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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处暗潮中心的谢昭此刻还未察觉,他正认认真真听着陈福宣读圣上的册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元三十一年恩科殿试,晋安才子谢昭高中榜首状元,特此昭告天下,与天同庆!”

    古往今来,状元绝大多数都会去翰林院成为一名修撰,沉淀几年后才会被予以重任,前往其他地方任职。

    翰林院学士都已经偷偷修整好衣冠,准备出列接收今年的新人了,哪知道接下来的旨意却让他大吃一惊,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笏板。

    “非贤罔乂,得士则昌。谢昭温文性禀,聪慧机敏,克肖父风,今封从六品侍御史,锡之敕命——”

    什么,侍御史?!

    不是应该是翰林院修撰吗?怎么会是御史台侍御史?!

    状元不都是应该去翰林院的吗?哪怕不去翰林院,可是怎么会去御史台?

    满朝的官员一时都没忍住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地向上头瞧去。

    只可惜他们没等到任何来自于天子的回复。他端坐于朝堂之上,冷静又沉默地看着下方所有人,无声给出自己的答案。

    是的,这封旨意并没有写错,谢昭的确是被派去御史台了。

    御史大夫窦舜勉强收敛住自己的惊讶之色。

    他手持笏板从队列中站出,恭敬地跪倒在了地上:“谨遵圣上旨意。”

    不止文武百官很震惊,谢昭本人也有些懵。

    不过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钻牛角尖,既然想不明白,那干脆就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往好了想,御史台未必不是个好地方。

    谢昭的祖父谢晖就曾与他笑谈,说过御史台的官员性格耿直者居多,相处起来没别的地方那么累人。

    这么一想,谢昭也就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册封。

    除了谢昭的去处有些奇怪,这一年的榜眼探花和其他进士都还是一如往常去往了翰林院。

    册封完就是游街活动了——历来的状元在金榜题名后都要带领其他进士游街庆祝。

    陈福把圣旨递给谢昭,笑弯了双眼:“恭喜谢公子——不,现在是要说恭喜谢大人了。”

    时隔十五年后,这朝堂在继谢延后,终于又迎来了一位谢大人。

    谢昭接过圣旨,谢过圣上。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领着其他进士们转身离开大殿,前往午门——那里是游街开始的地方。

    谢昭衣摆生风,从左右两侧的百官队列中穿行而出。

    在经过成王的时候,也不知有意无意,他轻抬眼皮,眸光漫不经心地从成王身上一掠而过。这一眼什么情感都没有,没有好奇,也没有喜恶,澄澈干净,仿佛什么都放入眼中。

    教人觉得他只是看见了一粒灰尘,或只是一只爬虫。

    谢昭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成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底隐有郁色。可很快,这郁色又消失,汇出几分盎然趣味来。

    他怒极反笑,自言自语:“……有意思。”仿佛自我肯定一般,他站直了身子,舌尖抵了抵上颚,又重复一遍:“真有意思啊,谢昭。”

    午门处早有小吏准备好了马匹,已经静候谢昭等人许久。

    那小吏指了指面前的高头大马,笑:“您终于来了,谢大人。”

    于是谢昭翻身上了那枣红色的骏马,扬眉一笑:“那就开始游街吧。”

    这一笑当真是粲然生辉,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的骏马金鞍朱鬃,前后是欢呼拥挤的人群,旗手和鼓手在前头挤开道路,耳畔尽是人潮的欢呼声和礼炮声。

    谢昭骑在马上,眉眼飞扬,笑容恣意,这一日阳光灿烂,却不及他光彩摄人。

    状元游街不是第一回 ,可是这么年轻俊美的状元来游街却是第一回。

    京城的百姓们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可是瞧了这状元郎,却不由自发询问起身边人:这位状元郎姓甚名谁?今年年岁多少?

    一问之下不由更加惊讶:原来这叫做谢昭的状元郎今年不过十九,竟还未及冠!而且,他还是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者!

    所谓天纵英才,不过如此!

    这一日谢府外的敲锣打鼓声直到傍晚才停息。

    秉文激动得脸上都泛起了红晕,他亮眼亮晶晶的,声音难掩兴奋:“公子,您今天也实在是太风光了吧!”他笃定:“今日过后,你在京城就会家喻户晓了。”

    “风光是真风光,累也是真的累。”

    谢昭喝了口水,抹去额角的汗水,咬牙切齿:“今日游街,周围人都挤作一团,朝我涌来——有人摸我衣摆就算了,竟然还有人打算偷偷拽下我的靴子!”

    谢昭早先也不会料到居然还有人会做这种事。

    事出突然,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将脚稳在马镫中,这才免于当众出丑。

    秉文听了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来:“或许是状元的靴子也是带着才气的?”他越想越好笑,笑得停不下来:“那人是打算偷了您的靴子,回去自己穿吗?”

    谢昭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恨恨道:“鬼知道是哪里来的奇葩人物!”

    谢昭这边喜气洋洋风光无限,只可惜他的邻居却跟着受了一天锣鼓喧哗的吵闹。

    傅陵放下笔,看着一字未写的纸张,半晌未语。

    外头的喇叭鞭炮声绵绵不绝,刺耳纷扰,搅得人满心的郁气。

    他揉了揉被吵得难受的太阳穴,冰雪般的面容露出几分疲倦来。

    许久之后,傅陵才叹了口气,声音冷淡:“聒噪。”

    这位新邻居,真烦人啊。

    第4章 初见

    傅陵身子不好,平日喜静,最受不了喧哗。往日他们住在这一隅,虽然门庭冷落,但是倒也落得清静。

    侍从齐阑瞧见傅陵苍白的面孔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担忧,一气之下不由骂道:“天杀的谢家人!”

    傅陵冷冷看他一眼:“闭嘴!”

    见齐阑满脸不服气,他蹙眉:“都来大峪十年了,你还不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他们已经是北燕的弃子了,不谨言慎行,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北燕会来救?

    傅陵可不觉得自己那位冷心冷清的父亲会这么好心。

    齐阑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气不过。

    不想让殿下为自己动怒,齐阑不再多说,但心底却对隔壁那位新搬来的谢御史没半分好感。

    齐阑讨厌谢昭是有理由的。

    北燕和大峪原先是由一个国家分裂而来,虽是同根生,但北燕和大峪却没有半分要与对方好好相处的心思,几百年来大小摩擦不断,边境冲突从来没有停止过。

    原本双方有输有赢,实力半斤八两,两国的关系倒也勉勉强强处于同一水平。奈何二十多年前谢延横空出世,硬生生打破了这个平衡。

    在那场旷日奇战中,向来骁勇善战的北燕被谢延逼得节节败退。纵然后来谢延去世了,继承了谢家军的廖原也够北燕吃不消了,十年前甚至被迫割地偿款,还送了一个皇子来京城做质子。

    这位倒霉的被送来的质子,就是傅陵。

    齐阑作为傅陵的贴身侍卫,那时候也跟着来了大峪。这些年来,主仆两人虽然不愁吃喝,可是明里暗里受的委屈还真不少。

    就拿这住处来说,小就不说了,还有那劳什子的运道不佳的传言,这大峪没有官吏愿意住进来,就把傅陵丢在了这里,摆明了就是欺负他身为质子不能多言。

    好吧,住就住了,齐阑想着他和殿下都已经到这般境地,如今能活着就算不错。

    往好了想,这宅子虽然狭小且名声不好,但至少安静啊。

    可自从谢昭住到了隔壁后,这宅子最后的优点也消失了。

    一想到此,齐阑就恨得牙痒痒。

    他想:这谢家人是不是天生就是来克他和殿下的?真是一家子的讨厌鬼!

    相比于齐阑对谢家人的痛恨,傅陵对谢昭倒是没那么痛恨。

    这十年的质子生活早已教会他收敛自己的喜怒哀乐。更何况谢家子弟代代惊才绝艳,到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谢昭而已。让他来京城的人不是谢昭,而是他那个好父亲。

    傅陵才不会吃了饭没事做,去讨厌这位京城的大红人谢御史。

    外头锣鼓声终于歇下去,天色也已经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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