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请求(1/1)

    一室寂静。

    叶寒猛地抬起头来,与我对视。我扯了扯唇角,笑意寡淡下来,只盯着他看。

    他似乎不堪我这番作态,又偏开视线,深深吸了口气,双唇有些微颤抖:“不知清儿是?”

    “哦,说来是我疏忽了,还未曾想仙尊介绍过她。”丹溪真人恍然拍额,望向了一旁背着手羞涩笑着的戚一清,“这位便是小女。”

    戚一清站出来娇俏道:“见过仙尊。”

    叶寒点了点头,只让她起来,却没说什么别的。从我这角度望过去,他那藏在袖子下的袍角皱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整个人晃了晃,似乎快要倒下来一般。

    我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他这个人打小就有个坏毛病,慌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特别爱哭。看着少年老成得很,哭起来比谁都像个孩子,傻得要命。想来若非要顾忌太华形象和他那掌门面子,怕是早就自己一个人躲到个黑屋子里,关了门嚎个痛快彻底。

    回忆起他当年那模样,再配上如今表情,实在是美味得很。

    只是这失态只维持了一瞬,他很快又镇定下来,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漠神色。

    那不带温度的视线慢慢扫过去,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他垂下眼睫,平静道:“戚掌门,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但此事却不该由我做主,决定权仍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张口便答:“全凭师尊做主。”

    他表情一滞,空白了数秒,旋即望着我,眼中浮现愕然之色。我无所谓地冲他勾了勾唇角,随后便盯着地面看,不再望向他。

    兴许是我这副态度刺激到了他,不多一时,便听见他僵着嗓子,十分冷淡地道:“今日劳烦戚掌门来我太华一趟,本不该扫兴才是。但这孩子素日顽劣,规劝百般也难改其性。若是今日说成了这份亲,恐怕会委屈了令千金。依我看,戚掌门还是换个人选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眸子转向我:“江雪,你今后也须多加反省自身错误。莫要再因自身无能,闹出许多笑话。”

    丹溪真人听了,面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稳了下来。开口道:“仙尊还真是严厉,果真不愧是仙门名派太华,与我昆仑十分不同。”

    叶寒颔首,竟是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这一番夸赞。

    他又扫了一圈,道:“不知戚掌门可还有事?”

    “无事。”丹溪真人寒声道,显然已被他这行径给气得要死,“今日便不再继续叨扰仙尊了,恕我先行一步告辞。”

    叶寒道:“戚掌门慢走。”

    周遭立刻有弟子出现,跟在那丹溪真人身旁,为他引路下山。

    顿时,殿内一扫之前鸦雀无声的模样,几位主峰的长老开始激烈地讨论了起来。

    “仙尊缘何不答应方才丹溪真人的请求?我觉得并不过分。”

    “不错。如今太华处境不佳,与昆仑联姻并无半分损失。况且门中养他千日,缘何不能应下这门亲事,也能借机一整我太华旧日颓势”

    “仙尊,此事不妥!”

    我站在一群七嘴八舌的长老之中,听见他们将我当个物什似的,激烈地讨论如何才能交易来利益,不由无端地想笑。

    此情此景,与当年当日的太华,又何其相似。岁月更迭,带走了许多旧时的面孔。可这大树树根里的某些东西,却是无论换了多少人,都不会有丝毫变化。

    叶寒端坐于主座,我瞧见他眸中光芒暗了又暗,直至完全地熄灭,甚至都懒得再心里嘲笑。

    过了许久,他终于忍无可忍,怒道:“够了,都住口。”

    霎时,众人皆喏喏噤声。

    他飞快地睨了我一眼,自座上起身:“此事再无任何商量余地,勿要再提。散了吧。”

    有人犹有不甘,站起身来,似有阻拦叶寒之意。却是被身边人按了,摇了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动作。

    远远望过去,似乎是在比口型:“叶寒正在气头上,不要去触他霉头。”

    我低头,只装作没瞧见他们那些暗自交流。

    忽地,叶寒喊了一声:“江雪,你跟我过来。”

    我左右看看,叹了口气:“是。”

    他兀自出了大殿,也不告诉我要去何方,只一人离开了清静峰,朝东行去。

    周遭景色愈发眼熟,直到御剑来到一处闲置荒屋前,他才停下来,朝那破屋慢慢走了过去。

    屋旁古树枝叶蔓蔓,青石砖的缝隙间俱是肆意疯长的野草。他自那些杂乱草丛间穿过,孤身来到屋前,瞧着那已然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椽,愣愣出神。

    过了许久,他方才低声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江雪不知道。”我淡淡道,“师尊呢,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猝然回过头,眼底闪过惶急之色:“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冲他笑了笑:“师尊怎么如此激动?徒儿只是想让师尊看清本心而已这话如何理解,却是要看师尊自己了。就比如,方才那话,师尊是想问我呢还是单纯只是自言自语?”

    他眉宇稍安:“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是无用。”

    说完,又长久地注视着那屋门,恍然出神。

    我四处扫视了一番,却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应当是许久都未曾有人来过此处了。也不知道叶寒缘何会忽然兴起来这里重温故地。

    此处既然能破落到如此境地,想来是连叶寒他本人都不愿长久逗留。门派中无他首肯,自然不敢遣人来此洒扫除草。百年时光过去,便是新屋也成了旧屋,何况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来忘记介绍,这破烂地方以前正是我的居所。叶寒还小的时候,在这里与我一同住了许多年。不过后来清虚仙尊说我行为不端,不想他与我一道学坏,便将他给弄去了清静峰的一处偏屋。若非如此,太华也不会直到我投奔了魔教,才发现门中的大弟子早已叛了门。

    “师尊这话,徒儿听到可就不高兴了。”我道,“这话怎么就无用了?师尊且扪心自问,是否当真问心无愧?”

    他瞳孔缩了缩,无声的攥紧了拳,沉默无言。

    我笑吟吟地望着他,双手抱胸,耐心十足地等着下文。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微微垂着的眸子中带着一层氤氲水意。许久方说:“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我扬起眉毛,嗤笑出声。随后,顶着他投来的视线道:“既然问心无愧,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过去我还当他心底或许有那么一两分的后悔,会对自己的行径有些许的认知。可既然他这般问心无愧,我又怎么能辜负了他的满腔心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江雪,只要你不后悔,我也”

    “师尊说什么?是指今日拒绝了昆仑掌门的事情?”

    “嗯。”

    “这自然”我弯起眼睛,“绝不后悔。”

    ——我与叶寒之间的纠纷,却要扯进来别人去当棋子?

    这种事情,我从来不愿做,也不屑去做。

    回禁书阁的时候,途径过太华平日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却隐约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明显是谢铭,另一个大约是回到了住地的戚一清。

    谢铭站在她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只看到她揉了揉眼睛,跟谢铭告了别,转头一个人走了。

    我远远望过去,想了想,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什么都未曾看见。毕竟我并不想与她沾上什么关系,即便她与小丫头几乎别无二致。

    人没了就是没了,哪怕轮回转世,魂魄还是那个魂魄,也绝不会再是同一个人。

    我没兴趣去当那溺死在过去的懦夫,那不过是对逝者的侮辱而已。

    等到我慢悠悠踱回禁书阁,不料竟看到之前还在与戚一清纠缠的谢铭正站在楼前。看到我回来,他面上焦虑褪去些许,匆匆走了过来:“你怎么才回来?”

    “被师尊喊去走了一通。”我道,“怎么,师兄找我有事?”

    他骤然听到叶寒,顿了一顿,随后才忧心忡忡道:“师尊可还好?”

    “谢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诸位长老吵得十分厉害,让我过去劝劝师尊,勿要因此事得罪了太华。”他说着,抬眸看了我一眼,“你也师尊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旁人又如何劝的回来。”

    我咂摸了一下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不由笑了:“谢师兄莫非这是想让我主动去向师尊提议,让他应下这件事儿?免得所有人都为难?”

    谢铭犹豫再三,表情十分痛苦,最后仍是点了点头。

    “可师兄如何就觉得我一定能说得动师尊?”我道,“毕竟师兄也说了,师尊已经做出的决定,可从未有人劝的回来啊。”

    他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你总归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谢铭定定看着我:“哪里都不同。”

    我笑得捂肚子,眼角几乎淌出来泪水。若是当年我能劝得动叶寒,如何又会闹到今日这般覆水难收的地步?他高高兴兴地在太华当他的正道名门,仙界魁首。我心甘情愿地在魔门当仆从走狗,庸碌一生,还不够好么?

    他那铁石一样的心肠,过去我跪在地上求他都不曾软了半分,又怎么会在百年后就变了性子?

    我擦擦眼角泪花,看着谢铭那难看脸色,嘲弄道:“师兄既然这般信我倒也不是不能一试。”

    谢铭点点头,半晌又道:“戚师妹方才托我,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我不由诧异,“今日在大殿上的事情还不够么,她竟然不恨我?”

    谢铭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你若是有时间去,还是去见上一面吧。毕竟目前此事主要在她,以师尊的性子,哪怕诸位长老一同逼就,也是不肯低头的。若是你也劝不动他,那就只有从她身上下手了。江雪,你也多理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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