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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狂在湖边喊了一个船家,把他二人送到湖心岛上,拴舟上岸,踱步到亭下。

    亭子里可是热闹非凡,他俩远远就听到了觥筹交错之声。原来是有七八位文士打扮的人,在亭中把酒言欢,吟诗作画,气氛极其热烈。

    岑乐看秦思狂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实在琢磨不透他的来意。看他那包袱的形状,分明裹了两幅字画。从太仓出来,这个包袱就一直拴在马上,岑乐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问。难道来到泉城,玉公子也要学学天下名士,以文会友?

    秦思狂让岑乐稍候,自己背着包袱登上历下亭。

    这一“稍候”就是半个时辰。岑乐饥肠辘辘,肚子咕咕直叫之时,秦思狂才走下亭子——包袱已然不见了,手中攥着一锭银子。

    他竟然赶了将近两千里路,就为了卖两幅字画?

    秦思狂笑眯眯地拍拍岑乐的肩膀。

    “我请先生去喝酒去。”

    喝酒不急迫,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岑乐本以为秦思狂拿着银子会请他去贵和楼或者九香居这样的酒楼大快朵颐,没想到玉公子带着他在城内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地处偏僻、门面简陋的食肆。

    幸好岑乐也不是挑剔之人。这食肆虽小,糖醋鲤鱼却烧得着实不错,湖虾也十分新鲜。

    吃完饭菜,秦思狂又要了一碟胡豆,几个油旋,还给了店小二一锭碎银,让人去酒铺打三壶上号的红曲来。

    于是岑乐明白了,他们这是在等人。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大约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第二壶酒将将饮尽时,门外走进来一人。

    他身材中等,面色苍白,手上拿着一幅卷轴。

    这人,岑乐并不认识。但此时此刻,他是谁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人自顾自在桌前坐下,视线在二人脸上转了个来回,然后对岑乐拱手道:“公子有礼,在下庄子源……”

    秦思狂头也没抬,自己给自己斟酒。

    岑乐有些尴尬,干咳可两声,朝着秦思狂奴奴嘴。

    那人又朝秦思狂行礼,道:“在下庄子源,是脂香阁的画师。当日在扬州,夜色太暗,未看清公子面容。但公子一人一剑挑落我脂香阁十一名高手,神仙风姿一直萦绕眼前。方才有人说见到一幅梅花八哥图,笔力雄健,饶生有趣,画上有表舅的印章。在下想着,恐怕是公子已经到了济南,特意引我现身吧。”

    岑乐这才明白,当日在明泽书院,秦思狂遣走他和韩青岚,独自去见夫子是为了借画。

    庄子源又道:“公子是准备抓我回去吗?”

    秦思狂唤来小二,拿来一个酒杯,摆在庄子源面前,替他斟上酒。

    “我已经抓过你一次了。你走运,一路得颜芷晴庇护。眼下距离你与文惜离开太仓足足有一个月了,木已成舟,我再抓你有何用?况且,就算抓了你,我离得了历城,也走不出济南。你们人在济南,我不敢动你,你根本不惧我。”

    他的坦然回答反倒是叫庄子源一愣,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意图。

    “那玉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了……”

    “你来得正巧,秦某想请教请教,我从未见过大掌柜,倘若唐突拜见,请他将王家媳妇送回太仓。大掌柜会如何定夺?”

    庄子源道:“公子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与脂香阁动干戈?”

    秦思狂一笑:“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九爷的意思,”注意到庄子源握紧拳头,他继续道,“集贤楼少当家一早就上路了,不日将抵济南。到时候,他面见大掌柜,对你,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

    庄子源沉默许久,吁了一口气,放弃挣扎,黯然道:“你想怎样?”

    秦思狂敛起笑容,道:“我也不想劳动大掌柜的驾,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最好了。文惜我可以让她留在这儿,你安排好人照顾她。但是你,必须跟我走。”

    庄子源显然没想到对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一时愣神,只听有人冷冷道:“我不同意。”

    ☆、第十六回

    岑乐和秦思狂双双一怔,两双眼睛注视大步走进食肆的年轻人。

    韩青岚。

    岑乐目光一凛,秦思狂登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韩青岚走到岑乐面前,拱手行了个礼,又对秦思狂道:“二哥,多日不见,你似乎气色不佳。”

    秦思狂冷冷望着他,没有应声。

    “你对我的到来很意外吗?集贤楼的探子,可不是为你一人所用。”

    眼前冷峻挺拔的年轻人,让庄子源感受到了一丝杀意。

    韩青岚抱剑拱手:“想必你就是庄子源,在下集贤楼韩青岚,奉家父之命,前来济南拜会温大掌柜。”

    庄子源脸色变换了几番,哑声道:“我与表妹两情相悦,她嫁到王家,断然不会幸福。你们为何不成人之美,放过我们!”

    岑乐听得瞠目结舌,竟有人将强抢民女形容得如此清新脱俗。

    他忍不住道:“翎儿曾说文姑娘与你来往不多,你如何断定她与你两情相悦?”

    “两年前,我曾书信表明心迹。她在回信中虽然回绝于我,但后来见面对我依然礼貌有加。那日我带人前去劫她,她也并未惊呼,心甘情愿跟我走,这难道不是两情相悦?”

    庄子源面色赤红,越说越激动。

    岑乐眉头紧蹙,这文惜真是吃了读过书的亏啊……

    他缓缓道:“庄公子,在下认为你误会颇深。她对你礼貌有加,是怕你尴尬。至于当夜为何不呼喊……”

    韩青岚冷哼一声:“那是她怕自己若是不从,你会杀害她的夫婿和家人。”

    庄子源大骇,连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岑乐长叹一声,幽幽道:“假使我的心上人对我无意,希望他早早言明,免得我痴心妄想。”

    秦思狂瞥了他一眼,调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此情此景下,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

    “我去面见大掌柜,庄公子可要同我一道前去?”

    韩青岚右手握住剑柄,大有“你若不从我请你去”的架势。

    秦思狂挡在他身前,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你不能去。”

    韩青岚目光闪动,双唇紧抿,盯着他许久才道:“你不陪我来济南,是因为你想提前解决此事,不想与温家撕破脸。”

    “是。”

    “你从来没有打算把文惜带回太仓。”

    秦思狂长长吁了口气,放柔了语气:“青岚,她是不可能回去的。”

    “怎么不可能?只要我向温时崖开口,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若见不着人,集贤楼二十三堂抢也要抢回去!”

    “你把她留在济南,她还有一条生路。你若今日去找温时崖,她断无生机!”

    秦思狂紧紧按着他执剑之手,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公子,公子!”

    那哭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众人愣在当场,声音的主人他们都认得。

    韩青岚脸色一变,手上卸了力道。一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少女跑进屋来,差点扑进他怀中。

    他扶着泪流满面的少女,问道:“翎儿,怎么了?你慢慢说!”

    翎儿哭得梨花带雨,嘶声道:“小姐,小姐……她自尽了!”

    韩青岚气息一窒,脸色骤变。而本就心神不宁的庄子源更是恍若晴天霹雳,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良久,韩青岚才道:“怎么会……”

    “公子让我在庄少爷家附近候着,可是我心急,就偷偷溜了进去。小姐问我家里怎么样了……我说夫子病了,王员外死了。她让我快离开,说明日辰时与我在城门楼相会。可我刚出门就听到……再回去的时候,就发现小姐……小姐她以发簪自尽了……”

    “她……她死了?”

    “我探了她的鼻息,没有了生气,就赶紧跑来找公子……”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只能听到翎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秦思狂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淡淡道:“店家,结账,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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