急,我们一起等妈妈回来好吗?”
良久,云见微才闷在云鸿舟怀里“嗯”了一声。
半个月后,学校举行秋游。一大早两位老人就把云见微送到学校门口,霍逢君半蹲下来亲亲云见微的脸,“宝贝今天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哦。”
云见微背着个包,里头装着零食、饮料和奶奶今天一大早起床给他准备好的便当。他点头,也亲了一下霍逢君,与两位老人道别,“爷爷奶奶再见。”
直到看着小孩走进校门,两人才转过身离开。霍逢君叹了口气,“孩子这阵子都不开心。”
云学之说,“你上次不是气不过去找了15楼那老太的儿子和儿媳?结果他们还带老太上楼来道歉。我反正是瞧不上他们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没给好脸色。”
霍逢君怒:“给什么好脸色?碎嘴婆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在小孩面前多那么多话,谁晓得她是不是故意的!”
“好好,你不要太生气。鸿舟不是说今天高荣和彭玲要过来?要么我们就请人家在外头吃点好的,等微微放学后也接他过去。”
“听说他们家阿峰和微微关系挺好的,正好两个孩子见一面,微微说不定心情会好些。”
大人这边商量好后,在江南小白楼定了个包间,菜也基本上是按照云见微平时的口味来点的。云鸿舟下午特地请了个假提前走,开车去车站接老友一家人。
祁高荣他们这次进城还带了不少东西,一筐新鲜土鸡蛋,一只装在袋子里新宰的鸡,还有一袋应季的绿豆苗。
祁峰也来了,帮着把东西放进车的后备箱。云鸿舟笑着说,“怎么感觉一个多月不见,阿峰又长高了?”
彭玲说,“他现在可劲窜个头呢,骨头长得太快,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疼。”
今天祁峰穿得还算端正,外套里头套了件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鞋也干净。他背着书包,里头装着他平时记录动植物用的那个笔记本。
“正巧可以顺路去接微微。”云鸿舟边开车边说,“今天他们班秋游,下午应该会早点回学校。”
“你还别说,你把微微接回去以后,我心里还怪不适应。有微微在,家里天天都热热闹闹的,多好。”
云鸿舟苦笑,“他最近都不是很开心。”
祁峰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彭玲问,“怎么不开心了?”
“哎晚点再说吧。”
他们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到放学时间,校门口已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云鸿舟在平时等云见微放学的地方等了半天没看见人,打电话,没接。
想着小孩可能没听到手机响,云鸿舟便下车往学校里去,一边走一边注意找云见微,直到找进云见微的班级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几个小朋友留下来陪老师一起打扫卫生。老师认得云鸿舟,看见他时挺惊讶,“见微的爸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见微。”
老师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小朋友已经脆生生回答:“微微今天没有来参加秋游呀。”
云鸿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来?”
“见微不是请假了吗?这次秋游班上有几个小孩子没有来,我都让他们把请假条拿回去给爸爸妈妈签字了。”老师从文件袋里翻出几张纸递给云鸿舟看,“这是家长签过字的请假条,您看。”
老师把云见微的那份翻出来递给云鸿舟,云鸿舟只看了一眼,几乎气笑了。
请假条底下的家长签字“云鸿舟”三个字,要说不像吧,不熟悉云鸿舟的外人是基本上看不出来;要说像,云鸿舟也一眼就看出是仿的,且一看就是他儿子仿的。云见微写字很飘,笔尾总带点上翘,虽然这个笔迹确实模仿得很像,显然花了心思和时间练习,很难看出是小孩写出的字。
云鸿舟心平气和地,“老师,我觉得请假这种事,最好是家长亲自和您打电话,或者手写一份完整的请假条,您觉得呢?”
“啊是,这样的确更好一些”
云鸿舟没多说,拿出手机打电话,“喂,妈,是我,今天早上你们送微微去学校了吗?他现在没和你们在一起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的时候,云鸿舟的手心已起了一层汗。他一边给自己大哥打电话,一边对老师说,“微微和班上哪个小孩关系比较好?麻烦您把家长的花名册拿给我看一下,谢谢。”
老师忙去办公室拿来花名册,云鸿舟已和大哥通完电话,云见微不在他们那里。老师指了几个平时和微微关系比较好的小朋友的家长电话,云鸿舟一个一个打电话问,没有人见过云见微。
这意味着这一整天,云见微既没有来学校,没有回家,没有跑去别人家里。
老师在一旁紧张观察云鸿舟的脸色,男人的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手机,手背爆出青筋。
“云先生?您看我们要不还是报警”
云鸿舟抬起手,老师噤声。他转身快步离开,一边再次拿起手机打电话,“喂,小钟?你现在在警局吗?我儿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人看到他对,是麻烦你帮我个忙”
祁高荣一家正坐在车里等,等了好久才等到云鸿舟从学校里出来。然而祁高荣一看云鸿舟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他打开车门走出来,“怎么了?”
云鸿舟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背的冷汗。他脸色苍白,汗珠从额角落下,“微微不见了。”
祁峰听到这句话,下意识从车里出来,望着他们。祁高荣扶住云鸿舟的肩膀,“先冷静报警没有?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大早就他根本没参加秋游,他”云鸿舟深吸一口气,“他可能是自己走了。是我的错,我明知道他这些天一直不开心”
彭玲马上制止他说下去,“大云,我们先不说这些,微微可能跑去哪些地方,你有头绪没有?”
云鸿舟简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期间又给云鸿桥打了个电话,拜托他帮忙找人。云鸿桥听完后一句话没多说就挂断了电话。但云鸿舟知道他会帮这个忙,且想尽一切办法。
他早该知道儿子不开心,却还是忙于工作,没有仔细和儿子深入去聊。小孩并非无忧无虑,他也有心结,如果没人帮他解开心结,他就会自己想办法发泄。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离家出走。这对于云鸿舟来说是个莫大的挫败,但他没空挫败,如果他不能在今晚之前找到云见微,他可能真的会发疯。
一行人决定先回云鸿舟家里看看。自搬去父母家住后,云鸿舟已经有一阵没回自己家,那边也一直空着。抱着小孩是不是心里不高兴跑回家躲起来的猜测,云鸿舟开着车火急火燎赶回家,打开门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人。
他的理智正在飞快地流逝,平时非常温和文雅的一个人,此刻已接近暴躁边缘,“他还能跑去哪?”
“你再仔细想想,微微还会去哪些地方”
云鸿舟在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已经问遍了所有他想得到的人,他甚至问了万竹香那边的亲戚和朋友——但没有人知道云见微在哪。现在几乎所有亲戚和同事朋友都知道他的小孩跑不见了,大家都纷纷安慰他先不要着急,而与他交好的一些人已迅速出门,开车沿街寻找云见微。
“我没办法冷静。”云鸿舟焦虑按住额头,“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如果有人把他带走,我就”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你都已经报警了,警察肯定能帮你找到微微!”
一片混乱之中,祁峰的声音响起:“他是不是去找妈妈了?”
大人静下来。云鸿舟抬起充满血丝的双眼望向他,“他——他去哪里找他妈妈?”
祁峰站在门边,答,“我不知道。”
他的手里攥着他爸的手机,从得知云见微不见起就一刻不停地在给云见微打电话。他的手心也被汗水打湿,“微微很乖。他不会一个人乱跑,所以他可能是去找妈妈了。”
夜幕降临,晚霞归去。郊区的路灯孤零零排列,照亮路两旁荒凉的野地。野地中坐落一处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正是临安市郊区的监狱。
站岗的士兵眼神好,老远就看见一个黑点朝这里移动,心中提高警惕。然而等那黑点靠近,却发现竟然是个小孩。
小孩还背着书包,穿着看起来挺名贵,就是好像摔了几跤,身上灰扑扑的,头上挂着几根草,裤子膝盖的地方都摔破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欸,小孩!”士兵上前把人拦住,低头疑惑看着他,“你怎么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干嘛?”
云见微走得一直喘。他累坏了,抬头望着士兵背后的高墙,“我找我妈妈。”
“你妈妈?”士兵觉得不可思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万竹香,竹子的竹,香味的香。”
士兵说,“我们这没有这人。你怎么过来的?”
“我坐公交,然后按地图走过来。我第一次走,中途走错了。”云见微把口袋里已经快揉烂的纸拿出来给士兵看。那是他自己照着地图画下来的路线,“我妈妈肯定在这里,我查过了,临安市周围只有这一家监狱。”
士兵终于意识到小孩要找的并不是在监狱的工作人员,而是服刑人员。士兵神情复杂,弯下腰对云见微说,“这样,我先带你进去坐一会儿,给你倒点水,你坐着休息一下好吗?”
云见微点头。他太累了,从早上开始坐公交,转了好几趟车,下车后又一路走过来,因不熟悉郊区路况差点迷路,还摔了几脚,期间只吃了几口奶奶做的便当,喝了一点点水。
士兵把云见微背起来,进监狱找到自己班长,把情况一说,班长点头示意他回去继续站岗,小孩交给他。
云见微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水喝。班长一个电话把管事叫醒,两人一个拿来急救箱帮云见微处理膝盖上的伤口,一个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问他话。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见微。”
“今年多大啦。”
“十一岁。”
“十一岁就敢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勇气可嘉呀。”管事笑眯眯地,“小云家住哪里呀?”
云见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我来找我的妈妈,她叫万竹香。她在这里吗?”
“这样,我用电脑帮你找一下名单,看看有没有你妈妈的名字。但是你也告诉我你家的地址,或者你爸爸的电话好吗?你一个人跑出来这么久没回家,你的家里人肯定着急坏了。”
云见微抱着杯子不吭声,眼泪已蓄在眼眶里打转。班长拿热水洗了毛巾过来给他擦脏兮兮的手,一边哄,“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掉眼泪,要坚强!”
云见微抹掉眼泪,哽咽道,“我本来想、想早点过来,和妈妈见一面就回去。可是我下了车就迷路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他又问,“我可以见妈妈一面吗?”
管事的拿起桌上座机拨了个电话,问电话那边监狱里有没有一个叫万竹香的女人。五分钟后,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管事挂点电话,与班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大老爷们,不知如何哄小孩,正手足无措时,管事的手机响起,“李主任你好!啊?一个小孩对,在我们这呢,长得特可爱,叫——叫云见微嘶——原来他是那位云书记的好,您放心,孩子没事,就是膝盖摔破了点皮,一点事没有哎,哎,好,不麻烦,是我们应该做的”
管事刚挂掉电话,另一边班长看到监控里来了车,出去查看了。那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人是临安市市公安局的钟警官。两人正好认识,简单打个招呼,“老钟,这么晚干嘛来了?还这么大阵仗。”
钟警官还没说话,旁边一男人已上前一步着急开口,“请问你们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一个小孩?”
班长于是明白过来,看来是小朋友的家长找过来了。他叫人开了门,领着一大帮人进了值班室,云见微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
“微微!”云鸿舟在看到自家儿子的那一瞬间人差点虚脱。他重重卸下一口气,这一口气几乎把他的魂也拖走,他一时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云鸿舟难以控制情绪,“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云见微一看到他爸就哭起来,“是你不带我去见妈妈,我才要自己找的!”
“不是不带你见妈妈,是妈妈现在还没法见你!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去见妈妈,你为什么不相信爸爸?!”
一旁跟上来的祁高荣和彭玲赶紧劝,“别生气别生气,先带孩子回家!”
云鸿舟朝云见微伸手,“还不过来跟我回去!”
云见微却犟脾气上来,躲在沙发后面发火,“我不!我要见到妈妈再回去!”
“你”云鸿舟简直怒极攻心,长时间的神经极度紧绷令他无法好好控制脾气,他头一次在云见微面前发怒,“你给我过来!”
云见微吓得躲在沙发扶手底下,哭着拒绝,“我不!我讨厌你!”
值班室里劝的劝,哭的哭,吵吵闹闹一团乱麻。祁峰终于挤开面前的大人,快步朝沙发那边走去。
此时的云见微极度敏感,听到脚步声靠近立刻大叫,“不要过来!”
祁峰跪下来,抬手抱住云见微,低声叫他,“微微。”
云见微愣一下,抬起头。祁峰牢牢把他抱在怀里,抬手笨拙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又重新把他抱住,让他的脸庞贴着自己的胸口。
“别害怕。”祁峰说。
他抱着这个哭泣的、无助的、满心悲伤又试图用刺保护住悲伤的弟弟,像抱着一团软软的小猫,又像抱着一颗孤单的、掉眼泪的星星。
他知道云见微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人在被剥夺珍贵之物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应激反应,并想尽办法试图找回那个东西。那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即意味着残缺。没人想变得残缺。
尽管云见微还不能明白的是,他同样是很多人生命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云鸿舟又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所有帮忙一起找小孩的人孩子已经找到了,并表达感谢。而后排的云见微已经窝在他哥怀里睡熟了。他实在太累,睡得口水流到祁峰衣服上都不知道,还翻个面继续睡。云鸿舟打完电话后回头看一眼,看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睡相。简直气笑。
钟警官在前面开车,说,“找到孩子就好,回去别跟孩子发脾气。”
云鸿舟苦笑,“我还敢跟他发脾气?嗓门稍微提高一点他就哭,根本拿他没办法。”
云见微哪会知道一家上下找他快找疯了,云鸿桥和云鸿舟各自动用了内部关系查他的手机定位,前后脚查到云见微的位置信息,云鸿桥吩咐下属联系监狱管事,云鸿舟则直接驱车赶到监狱找人。霍逢君差点就要印寻人启事去大街上发,好悬被丈夫拦住。
找到人以后,所有人才真正开始后怕。十岁出头的小孩,一个人坐公交从市中心到郊区,在荒郊野岭里从白天走到晚上,竟然还只是摔了几脚,竟然还被他找到了地方。当监狱管事把那团皱巴巴的路线图拿出来的时候,一群大人围着看这张小孩画的简笔路线图,其中不乏画错的、没画出来的路线,看得所有人都沉默。彭玲直到回宾馆前还在双手合十谢天谢地,感谢老天爷心疼小孩,没让小孩出事。
车先把祁高荣一家人送到宾馆,祁峰一动,云见微就醒了,迷糊擦掉口水望着他。
“我走了。”祁峰说。
云见微又靠过去把他的脖子搂着,“哥哥不走。”
祁峰轻轻拍他的背,“以后还要来看你。”
“不。不要。”
祁峰把他的手臂拿下来,扶好他的肩膀让他好好看着自己。
“微微,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祁峰认真对他说,“答应我可以吗?”
云见微不说话,祁峰却很执着,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云见微终于不高兴地说,“知道了。”
祁峰这才下车。云见微趴在车窗上,很孤单地看着他,“哥哥再见。”
祁峰显然有点走不动道了。还是彭玲过来与云见微又说了很久的话,哄了很久,大家才终于互相告别,三人站在宾馆门前,看着车汇入马路的车流。
夜深,城市却灯火不灭。祁峰又一次看着车远离的背影,车里载着云见微,只不过脚下的路从田野的小路换成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他不知道在每一次的道别之后,是否还能有重逢。
因为相伴都很短暂,离别总是漫长。
三月初,正是好天气的时候。阳光慵懒洒落校园街角,春日的风拂过窗棱,卷着不知哪来的花瓣飞扬。
下课铃响起,伴随着《梦中的婚礼》进行曲悠扬响起,教室里热闹起来。
“微微宝贝,快点收拾好你的小书包,”胡文泽一个箭步穿过课桌滑到云见微桌前,“等你一块走呢。”
云见微嫌弃把他的脸推开,“走开。”
“对每天请你喝酸奶的恩人如此不敬?”
“您走开。”
胡文泽要挠他,云见微赶紧跑了,“我去趟卫生间。”
一群人今天约好了去步行街看这个月新上映的电影,吵吵闹闹在教室里边聊天边等云见微。走廊上跑过结伴去操场打球的男生,一路拍着篮球呼朋唤友,嗓门传出老远。
临安一中在临安市很有名气,一是学校对生源很挑,能进来的学生通常成绩优异或家境良好;另一就是学校校长喜欢追求创新,一中是市内第一个推行素质教育的初中,校长号召要减轻学生负担,丰富学生课余生活,激发青少年多学科思维潜力云云。说这么多,对于云见微这种不爱学习的学生来说重点只有一个:作业少。
从卫生间出来,云见微在洗手台前洗手,照镜子,整理校服衣领。头发有点乱了,再整理一下头发。
一中的校服在临安市一干中学里也相当出众。春季校服是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上身可以搭羊毛背心或校服外套,运动服还有另外一套。
今天有点热,云见微穿的是羊毛背心。他偏瘦,背心穿在身上显得宽松,衬衫袖子也有点长,卷起来拢在胳膊上,露出白皙分明的手腕。
云见微很爱干净。与许多男孩不同,他每天都一定要好好洗澡,绝对不能忍受袜子和内裤连续穿两天以上,贴身的衣服也不行。
他还怕晒。夏天的时候上体育课,云见微都是想方设法往阴凉地钻,要么躲树荫底下,要么躲班上女同学的太阳伞底下。女孩子们笑他,他还理直气壮说暴露在太过强烈的紫外线下会加速皮肤衰老,不信的话可以参考喜欢太阳浴的早衰西方人。
实话来说,同龄的许多女孩子都没他这么金贵。
云见微刚走出卫生间,书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拿出手机接起来,“爸,什么事?”
电话那头云鸿舟说,“微微,猜猜今天谁来我们家了?”
“还卖什么关子呀,快点说。”
“你阿峰哥来家里了。”云鸿舟在电话里笑道,“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聊。”
云见微顿了下。
接着若无其事道,“我那个我今天和同学约好了放学去步行街看电影,要晚上才能回。”
云鸿舟显然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冷淡,愣了一会儿才说,“行,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
电话挂断,云见微拿着手机回到教室。一群人热热闹闹下楼,胡文泽把他的书包递给他,和他并肩走,“周六有没有空?我想去世广给我妈买生日礼物,你帮我挑挑呗。”
云见微心不在焉答,“行。”
粗粗算来,他和祁峰已有三年多没有联系,更不提见面。儿时的承诺大概是被狗叼走了,云见微肯定不会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这里,他认为——首先是祁峰不联系他。要论谁先失信,当然是祁峰,说好的以后要来看他却没有来。
当然,他的确有好几次没接电话,但是这个不能完全怪他。
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怪他。但是这都是无足轻重的细节,他长大了,才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黏黏糊糊地跟在人屁股后面,不接电话又有什么问题?
总之他没错。
可能有那么一点小错。但归根结底,他们都长大了,所以小时候的事可以不作数。
他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成熟的人自然有一套成熟的处事方法。
等走出校门口,云见微的脚步越来越慢,胡文泽都拖不动他了,转头,“干嘛呢?肚子痛?”
“我我爸刚才跟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云见微一脸严肃,“我得赶紧回去。”
“不是吧,票都买好了!”
“我真有事。”
正巧这时他爸又打来电话,云见微马上接起来,云鸿舟在电话那头说,“微微,你要是今晚不回家吃饭,我就先带阿峰去外面吃,你带钥匙了吧?”
云见微一本正经道:“好的,我马上回来,爸你别催我。”
云鸿舟:“?”
云见微挂掉手机,冲胡文泽露出“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胡文泽只好朝他挥挥手,“行行,你忙去。”
云见微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上车走了。他坐在车后座把玩自己的书包带,手指绞进带子松开,松开又绞进去,很快变得通红。
他莫名其妙开始坐立不安,这种躁动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回到家。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云见微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快步走,背后书包上的小挂牌饰品左右乱晃。走进电梯后,云见微刷过卡,一双眼睛盯着平缓上行的数字,眼睛睁得老大,电梯厢顶上的光全都映进他那双圆亮的眼睛里。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云见微立定跳远蹦出电梯。等到了自家大门门口,他又立刻刹住,假装若无其事晃晃手,垫垫脚,左右看看,然后漫不经心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
他一眼就看到玄关处放着一双没见过的鞋,也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鞋。云见微瞪着那双鞋,从鞋的尺码认真推算主人的身高,感觉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
他肯定算错了,他数学不好。
“微微回来了?”客厅里传来云鸿舟的声音,“怎么半天不进来?”
云见微马上答应,“我换鞋。”
他换好拖鞋进屋,刚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男生同时站起来,与他视线相对。
祁峰真的长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而且还——有点不像他印象里的那个祁峰哥哥。再准确说,云见微感觉自己竟然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高个子的大哥哥了。
他明明记得印象里的祁峰很黑很瘦,长相的话,只是比较端正,反正云见微是不觉得那个时候的祁峰哥哥很帅,要说帅,祁峰还没那时候他认识的另一个哥哥黄正扬帅。
当然,土里土气的穿衣风格倒是一点没变。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云见微先不自然开口,“你怎么没以前那么黑了。”
祁峰傻站一会儿,反应过来,“高中在城里念书,老坐教室,没怎么晒。”
声音也变了。以前祁峰不爱说话,云见微只记得他是很温和的少年音色,如今祁峰的声音却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变得更加低缓深沉,听起来又有着熟悉的温柔。
云见微“哦”一声,又没头没脑问,“你现在多高了?”
祁峰也没头没脑答,“上次体检好像是一米八三。”
云见微在心里疯狂感叹怎么这么能长,高中该不会是念的体育生吧!然而一旁云鸿舟已经看不下他们俩之间别扭的氛围,主动开口,“两位小朋友,你们肚子不饿吗?”
他正要说带他们两个出去吃顿好的,云见微就马上自告奋勇:“我去做晚饭。”
然后扔下书包就跑上楼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换上一身休闲居家服出来,钻进了厨房。祁峰只得重新坐下,看着厨房的方向,“学会做饭了。”
云鸿舟笑着点头:“嫌我做饭不好吃,就自己跑去找他奶奶学了。别说,手艺确实比我好。”
他又说,“这次来就好好住在我们家,别去住那种集训宿舍。那种地方人多太嘈杂,影响你学习。”
祁峰沉默半晌,犹豫道,“还是先问问微微。”
“不用问了,你没看他见着你高兴着呢,一张脸高兴得红扑扑的。”
云见微围上自己买的小熊围裙,在料理台前煮稀饭,煎蔬菜饼,煎荷包蛋,把中午奶奶送来的墨鱼仔汤拿出来热了热,还切了盘水果。平日里晚上如果父子俩都在家吃饭,他就负责做点简单的晚饭,偶尔周末还能在奶奶的协助下做顿中饭出来。
他忙活半天,把晚餐端到餐厅桌上。云鸿舟和祁峰已坐在桌前等着,面对这一桌像模像样的丰盛晚餐,祁峰都有点看呆了。
云见微翘着得意的小尾巴坐下来,“尝尝味道。”
祁峰夹起一块蔬菜饼咬下一口,认真点头,“好吃。”
云见微桌下的脚已开始左摇右摆,桌上还面不改色,“嗯,随手做的,可能有点焦了。”
云鸿舟诚恳道:“宝贝别端着了,吃饭吧。”
云见微瞪他爸,云鸿舟马上端碗吃饭。云见微拿勺子给自己舀汤喝,喝了几口后停下来,假装不经意又看了祁峰一眼。
刚才两人站的距离有点远,而且许久不见乍一照面还不大适应。现在坐在一张桌前,拉近距离,暖黄的小吊灯落下光,云见微终于能仔细看清祁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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