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太阳星辰(3/3)

    江暮沉自然不可能似他这般急躁鲁莽,慢悠悠除去衣物,那边祝岚已经拆开发髻开始清洗长发了。水温浸得他肤色泛红,原本光洁的背部竟有几道诡奇纹路凭空生出,只是后背上漆黑发丝缠绕黏连,将那些花纹掩盖了去。

    “你自己洗怕是不大方便。”江暮沉心底别得一跳,踩着水靠过去,“我来罢。”

    祝岚这些天早已习惯受他照顾,夜里不知多少次伴着笛曲酣然入睡,听得此语当下便顺势往汤泉池边乖巧一趴,将后背完全露在江暮沉眼前。

    轻轻揭开发丝,江暮沉终于看见了祝岚背后情状。他一边细细地为祝岚梳洗长发,一边暗暗去瞧那些诡奇纹路,一个没留神手指顺着纹路抚上去,指尖下的肌肤微微一颤:“江兄……”

    “啊,抱歉。”

    “你、你不觉得奇怪么?”祝岚强忍着没回头,他感觉自己的面颊要跟汤泉水一般滚烫了。“我一泡热汤就是这个样子,有一次还吓坏了一个丫鬟,我以为……”

    “许是某种文身罢。”江暮沉放下长发,平静道:“我在古书中见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一人独有。”

    “当真?”

    江暮沉一笑,“当真。”

    “那我再也不必以此为丑了。”祝岚转过身背靠池壁,“你是不知,我因着这东西自小不敢与旁人同浴,他们——他们都笑话我是个姑娘家。”

    “你还是不要告与旁人知晓为好。”江暮沉脱口而出,见祝岚满脸困惑只好续道:“这文身……你还得慢慢解释,若有那不信的,怕是又会多出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何必。”

    “倒也在理。”祝岚点点头,随手抓过池边腰带上拴着的铜铃把玩,江暮沉眼尖瞧见了,那铜铃小巧精致,上书“安平”二字。

    “这是甚么?”

    “我师父给我求来的平安符,从我拜入门下便随身带着了。”

    “先前还为你疏通打点,盛师傅对你真的很好。”

    “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下辈子都还不清。”说到这里,祝岚的神情有些低落了,“连我的名字都是师父起的……我原先唤做‘青云’,合那‘青云直上九万里’之意,谁曾想家中遭逢变故,师父便对我说:叫青云反而折堕了家族气运,不若就叫‘岚’罢,山谷间雾气渺渺无常形,虽然轻贱,到底不会招来无端祸事。”

    江暮沉敏锐地察觉到无端祸事这四字出现得有些突兀了。

    “这么说,你家中只你一人幸免于难?”

    “是。”祝岚低声。“我记得家中也曾煊赫一时,可惜后来飞来横祸——罢了,都是当年事。”

    “既如此,不提便不提罢。”江暮沉也不再追问,只朗声笑道:“待我来年春闱高中状元,到那时你可来京城寻我,你我二人兄弟相待,若我得了富贵功名自是不会将你抛在一边的。”

    祝岚竟听得痴了:“我……大哥……”

    “快些进京罢。”江暮沉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伤口初愈,莫要泡得太久。”

    车队押送货物到京城脚行落货,二人在脚行外分别。祝岚向江暮沉讨要信物好约定日后相见,江暮沉甚至已将自己那根泡桐木的长笛一端放进祝岚手里了,在看见笛尾嵌着他名字的那行小字后当即抽回,只说这是恩人赠予,他不好离身。

    “是了,合该我向大哥赠物的。”祝岚恍然大悟,“只是我动身匆忙不曾带些值钱的物件,唔,这样罢,我有一枚玉如意乃是家中长辈传我,待我问师父取来,日后便持此物来寻你可好?”

    “好。”江暮沉微微一笑,“你即刻动身么?”

    “我要尽快回去向师父回禀了。”祝岚抓着江暮沉的衣袖,“大哥,我走啦。”

    江暮沉拨了拨他腰带上的小巧铜铃:“一路安平。”

    目送祝岚走远,江暮沉整敛仪容,登上了街尾等候已久的一辆马车。蹄声嘚嘚,周围人声渐去,马车停在一座静宁宅院门口。他下车,再次整理仪表,待门口仆役通传后来到宅院内的花厅中,一位锦衣玉带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休憩品茶。

    “王爷。”

    “如何?”

    “那祝姓镖师果真便是当年逃脱的祝氏幼子,祝青云。”

    “也就是说,这些年一直是盛昌镖局收留?盛丰林好大的胆子!”

    江暮沉闭了闭眼,“是。”

    锦衣男子沉吟半晌,“此事容后再议。宝图呢?”

    “宝图与祝家,本是一桩事。”江暮沉顿了顿,“若在下所料不错,那宝图应当——应当藏在祝家传到祝青云手里的一枚玉如意里。”

    “哦?”锦衣男子轻抚颌下长须,“这玉如意现下何处?”

    江暮沉长长一揖:“回王爷,盛昌镖局。”

    回程轻快,祝岚与同行一干人等快马加鞭赶回乔垣,盛丰林已等在镖局门口相迎了。乐呵呵地听着祝岚鸟雀一样叽叽喳喳说着路上见闻,盛丰林满面带笑,直到听见祝岚说起江暮沉,以及这位秀才对他后背纹路的态度,登时脸色一变,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加重几分。

    “此等私事你怎可告与旁人知?!”盛丰林气得面庞涨红,“你知晓他是甚么来历?为谁办事?”

    “江大哥才不是甚么旁的人。”祝岚一听这话也心里有气,“他待我极好,又于我有救命之恩,师父你莫要在背后说他的不是。”

    “荒唐!”盛丰林一甩衣袖,“你与他相交几日便这般推心置腹起来,叫人没来由看了笑话去!”

    他这几日时常回想起那位面庞清俊的白衣秀才,总觉得哪里不对。祝岚行事经他教导向来谨慎,怎的那日护镖受了几句言语撩拨便轻易出手杀人、还刀刀毙命?事后官府态度又那般强硬,往日但凡银子送够了,苦主一家也愿意息事宁人,这事便算了了,怎的这回便处处碰壁?偏偏那秀才刚好路过,又来了一单生意刚好去往京城,世上怎会有如此机缘巧合之事?

    “师父,你可瞧见我那枚玉如意搁在哪里了?”

    盛丰林愣了许久,这句话真真是戳进他心眼子里去了。

    “甚么玉如意?甚么玉如意?”他狠狠一掌拍在祝岚脑门上,“没有,没有!你给我回房面壁思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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