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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着口,在急促的呼吸间牵出一抹带着血色的笑。

    如今她死了,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能牵制兄长的东西了。

    兄长,你自由了。

    她心头因此欢喜,笑容便就此凝在了唇边。

    沈端儿浑身失了力气,因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冷的手跟着重重垂下。她舍不得闭眼,直到呼吸彻底断去,她的双眼,也依旧倔强地睁着。

    “端儿!端儿!端儿——!!”

    沈袖将她紧紧抱着,沈端儿身上的血将他的衣裳浸湿了大片,他却毫无知觉。

    他抱着沈端儿哭喊着,泪水如线一般,止不住往下落。

    落在沈端儿身上,融进她身上未干的血中。

    这是他今生第二次这般放肆大哭,第一次,是在娘亲去世的时候。

    那时娘亲明明就在自己的面前,可他能做的,却只是眼睁睁看着娘亲在痛苦中断气。

    而如今,端儿分明就在他的怀里,他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端儿死去。

    他的情绪几近崩溃,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与隐忍,全都像是一场笑话。

    十三岁便随父亲去了边疆,在两军交战中被划了满身伤痕,他从来都不敢喊疼。

    即使是被燕随强迫羞辱以后动了死心,但在想到端儿以后,他也咬牙忍了过来。

    他以前从事想着,再忍忍,坚持一下,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只要熬过去,他就能带着端儿离开皇宫,然后择一方桃源与妹妹隐居避世。

    可他的端儿,他立誓要守护一生的端儿,现在却躺在他的怀中,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她只是不想成为折断兄长羽翼的帮凶。

    ☆、十七重帐

    沈袖在静月宫的院子里,抱着沈端儿从白昼到了夜里,踏春红着眼来劝他,却是怎么都劝不动。

    他便那样抱着沈端儿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呆呆的。

    是燕随实在看不过眼,叫人将他硬拉起来,又强行将沈端儿从他怀中拉出来。

    他终于回过神来,双眼木讷地看向燕随,缓缓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三书六聘凤冠霞帔都没有,你亦不曾与她拜堂行礼,便只当端儿入宫是为了陪我,让我将她的尸身葬入沈家墓冢。可行?”

    沈袖口中问着,一双膝盖却是重重跪在了地上。

    瞧着他眼边的泪,燕随心中狠狠刺了一下,轻声应了一声:“好。”

    沈端儿在沈家就如同透明人,如今死了,沈家也不愿意沾上这个麻烦,因此她的后事都是由沈袖一人操办的。

    沈袖执意要将沈端儿静妃这一名头划去,沈家不管,皇宫自也不可能为她设灵堂,她的尸身无处安放,只能早早葬了。

    燕随还要接待暂住在玉华城的使者,自也没空陪他去送沈端儿的灵柩下葬。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抬棺人铲着黄土将棺材埋过,平地中立起一座新坟。

    按照规矩,沈端儿是不能立碑的,可沈袖却执意要为她立碑。

    墓碑上的字,是他昨夜亲手写下的,只短短两列字。

    ——沈端儿之墓。

    ——长兄:沈袖。

    生年死年,都未写上。

    别人不需要她生于何时,又死于何时,只要知道,沈端儿是沈袖的小妹,以后年年都记得来祭拜她便好。

    “端儿,这一世是兄长无用,没能保护好你。如今我将你葬在此处,娘亲就在旁边,你到了那边以后,便没人敢欺负你了。”

    沈袖轻轻摸了摸墓碑上沈端儿的名字,随后起身将抬棺安葬的钱给了,便叫其余人先行离开。

    待人都离开了,他才将坟旁边的篮子提到墓碑前,分别在新坟与旁边的旧墓前都点了香蜡,烧了纸钱。

    看着纸钱烧尽,他便跪在了旧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时,额头都有些淤青。

    他并没有起身,就这般端端正正地跪着,对着那旧墓开口说话:“娘亲,这是袖袖最后一次来看您了。我没有保护好妹妹,让她平白丢了性命,此生我愧对于您,也愧对妹妹,可您的袖袖身为九州的镇国大将军,不能死得那样没骨气。”

    若为儿女情长轻易寻死,恐怕娘亲会对他更加失望。

    记忆中的娘亲,温婉娴静,虽手中拿针绣鸳鸯,心却是忠君爱民的贤臣心。

    沈袖自记事起,便常听她说起那句话:君子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近忠良,避小人,拥明君。

    从百姓与臣下的角度来看,燕随是明君,他应该拥护,他此后也一定会拥护。

    除了拥护以外……

    想起燕随,他心头便止不住发闷。

    他暗自稳了稳情绪,从地上起来,转过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袖自知暗处有人跟着,便也没想过要借此机会逃离,从沈家祖墓走出来,便径直往皇宫去了。

    燕随就等在宫门前,见他回来,唇边牵出一抹柔和的笑来,但顾及到沈袖的心情,又立刻将这笑收了回去。

    “回来了。”他说着话,便走来沈袖面前,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沈袖下意识想挣开,却在抬眼看向燕随的一瞬间放弃了这个想法,淡淡应了一声:“嗯。”

    即便两人的手牵着,沈袖也不敢越界与燕随并肩而行。

    他时刻注意着,比燕随落后半步。

    燕随因他的主动回来而欢喜着,倒是一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牵着他的手往宫里走,边走边与他说着今日宫里发生的事。

    沈袖并没有听他说了什么,他只觉得从踏入宫门那一刻,他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他抬眼看着皇宫的一切,心中固执地认为着,这一宫的红墙青瓦白玉阶,无一不沾着他妹妹的血。而他走过的每一步路,踩着的都是他妹妹的尸骨。

    在沈端儿死亡当晚,燕随便派人下去查了,可他们什么都未查出来。

    刺客并非桃城杀手,买凶之人也不是沈静殊。

    这两名刺客死得干脆,行迹也抹得干干净净,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名舞姬与一名宫婢默契地临时起意,想要随便挑个人来杀一般。

    燕随时常遭遇刺杀,对此倒是习以为常,细细查了一番,查不出什么来便将其搁置了。

    这件事,好像就随着沈端儿的下葬一起被埋入了黄土中,谁也没有刻意提起。

    可旁人不提,沈袖心中却越发清明。

    端儿为何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替代了琴女去弹奏那一曲铃兰调?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时,手无缚鸡之力的端儿又怎会那样迅速地为他挡了那一刀?还有那杀手分明是指向他的,却又为何在端儿转过去时正正刺中了她的心脏?

    别人不会想这些问题,可死的是他的妹妹,他会想。

    单以利益方向去想,这件事确实查不出什么眉目,可沈端儿自小便与他这个兄长亲,她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这次刺杀,本就是沈端儿亲手策划,目的并非是刺杀谁,而是以这种方式合理的杀死自己。

    沈袖在燕随对他说出并未查到任何结果时,心中便清清楚楚的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内心才变得这般沉重。

    从前他与燕随之间,无论有多深的矛盾,都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只要不波及旁人,燕随对他再过分,他都能选择原谅,可如今端儿死了,他的事便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沈袖入神地想着事情,何时回了飞鸾殿他是一点也不知,只知道回过神来时,千月颇为担忧的神色便映入了他的双眼中。

    “公子,您……”千月试探着开口,还未说完,就见沈袖摇了摇头。

    沈袖侧目看向燕随,轻声说道:“我今日有些累,便不与你一起用膳了,你先回吧。”

    燕随只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一直明白沈袖与沈端儿的感情有多好,否则当初也不会将沈端儿纳进后宫来牵制沈袖。

    而如今沈端儿死了,他也能感觉到沈袖有多难过。说实话,瞧着沈袖这恹恹的表情,他是心疼的,但沈袖,或许并不需要他这份心疼。

    目送着燕随离开,沈袖便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子。

    房中挂着的红纱格外刺眼,可他并不能要求什么,只能让自己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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