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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燕之遥梦到了魔君。
梦里也有一个穆川,已经成年,穿着青衣,和很多穿着青衣的人在一起,也有别色衣服的,不过人数没有他们多,他们有些飞在空中,有些站在地上,也是肃杀一片,似乎所有人都明白,此役一败,人间将再也不是人间。
然而尽管如此尽力,人族依然渐渐落了下风,无数红光和金光如烟火般在战场上绽放坠落,来不及筑好的土墙消散于森森鬼气之中,疗愈术法尚未起效,施法者已被鬼军吞噬。那么多的惨叫,那么多的哭喊,那么多的嘶吼,每时每刻都有人牺牲,甚至没时间去为亲友悔恨和惋惜,因为下一刻就有更多的痛苦和牺牲。
燕之遥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看雪一样,带着玩味,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没有厚衣服,要不要穿我的?”
鬼影憧憧,将水灵吞吃殆尽,魔君一只手夹住了白银链:“雕虫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燕之遥正坐在院中喝着热茶赏雪的时候,就看到穆川穿着春秋才穿的单衣走出房门,他本来就瘦,又穿得少,看起来格外单薄,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燕之遥看了一会儿,抬手,放了个梦魇咒过去。
空中的人高声喊道:“别过来!七星阵已破,此战绝无胜算,快带着弟子们回青山派,以守山大阵为依,仍可一战!”说罢,原本已被吞噬殆尽的金芒竟突然暴涨,反扑鬼王。
整个午饭期间,燕之遥能看见,雪水一点一点,把他背后的衣服浸湿了一小片,穆川一直忍着没有乱动,只是不时微微打着冷战。直到饭后,才急匆匆回了自己房间收拾。
燕之遥突然低笑起来。
然而他棉衣的后心早就已经湿透了,一时半会儿是怎么也不可能烤干的。
穆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方才不过是玩笑一场。他避开众人,费力地把手伸进衣领,试图扒拉出已经被塞进了后背衣服里的雪球,然而身热雪冷,雪球极快地融化了,自然是徒劳无功。穆川正要回自己房中去换衣服,然而此时,薛至柔的声音响起来:“之遥,穆川,怎么还不来吃饭,肉饼都要凉了!”
几天前,燕家夫妻终于意识到让两个半大男孩挤在一张床上并不适宜,给穆川也放了一张床,就在燕之遥的正对面,此时穆川沉沉睡着,能听到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我笑,你哪儿有什么徒子徒孙,你的徒子徒孙,全被我宰了,一个都不剩。”燕之遥说着,突然发难,白银链暴起,水灵呼啸,前后夹攻魔君。
为什么他不做噩梦?是因为问心无愧吗?
他倒地,鲜血自他口鼻中流出,魔君低沉的声音响起:“末法时代,连三十三天的掌事也如此不中用了吗?亏本座还想看看我的徒子徒孙呢。”
穆川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院厨房走去,帮薛至柔端菜盛饭。
随着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黑云遮蔽,鬼军从地底冲杀上来,人族也对冲过去,不同的人身上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天空中有七人像星斗般熠熠生辉,构筑者巨大的七星法阵,地面上,发着金光和赤光的人似乎最擅攻击,大多为先锋,斩杀鬼军无数,发着碧色光芒的人则稍微靠后一些,灵活地操纵着藤蔓,攻守兼备,银色光芒的人不停治疗着受伤的同伴,还有黄色光芒的人,他们在战线的最后方,筑起一道道高高的土墙,拦住鬼军的去路。
穆川微微垂下眼帘,没说话,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再搭理他。
魔君不解:“你笑什么?”
燕之遥抿了一口茶,那茶是有位常客从南方带来送给爹的,并不多名贵,却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梅香,清雅宜人,他微微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开口:“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门外,小树揉着自己被捏红了的手腕,嘶嘶地抽着气,一脸委屈。
“师父!”成年穆川高呼着御剑飞起,拼劲全速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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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生的燕之遥则缓缓地走着,到饭桌前坐下。
他骤然惊醒,一身冷汗,前世的种种,如影随形,压得他从不能安枕无忧。
燕之遥一身崭新的鹅黄色棉衣,滚着雪白的边,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粉雕玉琢得像个娃娃,穆川微微摇了摇头,接着意识到了什么,敏捷地一弯腰,回身把拿着雪球偷偷接近的小树的手腕一把抓住,把他手里的雪球远远扔了出去。他是草原上野生野长的孩子,手劲很大,凝着眉抿着唇,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显得有些凶悍。
做完这些,他松了手,缓缓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不要作弄我,我不上当。”说罢他谁也不再看,径直回了屋。
他用一双纯黑的眸子盯着他,那目光仿佛准备猎食的毒蛇一般,带着寒意,而后一挥手,万鬼齐哭,震耳欲聋,寻常修士尚且无法招架,燕之遥本就魂魄有损,更是听不得。头痛欲裂,剩余的两魂在体内颠倒颤抖,直欲离体而去。他于巨大的痛苦中死死抓住了白银链,绞在手里,直勒得手上皮开肉绽,方勉强维持住了神志,召唤水灵进攻,却猛地被鬼影撞飞出去。
穆川梦里的蓝天白云一时变了颜色。
他日常洒扫能做便做,从不偷懒,薛至柔没少夸他懂事,比亲生的都强。
“师父!”忙乱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穆川等人远远望去,就见天空中硕大的七星阵竟不知何时只余金色的一角,而鬼王对着那个金色的人,遥遥一指,森森黑气迅速地吞噬着那人的金色剑芒,而那个冷硬的金光丝毫没有退却逃避的意思,仍是直挺挺地立于空中,青衣飘飘。
明明是白日,太阳还悬在当空,滚滚的黑云却已经压上来,把天色压得晦暗如傍晚一般,伴随着痛哭与嚎叫,带着森森煞气的鬼军自地底源源不断地涌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