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少爷进村(4/8)
杨家鹏冲在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吹牛自己已来过这里好多次,这工厂根本没有什么吓人的。工厂里很大,一层和二层之间水泥都没有封,进去一抬头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单独的房间倒有很多,加之高大的立柱分割空间,一行人很快三三两两分开,各自去摸索。
杨家鹏和他的几个兄弟一起,沿着工厂外围的长长走廊往下走。走廊外就是一片荒地,水泥台上野草疯狂蔓生,密密的树叶几乎遮去天光。左手边则是一排房间,有的有门,有的没有,墙上画着不少奇形怪状的涂鸦。
“有一回我大晚上一个人来的,把周围都逛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杨家鹏不屑道,“我爸妈还吓唬我说这里头有蛇,结果连个蚯蚓也没让我看见,无聊。”
其他人敬佩看着他,“你还敢大晚上一个人来?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这有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有鬼”
这时,左边一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嘎吱声响,像是门被转动的声音。几人都是一惊顿住脚,你看我我看你。
接着又是嘎吱一声。听起来像是老旧的木门被人慢慢推动,一来一回,还挺有节奏。杨家鹏刚才吓得差点一秃噜,掩饰性喊了一嗓子,“谁在哪!”
没人答应。已经有人开始怂了,“我操,什么声音?”
很快声音就停了。几人心里都有点毛毛的,有人说,“鹏哥,咱们去找其他人吧。”
杨家鹏硬着头皮,“怕什么?肯定是风吹的。”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却突然有人大叫一声,“你们看前面!”
前面就是走廊的拐角,只见一个人的影子慢慢从上而下出现在墙上,因工厂里光线昏暗,那影子便显得摇晃不清,时大时小。更吓人的是,紧接着墙上出现第二个人影,第三个人影——
几个男生哇哇大叫,转身拔腿就跑,其中杨家鹏跑得最快,眨眼一冲到走廊的另一边。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几人才心有余悸停下脚步疑惑回头看。只见云见微从走廊拐角的房间里跳出来,身后跟着黄正扬和李贤,还有一脸无奈的祁峰。
“鹏鹏你个胆小鬼。”云见微冲杨家鹏乐,“就知道吹牛!”
杨家鹏脸都要气绿了,“你们——!”
黄正扬和李贤大笑拉着云见微跑了。吓人的主意自然是云见微出的,云见微无意中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墙边放着一扇垮下来的木门,临时想起个整蛊的法子,叫祁峰把木门重新嵌回门缝的螺丝轴里,那门坏了不知道多久,摇摇晃晃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声音十分渗人。接着几人就埋伏在杨家鹏他们过来的路上,借着光的投射效果找好角度,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装神弄鬼,成功把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
“你这么捉弄杨家鹏,他肯定会想办法报复你。”李贤说。
黄正扬不屑道:“怕他小子做什么?他要是敢欺负微微,咱们就揍他。”
云见微满不在乎,“有祁峰哥哥在呢,我才不怕。”
黄正扬笑嘻嘻地,“你哥是念书的料,可不会打架。你应该找我这种小混混,我肯定给你出头。”
云见微好奇问,“你经常打架吗?”
李贤在一旁道,“阿正不是老喜欢撩女孩子嘛,然后很多男生看他不爽,经常找他茬。”
“什么叫撩?对女孩温柔体贴也有错?”
“行行行,你对你对。”
那边祁峰已上了楼梯,云见微跟在他后面上楼。二层有一个大露台,墙只修到半人高,整座平台上已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露台风大,天灰沉沉,茂盛的绿意淹没水泥。
“爬地香。”
两人蹲在地上,祁峰指角落的一簇小巧圆叶的植物给云见微看,“可以入药治病。”
云见微指墙上零零星星倒垂生长的红色小花,“那这个是什么?”
“悬铃花。”祁峰轻轻掐下一朵,捏掉花蒂给云见微,“可以吃花蜜。”
云见微咬住花屁股吸了一口,咂咂嘴,“好甜。为什么水泥地上会长出这么多植物?”
“动物的迁徙会把种子带往很多地方,尤其是鸟类。”祁峰说,“水泥地的缝隙里会积土,就算是很薄的一层土壤,种子也能在里面生根发芽。这片地区夏季的阳光和雨水充沛,昆虫授粉活动频繁,植物很容易生长。”
云见微很崇拜地看着祁峰:“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呀。”
“我……没有。”祁峰局促,“我还要学很多。”
“哥哥你以后到城里来念书吧。”云见微说,“城里的学校都有很多实践课,老师经常带学生去植物园,动物园还有博物馆。我现在上小学,老师都已经带我们去过很多次博物馆啦。”
叶子上挂着水珠,一只瓢虫从叶茎上爬过,祁峰出神看着瓢虫,目光移开,看了眼身旁的云见微。云见微也看见了那只瓢虫,那好奇的目光十分专注,大概是在数瓢虫的背上有几个黑点。
直到云见微都起身跑去别的地方玩了,他还默默蹲在一旁思考。
“你俩跑楼上干啥呢?走啦。”
不知不觉他们已玩了很久,天越来越黑,李贤和黄正扬上来找他们,四人一起下楼。眼见天边最后一点日光快消失在厚厚的云层后,晚上大概又要下雨了。
云见微坐在祁峰车后座,车轮滚过地面,傍晚的风吹过他的脸,鼓进他的雨衣。空气中水汽潮密,每次呼吸都像让肺经过一次冰凉的浸泡,把尘埃全都洗去。
舌尖仿佛仍有花蜜的甜未散去。云见微张开嘴,风携裹潮汽卷进口腔,让甜味重新鲜明起来。
转眼云见微已经在乡下生活了一个多月。他爸履行承诺每周都来看他,并且在云见微的要求下每次都带本生物类的书或杂志送给祁峰。
村里的小孩家里大都没有书柜,学校的课本都堆在桌上,小人书和漫画就摞在箱子里。而祁峰的房里有一个立式书柜,里面放着课本、爸妈给他从镇上买来的各种课外书、他自己拿零花钱买的生物类书,如今又摆上了云叔叔送他的书和杂志。
几个小孩还正儿八经讨论过“未来”这种事。那天夏日正烈,蝉鸣大噪的午后,云见微、祁峰、徐梦兰、黄正扬和李贤围坐桌前,电风扇开着最大档呼呼地吹,桌上的作业本被吹得哗哗翻页。
李贤穿着背心短裤,嘴里吸溜冰棍,忽然问,“你们以后都想做什么啊?”
黄正扬说,“去城里赚钱,干什么都行。”
李贤问徐梦兰,“姐,你是不是想考个好大学?”
徐梦兰点头。李贤好奇问,“然后呢,大学毕业以后你想干啥?”
“还想念研究生。”徐梦兰想了想,说,“要是能做老师就好了。”
云见微说,“小兰姐姐要是做老师,你的学生肯定都很喜欢你,你这么温柔。”
徐梦兰笑了笑,却轻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我爸妈让不让我念到研究生。”
“你念你的书,和你爸爸妈妈有什么关系?”
黄正扬笑云见微单纯,“念书不得要学费么。不过我听说现在很多大学都可以申请助学金和奖学金。”
他问李贤,“你以后想干嘛?”
“我不知道。”李贤茫然,“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城里赚钱吧。”
“你这么笨,到时候进了城要是被人骗钱拐走,我上哪找你去?”
云见微主动请缨:“我会拜托警察叔叔把李贤哥哥找回来的。”
李贤要打黄正扬,云见微转头问祁峰,“哥哥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祁峰依旧话少,答,“先考上大学。”
徐梦兰说,“我觉得祁峰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动植物学家,要是能做教授,还能在大学里给人讲课呢。”
“这个很难做到。”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徐梦兰笑,“人生的目标可以理想化,万一哪天就实现了呢?”
李贤感叹:“你们都好有梦想,我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哎。”
云见微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我现在想做的,只有爸爸妈妈早点来接我。”
黄正扬逗他,“你就这么想走啊?哥哥姐姐好伤心哦。”
“你们可以去找我玩呀,我家大,你们可以一起来。”云见微对黄正扬说,“我都给祁峰哥哥写好路线了,到时候让他带你们来。”
祁峰看着云见微,然后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画了条线,停滞下来。
李贤最没心没肺,已经开始兴奋地和云见微探讨进城后每天的游玩路线。徐梦兰和祁峰照旧安静写作业,黄正扬吊儿郎当转笔,也加入了云见微和李贤的讨论。
八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云见微热得吐舌头,要吃雪糕。祁峰就带着他出门,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雪糕吃。
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树上的蝉滋哇鸣叫,地面像一条被反复炙烤至金黄已放弃挣扎的咸鱼,只轰轰地翻涌热浪。云见微带着大草帽,接过祁峰剥开包装递给他的牛奶雪糕,美滋滋咬一口。
他抬头看祁峰的额头和脖子都在流汗,背心上也汗湿了,于是举起自己的雪糕,“哥哥你也吃一口。”
祁峰随手抹掉下巴上的汗,低头咬了一小口雪糕,凉丝丝的,味道还不错,虽然他不怎么吃甜食。
两人一起回到家,云见微吃完了雪糕,手里还攥着木棍,一进门就看见他爸坐在屋里,再往旁边一看,对面坐着他妈。
云见微松开祁峰的手,朝万竹香扑过去,“妈妈!”
万竹香抬手抱住儿子,摘了他头上的草帽,“想不想妈妈?”
“想你想你,想死你了!”云见微把他妈熊抱着,开心地直蹦,“你可算来看我了,你再不来我就要生气了!”
妈妈的身上有他熟悉的、从小闻到大的淡淡香水味。妈妈还是那么漂亮,长长的栗色大波浪,漂亮的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白色连衣裙,纤细的白色高跟鞋,抱着他时,手指会抚摸他的耳朵。
万竹香松开他,“怎么穿成这样?”
云见微说,“这样穿很舒服的,也很方便。”
他自己的衣服都挂在衣柜里很久没有穿了。万竹香没说什么,只静静看着他,抬手摸一摸他软软的脸,“宝贝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很好呀,有祁峰哥哥陪我玩,彭姨做饭特别好吃,祁叔总是给我带好吃的。”
万竹香看他笑得开心,也跟着他笑了笑。旁边彭玲这时开口,“微微,爸爸妈妈今天特地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呢。”
一直坐着没说话的云鸿舟也笑着说,“微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
云见微呆了会儿,后福至心灵:“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转头望向祁峰,“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记啦。”
祁峰显然也才知道,愣愣看着他,又看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大人。他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好像云叔叔和万阿姨今天来到这里,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
万竹香牵着云见微的手,“宝贝今天过生日,爸爸妈妈带你回临安市吃大餐好不好?”
云见微激动死了,马上点头说好,飞快跑进房里去换衣服。他一关上门,屋里便安静下来。
祁峰站在一旁,看着屋里的四个大人。他们短暂地陷入沉默,就连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没有说话。桌上放着两杯茶水,没有人喝。
最后还是彭玲开口,“不管怎么样,今天是微微的生日,你们俩先高高兴兴陪他过好这个生日。”
万竹香没说话。云鸿舟对彭玲笑笑,“玲子你放心,我们来之前都说好了,没事。”
云见微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他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格子短袖小衬衫,咖色短裤,白色运动鞋,还把迪芬奇动物书包也背了出来,兴致勃勃跑到妈妈面前,“今天晚上回家住吗?”
“今天晚上你还是回彭阿姨和祁叔叔家里。”万竹香给他理好头发,“爸爸妈妈明天还得出差呢。”
云见微有点失落,但还是开心更大,“那我们快点走,抓紧时间!哥哥和叔叔阿姨也一起去,我们去吃大餐。”
他去牵彭玲的手,彭玲忙反手把他的手一捉,“今天是微微的生日,微微当然要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啦,爸爸妈妈好久没见你了,他们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等晚上你回来以后,叔叔阿姨和哥哥再给你过一个生日,好不好?”
云见微觉得也有道理,点头,“那好吧。”
云鸿舟的车就停在院子外。几人一起出门,云见微牵着妈妈的手,手指摸摸妈妈的,感觉有点奇怪,仔细看了看,抬头问,“妈妈,你今天怎么没有戴戒指呀?”
彭玲和祁高荣都有点不自然看着他们夫妻俩,祁峰听了云见微的话,看向万竹香的手指,又看向云鸿舟。云鸿舟没有说话,上前拉开车门。
“戒指放在家里了,妈妈怕弄丢。”万竹香摸摸云见微的头,牵着他坐进车,“来,安全带自己系好。”
大人们互相告别,祁峰站在车门边没动,接着车窗降下来,云见微扒着窗户对他说,“哥哥,我会带好吃的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吃。”
祁峰点头,“我等你。”
云见微笑着冲他摆摆手,然后车窗升起,车发动,离开了小院门口。热浪掠过田野,模糊了远去的车尾。
从林来村到临安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云见微一个多月没回临安,兴奋得在车上觉也不睡,拉着妈妈问东问西,还要讲自己在乡下的新奇经历,认识的新朋友。
照平时来说,万竹香其实并不是一个耐心而善于倾听的母亲。她当然很宠爱自己的孩子,会眼睛眨也不眨就给云见微买五千块的儿童书包,给他买最新款的潮牌运动鞋,还会因为自家儿子被欺负而在老师办公室发飙打人——虽然最后还得由云鸿舟出面解决。
但今天万竹香却格外有耐心。她和云见微一起坐在后排,两人手指交握,你一言我一语,一直聊到车抵达饭店门口。万竹香牵着云见微下车,云见微终于进城,这家还是他最喜欢的江南小白楼,他都等不及吃这家的招牌西湖醋鱼和莼菜汤了,跑在前面直冲前台,“姐姐你好,我的爸爸妈妈有没有订座呀,订在哪个小包间啦?”
夫妻俩订了个窗边的家庭小包,服务生带他们入座后,很快订好的蛋糕也送了上来。云鸿舟给云见微戴上生日帽,蛋糕插上蜡烛,云见微红扑着脸双手合十,在烛光中认真许愿,后睁开眼,吹灭蜡烛。
微微许愿就是希望爸爸妈妈早点忙完,接自己回家,一个就是希望祁峰可以考上心愿的大学
后来:没想到那天是妈妈最后见自己,所以微微后来一直很抵触自己这个生日
“微微十一岁了。”云鸿舟切下一大块蛋糕放到云见微面前,笑着问,“许了什么愿望?”
“秘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万竹香让服务生抱进来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云见微起身拆包装纸,里头是一个半透明的方盒,云见微一看那盒子上的logo,再看一眼商品卡片,激动了,“是我最想要的任意球模型!”
云见微几个月前就看中这个任意球模型,这种模型是由一个个立体拼块拼成,且每一个小拼块的形状不同,又各有六个面,一共一百多个拼块,因此可以拼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一切全看想象力和记忆力。而且拼块的材质用到了彩色滤光片,拼在一起后用光一照,流光溢彩,非常好看。
万竹香笑着问,“喜不喜欢?”
“喜欢!”云见微跑到万竹香面前抱着她亲了一口,“妈妈最好了。”
云鸿舟则送给云见微一本精装书,科幻类的,书名为《穿过星星的乔伊斯》。云见微不大爱看书,但书的封面和设计都很漂亮,魔法书似的又厚又沉,可以拿来垫脑袋,云见微还是高高兴兴收下了。
“微微又长大一岁,是个大人了。”云鸿舟说,“一开始还哭着闹着不愿意住乡下呢,现在都已经和小伙伴打成一片了。”
“那是因为我自己适应能力强,性格好。要是换成那种内向的,指不定天天躲在房里哭呢。”
万竹香捏他的脸,“小嘴还是这么能说。你说你这么伶牙俐齿,以后要是遇到坏心眼的人,让人记恨上你怎么办?”
云见微马上举起拳头,“妈妈揍他!”
云鸿舟无奈一笑,万竹香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却很快又专注看着他。接着万竹香把他抱进怀里,低头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云见微叫唤,“口红亲到我脸上啦。”
醋鱼上了,云见微顶着脸上的口红印子埋头吃鱼。他好久没在江南小白楼吃饭,今天桌上又全是他喜欢吃的菜,他筷子都要夹累。
吃完云见微不忘把剩下的菜打包,没吃完的蛋糕也重新装进蛋糕盒好好封起来,准备晚上回林来村和祁峰他们一家分享。
下午夫妻俩带云见微去了市里最大的水上游乐园。正值夏天,游乐园里有不少小孩,云见微套个游泳圈满场跑,云鸿舟也换了泳裤下水,带着他把所有滑梯都坐了个遍,云见微玩得不亦乐乎。
万竹香没有和他们一起,只坐在休息区,脸上戴一副大墨镜,远远看着他们。
离开水上游乐园的时候,云鸿舟去停车场取车,母子俩就在大门口旁的树荫下等。云见微出来前自己在更衣室洗了个澡,头发没擦干,软软的发尾往下落了一滴水珠。
万竹香抚上他的脸,手指擦去那滴水珠。云见微被她摸得痒,捧着她的手猫一般蹭脸撒娇。接着万竹香半蹲下来,取下墨镜。
“今天玩得开不开心?”万竹香问。
“开心!”
“喜不喜欢妈妈送你的礼物?”
“特别特别喜欢。”云见微露出笑容,“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妈妈,妈妈来看我,我最开心。”
万竹香定定看着云见微,那目光无比复杂,云见微一时不能明白。
他那时还看不懂“痛苦”的意味。
“妈妈也最爱你。”万竹香说。她轻轻抚摸云见微的脸,“微微是妈妈的宝贝,妈妈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
云见微从前很少听到妈妈这么和自己说话,一时还有些害羞起来,“好啦,我知道了。”
后来一家人又去逛了商场,万竹香给云见微买了很多衣服和鞋,大包小包地塞进车后备箱。晚饭则去了西湖边的一家西餐厅,餐厅环境安静幽雅,落地窗外是人工造景的小型园林,园中假山与竹林错落,远处天色欲晚,飞鸟归林。
云见微玩了一天,上车后不久就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只偶尔迷迷糊糊感到妈妈的手臂抱着自己,柔软的手指时而抚过自己的眼睛,鼻子和耳朵。
那熟悉的淡淡香水味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令他的梦境变得柔软安适。
夜深,夜幕星辰闪烁。车停在小院门口,云鸿舟背着熟睡的云见微进屋,彭玲已经把他的床铺好,帮着一起轻轻把小孩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竹香怎么不进来?”彭玲小声问。
云鸿舟低声说,“随她去吧。”
祁峰把蛋糕和打包的饭菜放进冰箱,出来时到云见微房门口看了眼,没有进去。
夜如海水降临,笼罩一切。万竹香独自站在院门口,提着包的手垂在身侧,静静看着不远处黝黑的田野。
云鸿舟安顿好云见微,与两位老友道别,离开了小院。两人站在小路上,黑暗掩去了他们的身影。
万竹香忽然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吗?”
云鸿舟沉默良久,答,“你还有机会。”
两人都累了。万竹香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以后微微会恨我吧。”
“他只会生气,伤心,怎么会恨你?”云鸿舟疲惫道,“你总是这样,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想别人。”
万竹香木然站着,喃喃,“那你呢?”
“什么?”
万竹香转过头,她的眼眸美丽而明亮,目光穿透黑夜,直视云鸿舟,“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谅了?”
云鸿舟静静看着她,他的妻子,那双明亮的眼睛,是最初那个美丽活泼的女孩最吸引他的地方。那段纯粹而热烈的恋爱时光仿佛已离去很久,他们也曾相互扶持,在夜里相依,共同守护他们最疼爱最宝贝的孩子。
直到欺骗和背叛迎头打来,彻底击碎了平静美好的生活。云鸿舟无法分清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只知道他们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走吧。”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已转身上了车。
万竹香出神看着眼前这个小院。院里还亮着温暖的黄光,在这寂寥的黑夜大地上若一颗星。她的宝贝就睡在这颗星星里,美梦安眠,无人侵扰。
她转身走上了车。
车离开小院,驶入浓浓夜色。
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云见微睁开眼睛。
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束花。花插在塑料水瓶里,簇拥沐浴在阳光中。
云见微蹭地爬起来,跑到桌前去看那束花。花的叶子和茎干都修剪过了,他只认出满天星、月季和雏菊,另外还有白色的野花,淡紫色的蝴蝶一般的花,热热闹闹插在一个水瓶里。
花香早在房间里漫开。云见微抱着花出去,一边喊着哥哥一边跑进祁峰房间,没看见人,又风风火火跑出来,在后院找到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祁峰。
“哥哥,是不是你送我的花!”云见微扑到祁峰背上,花都快挤祁峰脸上,“好漂亮呀,我好喜欢。”
花粉落进祁峰鼻子,祁峰打个喷嚏。厨房里彭玲正在给他们准备早饭,问言笑道,“你哥昨天一听你过生日,把村里村外转了个遍,就为了找好看的花送给你,还把咱们家月季又剪走两朵,插花的时候还研究半天呢。“
祁峰被他妈说得红了耳朵,不吭声。云见微很高兴地贴着他,“哥哥真好——我们一起把蛋糕吃了吧。蛋糕是水果味的,一点都不腻。”
祁峰起身去洗了手,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两人回屋里分蛋糕,云见微给彭阿姨和祁叔叔也各切了一份放在桌上,把水果都给挖给了祁峰。
祁峰又把水果给他,“你吃。”
“我昨天吃了好多,哥哥你快尝尝,我最喜欢这家蛋糕了。”云见微催着祁峰,“快吃快吃,吃完我们一起拼任意球模型,我妈妈送我的模型,特别好玩。"
早饭后云见微回房把花放在桌上,旁边还放着祁峰送他的干花玻璃瓶。一份鲜花和一份干花,一高一矮放在桌上,迎着窗外夏日的阳光。
他翻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桌上的花拍了张照。
窗外天空碧蓝如洗,他抬起头看天,一架飞机飞过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云尾。
还有半个月不到他就要回家了。云见微很期待,可又莫名有些惆怅。一想到要离开林来村,离开哥哥,他竟开始失落起来。
明明一开始打心底里嫌弃这个地方,也不喜欢土土的、不爱说话的祁峰哥哥。
他出去找祁峰,看到祁峰正被拉到门边量身高。祁高荣拿软尺给他比划,用随手捡的石头给他在脑袋顶上画一条白线,“又长高了两厘米,真快。”
然后又给云见微量。云见微比祁峰矮好几条横线,心里很不服气,“我是还没开始长,再过几年,我也能有哥这么高。”
彭玲笑,“那等过几年你们俩再一起比比,看谁长得高。”
云见微:“肯定是我!”
祁峰点头,“是你。”
云见微和祁峰呆在一起久了,基本上已失去了所谓的胜负心这类小心思。原本他并不是个收敛的小孩,从前与同学和朋友在一起时,小孩之间总要互相炫耀自己有了什么新玩具,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更不说云见微要把他妈妈买给他的大牌衣服和鞋子一个不落穿在身上,生怕自己登场不够吸引人注意。
然而和祁峰一起生活了快两个月,他发现这个哥哥对物欲没有任何追求,无论在他面前说什么,他都是“嗯”、“哦”,说他不感兴趣罢,他也认真在听,可要说他感兴趣,他也完全不配合回应。云见微一开始还恨祁峰是块木头,现在却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木头也挺好,比一群蜜蜂蝴蝶扑棱嗡嗡的要让人安生得多。
燥热的午后,云见微被屋外莫名其妙的鸡鸣吵醒。家里的鸡可能有点老年痴呆,偶尔分不清早上还是下午。云见微打着哈欠起来,他睡得口干脸热砸吧嘴,起来洗了把脸。
家里这会儿没人,云见微就自己换上祁峰的衣服,从小钱包里翻出爸爸给他的零钱,揣着两枚钢镚出门买雪糕吃去。外头天热,他带着大草帽,一路寻到小卖部。
他刚买好雪糕,就听不远处自行车丁零当啷过来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只见杨家鹏和他的几个朋友骑着自行车过来,一个个看见了他都露出各异表情,尤其杨家鹏,眼睛立马就瞪起来了。
云见微拆了包装纸咬一口雪糕,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阴凉地里望着他们,“鹏鹏哥哥,这么热的天你们去哪玩?”
杨家鹏一照面差点被云见微气死,亏他还有胆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他打招呼,还好意思叫他“鹏鹏哥哥”,绝对是故意的。杨家鹏瞪着他,“我们要去山里玩水,你别来。”
云见微笑眯眯地:“那山是你家的地呀?你不让谁去谁就不能去了?”
杨家鹏真没想到他一个人也敢这么嚣张,正要撸袖子揍人,却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
“怎么,祁峰不在家,没人陪你玩了?”杨家鹏话锋一转,“那你来啊。”
云见微还没说话,旁边就有人不爽开口,“带他干嘛?城里来的小孩,带在身边麻烦死了。”
本来云见微也没想和他们玩,然而这话一出,他也不爽起来,“小孩怎么了?城里来的怎么了?有什么好瞧不起人的,谁还没爬过山了。”
杨家鹏心中窃喜,面上故意装作不屑,“咱们这儿的山和你们城里那种小山坡可不一样,我们这儿可是自然保护区,你要进去铁定迷路。”
云见微不服气,“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景区和保护区,原始森林我都去过!这里的山算什么呀。”
“你就编吧,你就是不敢进山。”
“我才没编!”
“那你有本事就跟我们上山啊。”
“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家鹏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扶正自行车,“那行吧。连个自行车都没有,勉强让你坐我车上吧。”
“我才不坐你的车。”云见微哼一声,随便找了个人的自行车,自己也不认识那个哥哥,半点不怕生就爬上去坐好,还兀自吃自己的雪糕,把对方弄得手足无措。其他人都完全不明白杨家鹏为什么要带着云见微,但既然杨家鹏这么说,他们也没多想,反正多一个人不多。
实际上云见微一坐上车就后悔了。他已好久没有这样为了不落下风而非要与人一争高下,结果杨家鹏一激他他就马上暴露了原型。
可车都坐上了,又不好半途跳下车说自己不想去,那不就正好落到这胖子口里了?
不对,他都要回家去了,杨家鹏怎么想他、会不会在背后说他坏话,关他什么事?
在这样的纠结心态中,他坐着人家的自行车抵达了山脚下。山中荫凉,云见微跟着他们走上山路,看周围林木深深,又安慰自己来这里乘凉还不错。
山中有一处蜿蜒溪水,水浅而清澈,溪中有小鱼小虾。今天正巧没什么人,几个男生迫不及待甩了鞋踩进水里玩,云见微也好奇靠近,只是他看这溪水都到他们的腰了,自己个子不高,不知道踩进去能不能站稳。
“喂,你能不能下水啊。”
杨家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云见微身边,他还没脱鞋,只抱着胳膊看着他,“我可跟你说好了,这水没你想得那么浅。”
云见微也抱起胳膊,“我自己看得见。”
“你干脆把你哥叫来,叫他陪你玩水。咱们几个可顾不了你。”
“哥哥出去了,不在家。”
杨家鹏心想这可太好了。他装作思考了一会儿,说,“祁峰又去找王叔他们了?那他们现在不就在那嘛。”
杨家鹏转身一指,云见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山坡上,树木掩映下露出木屋的一角。杨家鹏有模有样道,“那就是王叔他们平时上山歇脚的地方,只要他们进山,他们就去那个屋子。”
云见微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爸叫我给他们送过红薯和水,不信你去问祁峰。”
云见微踮脚望那个木屋,想了想,“那哥哥现在在那屋里头吗?”
“上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杨家鹏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心想你小子今天总算落我手里了,一边装作很不耐烦的样子,“我带你上去吧,祁峰在就最好,让他带你玩,我反正不想带。”
云见微目测了一下去木屋的距离,很自信地说,“这么一点远,我自己就可以过去。”
杨家鹏假惺惺道:“你确定吗?”
“嗯,我自己过去。”云见微已经抬脚往山上走,“哥哥不在的话,我就再下来找你们。”
“行,那你自个儿上去吧。”
云见微朝他摆摆手,自己往山上去了。杨家鹏看着他走远了,立马转身往小溪边跑,“起来起来,都走!”
其他人莫名其妙,“走哪去啊鹏哥?”
“去下边玩,不在这玩。”杨家鹏抓紧时间,直接把岸边的鞋子裤子全捞起来,“赶紧的,不然那小子要回来了。”
一群人硬生生被他从水里赶起来,有人哭笑不得,“干嘛,你要吓他?”
“给他点教训而已。”杨家鹏贼笑,“上头那木屋就是个空的,等他回来再看见我们都不见了,他肯定要吓得哭,而且我保证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们来的时候是骑自行车来的,村里离后山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山中弯弯绕绕,加上外头天又晒得慌,到时肯定要把云见微这娇气包折腾一番。想到这里杨家鹏就乐得偷笑,催着朋友们赶紧跑了。
那木屋的确是个空的。云见微好容易爬上山坡,到了木屋面前看见一屋破败荒凉,就知道自己被杨家鹏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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