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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长安亲亲鹿鸣的额头：“在门口给你留钥匙就是欢迎你来，我怎么会不高兴。钥匙收好了吗？”
“收好了。”
虞长安说他明天要闭关写结尾，希望自己一个人呆一天，请鹿鸣理解。鹿鸣说：“好。”
虞长安又说：“初三我要去看妈妈，初四就回家。你在家等着我。”
鹿鸣点头：“好。”
第二十章 “我希望千圣能好好活下去”
20.
老吴说，一本情色小说没有必要搞这样悲惨的结局，读者要的是性欲的挑起。老吴说，前面写得那么刺激，结尾非要来这么一出吗？老吴又说，千圣非得死吗？
虞长安回答他：“千圣必须死。”
是“必须”，比“非得”还强烈。
老吴说：“改一下吧，不是非得死的。远走高飞也比死好。”
虞长安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对听筒那边的老吴说：“必须死。”
老吴无奈：“那就先这样吧，再联系。”
千圣死于一个普通平常的黑夜。他原先是想跳楼的，但是害怕砸到行人，又怕死相不好看。后来他想割腕，但是他怕等待死亡的过程会反悔。最后他决定跳江，从桥上向下跳，后悔也没用，一头扎进江水里，什么都了结了。
他在自杀的前十天听父亲提起小羊。父亲说自己的这个妹妹真让人不省心，她忽然从一个好学生变成了早恋的坏学生。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她怀孕了。父亲说到这里重重叹气，他对母亲说，他要回家一趟，家里决定开个家庭会议，商量小羊的未来。
父亲离开的几天里千圣焦躁不安阴晴不定。他知道是自己害了小羊，他多次拿起电话想向三爷爷和三奶奶坦白，但懦弱使他始终没能拨下去号码。
父亲带回来的消息是，小羊死活不肯告诉他们谁是那个小畜生。他们对小羊实施了多种惩罚：不给吃饭、不让出房间、打、骂，威逼和利诱。
惩罚以小羊晕倒而告终。小羊肚子里的小孩死了，长辈们松了一口气。
吃饭时，父亲对母亲说：“还好死了，不用特意去做手术了。”
母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天晚上千圣写下了遗书。他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强奸了小羊，在父母离家的那几天，他对小羊进行了数次强奸。小羊有过激烈反抗，可他还是不顾一切，伤害了小羊。
千圣在第二天下午借口买饮料溜出家门，搭上了去邻市的火车。半小时后他到站，然后跟着导航一路走向这座城市最有名的网红桥。
桥上原本挂有很多同心锁，在上个月因为安全问题而全部拆除了。千圣和小羊曾约定在这里挂一把锁。
千圣在这座红色的大桥附近一直晃悠到深夜，当空气里没有人声飘散的时候，他再一次上了桥，攀上栏杆。
在他松手之前似乎听见身后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大喊：“别跳！”。
千圣沉默地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在落进江水之前是否后悔。那个试图拉住他的好心人倒是后悔，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他面前让他大受刺激，他悔恨地说：“我要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
没人责备他，千圣的父母是讲道理的好人。小羊也不会责备他，小羊不会责备任何人。
当千圣的遗书被递给小羊的父母后，他们对小羊的态度终于好转，变成了歉疚。在他们眼里小羊是完美的受害者，即使已经被这样伤害，都还顾念亲戚关系不愿供出千圣的名字。小羊没有辩解，没有歇斯底里告诉所有人他们是相爱的。小羊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内心深处是不是对千圣也抱有一丝怨恨。
后来小羊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学，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考上了好大学，会有光明的未来。她的人生中不再有千圣这个人了。
杀死千圣让虞长安松了口气。虞长安认为千圣的死对于他来说就像一把锐利的手术刀，剜下了他身上最肮脏糜烂的那个部分。
将全文发给老吴之后，虞长安呆坐了好久，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全无力气，仿佛虚脱一场。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一夜无梦。醒来时因为异常优质的睡眠质量而感到一丝恍惚，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烦恼的时候。
他吃过早餐就去了墓园。
颜如玉所在的墓园和虞北廉的不在一个地方。这是虞长安的刻意安排。
墓园里人少，颜如玉的墓前有一束新鲜的百合花，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虞长安将菊花放在百合的旁边。颜如玉生前就喜欢百合花，虞长安想这束百合也许是个巧合。
他看着墓碑上颜如玉的照片，说：“妈妈，我来看你了。”
他告诉颜如玉他终于又写完一篇小说，虽然过程有些艰难，但总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新小说是情色小说，就不烧给你看了。”虞长安说完笑了一下，然后和颜如玉絮絮叨叨讲了讲最近的琐事。
没多久天阴下来，一阵阵冷风吹得树叶都在响。虞长安和颜如玉道别，说：“妈妈，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虞长安到家的时候鹿鸣已经在家里了，他给虞长安带来青青做的鱼和汤。鹿鸣说青青这次又超常发挥了，她要求一定要让虞先生尝尝这次的汤。
虞长安笑着乖乖在饭桌边坐下，品尝青青的“超常发挥”。
“的确不错，进步很大啊。”虞长安说。
鹿鸣也笑起来：“我一定把你的表扬带到，让她继续努力。”
午餐结束时天上开始飘雪子，虞长安和鹿鸣清理好饭桌后，虞长安对鹿鸣说：“千圣死了。”
鹿鸣看向他，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虞长安难以说出口，他感到有些难堪。千圣是替他死的，千圣和他必须有一个人消失，虞长安只能让千圣消失。只有千圣死了，他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去过新生活。
虞长安说：“稿子在书房，你去看吧。”
鹿鸣去了书房，虞长安到阳台抽烟。
雪子已经变成小雪花，噗簌噗簌落下。在阳台抽一颗烟的时间手就已经冻得冰凉。虞长安想起小时候。
因为这座城市一年只有一场雪，所以他珍惜每一个飘雪的日子，那时在外面玩多久都不怕冷，手冻着了呼两口热气就又能继续捏雪球，一点不妨碍和伙伴们在雪地里奔跑追逐。有一年下雪时他不巧在发烧，不能出门，只好在窗前眼巴巴看着楼下玩雪的孩子们。颜如玉就在阳台上为他堆了一个小雪人，一天后他退烧，小雪人虽然化了一些，但他依然感觉开心。
就是这个阳台，他正站着的地方。
他灭了烟回到书房。鹿鸣刚好看完最后一句话。然后鹿鸣抱住了他。
鹿鸣的身上很温暖很柔软，虞长安回抱他，说：“看完了？”
鹿鸣闷闷答：“看完了。”
鹿鸣说：“你不会像千圣那样做的，对吧。”
虞长安说：“不会，你放心。”
鹿鸣点点头，顿了一下说：“其实我看过《晦满人间》。”
虞长安愣愣看向鹿鸣。
鹿鸣说：“我看过很多遍很多遍。
“上高中的时候捡到一本缺了前半部分的《晦满人间》，所以我不知道书名，不知道作者，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后来虞老师生日的那个晚上，我把《晦满人间》捡回来，藏起来，趁虞老师不在的时候看完，发现原来我早就看过。这次我知道了，原来我喜欢的那本书叫《晦满人间》，能写出这么优秀的作品的釦峮艺灵耙午寺榴柳巴思霸作家叫虞长安。”
鹿鸣说到此冲虞长安笑笑。接着说：“无论看了多少小说，《晦满人间》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
“一开始我同情彦彦，我感受她的苦闷，我为她掉眼泪。有一天我突然看明白了，这整本书其实是由你，作者虞长安的痛苦铸成的。
“之后每一次翻开它，我都觉得自己能替你承受、分担些痛苦。好像只有感受到你的痛苦，我才能更近你一步。”
虞长安的眼里已经蕴着些泪水了。
鹿鸣看着他继续说：“我昨天去看颜老师了，带了她喜欢的百合花。请虞先生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我跟颜老师说，虞先生这些年都过得很不开心。我说我想陪着虞先生，让他未来能开开心心的。
“我说，颜老师，如果你不反对就吹一阵风吧。然后真的吹了一阵大风，花瓣都吹动了。”
鹿鸣握住虞长安的手：“彦彦的故事已经不能改了，但是千圣的故事还来得及。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千圣好好活下去。”
虞长安从鹿鸣的眼睛里看出来，鹿鸣真正说的是——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虞长安的泪顺着脸庞滑落。
鹿鸣再一次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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