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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努瓦弯着腰,压在尼贝尔的肩膀上去捉尼贝尔膝盖上的两只手。尼贝尔感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特别纤细,失去了熊皮手套的粗糙感。
“你把手套脱了?”他是知道伯努瓦身子有多虚弱的,赶紧把手翻过来包住那只手,伯努瓦修长的手指就被他拢在手心。
伯努瓦不置可否,哼了两声,有点小得意。
“赶紧戴好,外面挺冷的,你平时这个天气还得抱着暖炉呢。”
“我戴上了你是不是又要松开?”
“这不是松不松开的问题,你能因为我会松开就不戴手套吗?这么冷的天气,真是的。”尼贝尔捂着伯努瓦的手。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就是,我提起你以前的事。”
尼贝尔叹了口气,松开一只手向后摸索。伯努瓦顺势把另一只手也落下来,塞进尼贝尔手中。现在他就像从后面搂着尼贝尔似的,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别闹了,让人看见多不像话。”尼贝尔的语气像是刚冒出的草芽一样柔软。他向来不正经,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说这话的一天。
他确实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样的伯努瓦。伯努瓦在别人面前总是冷淡疏离的,像是一座神像。此时的伯努瓦却如此鲜活热烈,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够想象到。那张饱满的双唇会勾起怎样的弧线,那双形状优美的双眼会弯成怎样的月牙,他都能想象。
他看不见,那么别人也不能看见。就算他看得见,别人也不许看。尼贝尔知道自己这样想有些不讲理,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反正伯努瓦也不会说什么,自己的不讲理,伯努瓦总是纵容的。
“不会有人看见的,这儿根本没有人。再说了看见又怎么样,谁还没有个朋友了?”
“朋友?”
“难道不是吗?你在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说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尼贝尔感到抱着自己的双臂收紧了点。
我还以为我们会有点别的关系。尼贝尔很想这么说,但是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那句话却截然不同:“嗯,朋友。”
伯努瓦松开了手,站起身,继续推着他前行了。
地上冰雪融得差不多,露出黑褐色的土地,零星点缀着一点嫩芽。两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水里的一架小舟,慢悠悠地漂着。
太阳越挂越高,尼贝尔感到轮椅停了下来,伯努瓦说:“到了。”
这时候没那么冷了,他把熊皮手套脱了下来放在腿上。伯努瓦松开轮椅,扶着尼贝尔站起来。
“雪花莲有点矮,你得蹲下才能摸到。它们好不容易开了,我不想就这么摘下来。”
两人缓缓蹲下去,站起来时熊皮手套掉到了地上,伯努瓦看了一眼没去捡。
“手套掉了。”
“我一会儿去捡。你就在这蹲下先。”他引着尼贝尔的手去抚摸花朵的位置。
“它们是白色的,小小的,花心向下。这是它们的叶子,细长形状。”
尼贝尔慢慢摸索着,伯努瓦过去把那副手套捡了起来,连带着自己的放到轮椅座位上。两人的手套是一起打的,颜色和材质一模一样,像是两兄弟,此时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
尼贝尔就这么蹲着,慢慢地向前摸索。伯努瓦看见了赶紧凑上去,抓着他的胳膊。
“怎么自己往前走?我扶着你。”
“我想往前走走看。前面是花海吧?我以前好像是看过的,但是用手摸还是第一次。”
“感觉很不一样吧?”伯努瓦也蹲着,斗篷摊开在他身后,他又回头去把斗篷抱着,防止刮倒了那些不太高大的娇弱花朵。
“确实。它们比看起来柔弱很多。”
“那是当然,花朵都是这样,手指一捻就会掉下来。”他用手开路,尽量避免两人踩到花草。又得抱着斗篷又得扶着尼贝尔又得开路,他显得手忙脚乱,不一会儿脑门都开始冒汗了。
“咱们站起来吧。”尼贝尔拍拍他。
伯努瓦正在和自己的斗篷作斗争,此时他的斗篷下摆已经皱巴巴的了。“哦,行。”
“前面是一个村子。这个村子里人不是很多,大部分以种田为生。这片雪花莲长在这个小山坡上,好多人都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狡黠,表情很孩子气。“还是我发现的。我爸妈小时候总是不让我出门,好像我被风吹一下就会病倒似的。在家的生活太无聊,十岁那年我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你?”尼贝尔站在他旁边,胳膊肘被伯努瓦抓着。
“那当然,没想到吧。那天我走出了很远——也许没有很远,但对我来说很远很远——来到了这里。那时候是夏天,没有雪花莲,这里开着的是玫瑰,稀稀拉拉的,没有雪花莲茂盛。”
“你胆子真挺大的。”
“夏天嘛,没什么的。我就坐在这里看着周围,看远处的山,看身边的花,看头顶的云。看什么都新鲜,都漂亮。”
“毕竟是第一次出门。”
“可能对常人来说,这些都很普通。每天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女人在河边洗菜洗衣服——哦,山下有一条河——日出月升,云卷云舒,春风秋雨,都太平凡了。可是对我来说,我从来只能在书里看到那样的场景。偶尔从我房间的窗户往外看,什么东西都装在那一个小框里,像一幅壁画。有时候我真分不清是否我才是一张挂在墙上的画像。可能对你来说这些有些腻味了。”
尼贝尔的胳膊在他手里动了一下,轻声开口:“不会,”尼贝尔转头,一双眼睛虽然无神但是仍然波光潋滟:“我从没看过这样的风景。”
“你什么都看不见嘛。”
“不,”尼贝尔笑起来:“我什么都看见了。往常我用眼睛看,今天我用鼻子闻,用耳朵听,用手摸,我看到的不比你少。我甚至敢说我看到的比你还要多。”
伯努瓦松开尼贝尔的胳膊:“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这些风景独属于我。它们可能属于很多人,属于那个割稻草的农民,属于这个晒衣服的农妇,属于这座山,这条河,这片土地。但是在那一刻,它们属于我,从一个小框里走了出来,走近了我。”
“不,”尼贝尔抓住伯努瓦的手:“农民只拥有手里的稻草,农妇只拥有那几件衣服,山川土地只拥有花草鱼鸟。而只有你目睹了这里所有的风景,这里自始自终都属于你,从你看到它们起。”
“照你这么说,我看到的都属于我咯?”
尼贝尔点头。
“那我现在看到了你,你也属于我了?”
尼贝尔笑得很开心,伯努瓦盯着他那颗调皮的小虎牙。
“对。我也属于你。此时此刻,我是你的,而且远不止此时此刻。”
伯努瓦觉得一阵眩晕。他感到尼贝尔正站在他面前,视线里却只有那颗小虎牙。那颗牙齿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他的灵魂在这圣洁的光辉中慢慢苏醒,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燃烧着。
他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心软成了一块橡皮泥,对方每个字都在上面捏出一块指痕。
耳边传来远方的吆喝声,那是农夫们在唱歌,他腿有点软,觉得那阵歌声特别响亮,心里却是一阵寂静。
尼贝尔站在原处一句话都不说,嘴角带着笑意。
第15章
尼贝尔感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冒汗,有点潮热。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伯努瓦低头看着脚下的雪花莲,手指在尼贝尔掌心中微微挣扎,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在哆嗦翅膀。
过了好一会儿,尼贝尔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放开,转而塞进了一个东西。这东西不过巴掌大,能摸到硬而小的花蒂,下面散着三片花瓣,里面还夹着三片更小的,触感很柔软。
“雪花莲?”他改为双手捧着,转过来问伯努瓦。
伯努瓦应了一声,拉着他坐下。
“现在不怕压到花了?”
“谁管他呢。”尼贝尔听到他小声嘟囔,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又不是菩萨。”
“你怎么不是?”
伯努瓦没回答,把头扭到一边。他现在一看尼贝尔就心脏直跳,砰砰砰地像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尼贝尔坐在旁边,手里轻轻摩挲着那朵花。仗着对面看不见,伯努瓦偷偷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累了?”
“没有!是胳膊而已,又不是头。借我搭一下。”
尼贝尔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撞在伯努瓦额角。伯努瓦没说话,又坐直了,小臂交叉抱着膝盖,仰起脸来。现在天还很亮,他一直往上看,明晃晃的太阳刺着他的眼睛,在他视线里烫出一块黑斑,使他忍不住分泌出泪水。
太近了,他能闻见尼贝尔头发上的香味,那是他亲手打的泡沫,亲手搓洗的。阳光晒得他暖洋洋的,他低下头,又靠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这次尼贝尔没有笑,而是把背挺直了点,好让伯努瓦枕得舒服些。
伯努瓦看见山坡下面,不远不近的地方,三两农民结伴背着锄头走着,后面跟着几个嬉戏打闹的小孩。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几只狗,懒洋洋地沿着小路散步。
“这太阳可真大啊。”伯努瓦说着,解开了自己斗篷的扣子,把手当扇子用。“你说,那狗怎么不跑?”
“狗?可能它们没遇见坏人。”
“它们遇见坏人才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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