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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在何处?”

    “宁国府宣州万方钱铺。”

    “万方钱铺?那偷镜之人倒是颇有门路。”

    万方钱铺除了银两,也替人保管一些宝贝。它在江南只是一间小钱铺,但是因为当家人来头不小,所以任何人都不敢不给面子。

    韩青岚沉声道:“为了陆斯的身家性命,不能将此事闹大。我若明着去要,人家一定不给。暗地里抢,钱铺戒备森严,定不可能。”

    东西他已经大致知晓在何处,可是如何去取,这个疑问困扰了他两日。

    “青岚,你弄错了,明着才叫抢,暗地里那叫偷。”

    “有何区别,都是不可行。”

    秦思狂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仿佛有毒的杜鹃。

    “谁说不可行?”

    第二天一大清早,集贤楼后门口,秦思狂正凑在金裘耳旁,不知在耳语什么。旗风牵着两匹高头骏马走出来,见二人在说话便候在一旁。

    金裘将装着干粮的包袱系在马背上,叮嘱秦思狂路上小心。

    “真的不用知会济川堂一声?”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太过兴师动众,搞不好会遇上‘那个人’。”

    “早去早回。”

    “金伯您也是越来越唠叨了,”秦思狂惆怅地挠挠眉心,又问道,“九爷今日没起来晨练?”

    “九爷昨天一早就去了孟家商量二姑娘的婚事,戌时才回来。留了不少事儿,今日等着处理呢……”

    说话间,韩青岚从后院走出来,秦思狂赶忙给金裘使了个眼色。老先生不明所以,他的话有哪句不能让青岚听见?不过他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韩青岚从旗风手里接过缰绳,见秦思狂所牵之马竟然又是二叔的爱驹白蹄乌。敢情赶紧只要郭北辰不在,他定要牵它出去遛遛。

    韩青岚忍不住道:“你就不怕二叔回来跟你着急?”

    秦思狂长长叹了口气,道:“在他心中,嫡传弟子还不如一匹马,一个畜生,我上哪儿说理去?”

    金裘同样长叹一声:“其实郭爷有你这样的徒弟,也觉得无处说理。”

    韩青岚也讪讪道:“二哥身上这件皮氅,料子不错,可还暖和?”

    三人同是一愣,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金裘又叮嘱了几句冬至已过,路上可能会下雪,当心伤风,然后便目送二人翻身上马,逐渐远去。

    集贤楼的探子回报,陆斯的铜镜藏在宁国万方钱铺,秦思狂说是有法子去取。宣州在太仓城西边,然而他却带着韩青岚出了城门,一路向南行,几日之后竟然到了嘉兴。

    嘉兴乃是浙西大府,土膏沃饶,富庶繁华,尤其精于制作,能工巧匠颇多。

    韩青岚心中疑惑,秦思狂难道想找工匠照着图纸打造个一模一样的镜子?

    仿佛是应了他的猜测,二人在茶寮歇脚时,秦思狂让韩青岚在此稍等候,自己得去办点事。他没说去哪儿,只道去去就回。这一去的确也不久,约莫两刻,他便晃荡回来了。

    今日从早晨开始,天上断断续续飘下雪花。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了水。

    韩青岚让店小二重新上了壶热茶,看秦思狂捧着茶杯,还时不时往手上呵口气。他知道这人一向怕冷,他们出门走得急,也没带暖手之物。于是韩青岚开口说想买个手炉。

    秦思狂想了想,应了声好,随后唤来小二结了茶钱。

    二人走出茶寮,秦思狂道:“城南有家杂货铺,东西还挺全乎,你随我去看看。”

    天上下着雪,城里居民大都回了家,路上见不着几个人。韩青岚跟随兄长从城北走到城南,才看到杂货铺的招牌。

    秦记杂货。

    韩青岚笑道:“看来那位掌柜与你还是本家。”

    铺子门面不大,位置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起来普普通通,好像完全找不到让他们穿城而来的理由。路上都没几个人,店里更没客人,掌柜正在柜台前支着脑袋打盹。

    韩青岚在兄长眼中看出一丝顽皮,正心惑。秦思狂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走上前去,轻拍了一下柜台。

    “掌柜的?”

    三个字说得清脆而温柔,甚是好听。

    那掌柜听见声响,发觉有客人上门,赶紧睁开眼睛,抖擞了下精神,本能地脱口道:“客官您请……”

    韩青岚就听见了这四个字,接着铺子里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柜台上忽然就没了人。

    他手中剑都在瞬间出了鞘,却又愣在了当场。

    秦思狂是何妖魔鬼怪,吓得那掌柜只瞧一眼就大惊失色,一屁股摔倒在地?

    始作俑者看起来非常高兴,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哟哟哟,不年不节的,掌柜行此大礼,可折煞秦某了。”

    秦思狂啜了口茶,笑眯眯道:“掌柜的,您也坐呀。”

    他与韩青岚二人围桌而坐,而那掌柜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听了这话,掌柜使劲摇头,宛若一个拨浪鼓。

    韩青岚斜眼偷偷打量他——二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甚至能称上一句英俊。听他呼吸吐纳,以及方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显然武功不俗。这样的人,为何窝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开杂货铺,又与二哥有什么过节?

    那掌柜不肯坐下,秦思狂只好站起身来,拱手道:“秦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您帮忙。胡掌柜要是这么客气,我怎好意思开口?”

    他话音刚落,韩青岚倏然起身。凳子一下被撞倒在地,发出好大的声响,又惊得那胡掌柜浑身一颤。

    秦思狂也被吓了一跳,问道:“何事?”

    韩青岚瞅了战战兢兢的掌柜一眼,冷冷道:“尊下是——胡超?”

    ☆、第二十回

    门外雪下得纷纷扰扰,落地无声。屋里头也是鸦雀无声,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中。

    胡掌柜轻手轻脚上前把凳子扶起来,又老老实实回到原地。瞧这意思,对韩青岚的质问是默认了。

    少年人怒目圆睁,右手拇指顶上剑柄,眼看利刃就要出鞘。

    秦思狂见状轻斥一声:“青岚!”

    韩青岚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瞪着秦思狂:“你……你可还记得……”

    胡超浑身发抖,脑袋都快垂到胸口,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小人都躲到这儿了,公子就不能放过我吗?”

    秦思狂哭笑不得:“胡掌柜别误会,秦某真心来求你帮忙。”

    经历了内心好一番挣扎,韩青岚终于还是坐回了凳子上。

    看胡超如履薄冰的样子,哪里像轻薄过秦思狂的登徒浪子。反倒更像自家二哥因爱不成,逼得人走投无路才退走江湖,隐姓埋名在此躲藏。

    胡超弯下身子,抱拳过头:“公子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我必竭尽全力,虽死不悔。”

    秦思狂喜上眉梢,对着韩青岚道:“快快谢谢胡掌柜,有天庭地府都能出入自如的天下第一神偷相助,你的难题自当迎刃而解。”

    原来秦思狂赶了将近两百里路来嘉兴,竟是为了找胡超“重出江湖”,去盗铜镜。

    韩青岚勉为其难笑了一下,道了声谢。他已经意识到,当年扬州一事,自己所闻可能与实情相去甚远。

    当晚,胡超被迫做东,请秦、韩二人在饭庄大吃了一顿。结账时,他掏银子的手直哆嗦。秦思狂忍不住笑他,又不是自己挣的银子,怎么花起来如此小气。

    第二天,韩青岚找嘉兴槜李堂要了匹快马,三人出了城门,纵马赶往宣州。

    秦思狂此人平日出入的地方,不是酒厮茶寮,就是青楼戏台。从嘉兴到宣州,沿路经过湖州、广德,他都在客栈住宿之时,借口当地有故人相邀,外出相会。他甚至还捎上胡超,说为表谢意,带他一同去快活快活。秦思狂也问过韩青岚可要去见见世面,被严词拒绝。这么一看,苏州的岑乐先生,可能已是他众多狐朋狗友里最正经的一位。

    韩青岚由着他去,也不心急,毕竟早就过了当初承诺韩九爷的十日之期。反正陆斯也没说期限,只道越快越好。等三人终于踏入宣州城门时,已临近小寒。

    经过几日的相处,胡超大概是确认了秦思狂没有寻仇的心思,加上路上“快活”够了,所以也就不再像秋天的树叶一般时刻抖似筛糠,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他相貌英俊,口才也好,想必很受旧院女子欢迎。只是他那喜欢偷人衣物的奇怪嗜好,又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实在无法让韩青岚视其为友。

    进了宣州,秦思狂依然不着急。在客栈放下行囊,他便唤上韩、胡两人,说去牡丹楼喝酒听曲。

    三人远远观望,牡丹楼灯火通明,里面歌管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还没迈过门槛,小二就上来引座。月亮刚爬上天幕,酒楼里已经坐满了食客。歌姬正在唱曲,还有吹箫的、弹阮的小鬟上来赶趁。

    歌吟强聒吵得韩青岚头疼,他额上青筋直跳,正欲发作。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时妆袪服的女子巧笑着前来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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