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3/5)
月芳自嘲的笑了一下,他舔了舔指上的糖霜,虽然甜,但也就那么一刻,转眼味道便在口中化净了。
05
前几日的雪还未融,新雪却又下了下来,顾怜玉好容易得了空,想起她送了半月的礼却还没从月芳那里得到回复,她便决定亲自去见他了。然而也不知是时间不对还是日子不好,当她拎着半斤羊肉登上倚竹楼时,却恰好撞见被白布裹了的尸体从偏门抬出来。月芳就远远站在凶肆歌者身边,他一身素白倒是显得比周遭雪更冷。
“出什么事了?”顾怜玉走上去随意扯住一人问道。
“回顾小姐,是个弟弟糟了不幸,没熬过去,五日前没了……”这等不吉利的事,对着客人男倌们是不会多说的,但就这隐晦的只言片语,也足够顾怜玉猜测大概。娼妓无论男女都是低贱,男娼比妓女更甚,汴京城内王宫贵族多到不可计数,官老爷有意折磨,于他们而言受伤染病都不会什么稀奇的事,真的被客人玩出了人命陪银子便是,怎会有公道。她尚且觉得不公,月芳身在其中,不知道又该是多难受。
“月芳。”顾怜玉走上前,来时想好要说的话现下全都不合时宜了,她只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顾小姐……见笑了……”月芳回头见是她,他苦笑一下,虽然笑容还不如哭出来让人看着舒服,但顾怜玉知道他是不会哭的,这种事他见惯了。
“他没有家人吗?”看着楼外空荡荡的雪地,顾怜玉不抱希望的多问了一句。
“什么家人,连收殓的钱都是月芳哥哥出的。”一旁的小僮哭得红了眼睛,还未等月芳开口便叫出来。
“长映别说了,当着客人的面。”月芳捂着孩子的嘴将人拉到一边。
“月芳……”顾怜玉想说她不是外人,可是话倒嘴边看着他惨淡的脸色和疏离的态度,又没了说这话的自信。
月芳将长映推回了屋子里,对顾怜玉一揖:“顾小姐,今日月芳白日里沾了白事身上晦气,你若是来寻欢便换别人吧。”
月芳拒绝的意思明显,可顾怜玉回得很快:“不!”她一手拉住月芳的衣袖,另一只手拎着准备送他的礼物:“不,我只要你。”她确定的说。
06
送走了棺材,两人进屋上了楼,顾怜玉丢下了包夜的银子,又向鸨父讨了酒和碟子,让人将烤羊肉拿炭炉一热再加两碟小菜,肉香味在室内散开,本该让人垂涎欲滴,可对坐的两人却都没有胃口。
今日虽撞见这丧事,顾怜玉却也知道人已经去了五日,该办的都办完了,她早错过了安慰月芳的时机。她正思忖该如何开口打破这让人难受的沉默,月芳先开了口。
“顾小姐……”他先拿起的筷子,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待她是客,在她面前从不会先吃东西。
她早觉察到这点,现在想来这便也是他刻意与她疏远的表现:“月芳你好生奇怪。”顾怜玉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若是旁人听说有人要赎自己,赶着献殷勤都来不及,偏偏你,我这半月送你那么多礼,你却连口信都不叫人传。”说着她又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我自诩家财可供你后半生无虞,你介意我商人的身份?”她知他并未有此意,却是故意拿这个激他回话。
“不!”听了这番话月芳用力摇头:“顾小姐怎会有不好,只是我何德何能攀附顾家。”
就算他流落风尘,又怎能真的起了依赖顾怜玉的心思?她尚未婚嫁便蓄养男宠,将来怎会有好姻缘?他会拖累她的,她会后悔的,不多久便会两相厌又何必呢?
虽然月芳没同任何人说过,但心底他是想要珍惜顾怜玉的,珍惜眼前这个纯直又通透的人。若是让她心存念想,早晚连这点相知的情谊都被磋磨殆尽,倒不如他先挑明。
“顾小姐,昔年我虽帮了你但未曾想过挟恩图报。这些年你予我的足够了,而月芳虽非良人,却也并不想做人一辈子玩物,待到年岁大了爹爹自然会放了我,顾小姐的好意月芳心领了。”
“……”这一席话让顾怜玉噤了声。月芳的话句句在理,仔细想来却是她在不自觉间轻慢了他,考虑的不够周全。这些年她知晓他在风尘中颠沛流离,也亲见在她面前他清冷却温和,倒是差点忘了,他的狷介和骄傲这些年来从未被消磨。
07
两人相遇那年,顾怜玉尚未及笄,才只十五岁。
那是爹爹第一次带她上京,爹爹那时身子便已经不太好了,她是娘亲去世前留给爹爹唯一的骨血,爹爹想趁着他还有力气走南跑北,替她物色好人家,一位愿意接受她的士族。
原因倒也简单,士农工商,以商人最末,纵使有了足够普通人挥霍几辈子的家财,自幼顾怜玉便也记得读书清流瞧不起他们,行过各路各关卡都得使银子,都得看官老爷的脸色。
爹爹为生计年轻时四处奔波,累坏了身子还没能保住娘亲的性命,他自然对她这个宝贝女儿千万般好,希望她加入高门一生顺遂。汴京的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而爹爹又许夫家成船的嫁妆,当然是有人愿与她谈婚事的。但世家讲究门第,拉不下脸好声好气同顾家说媒,爹爹既拒绝让顾怜玉做妾,又考究男方的品性,自然良婿难寻。
顾怜玉并不想嫁人,只想陪在爹爹身边,可他却总担心突然有一日自己突然病重,留她孤女一人无可倚靠。顾怜玉既扭不过爹爹,便不好拂他的意,但挑选时却不走心,整日只男装出行,倒是结识不少汴京的商贾人家。也就是在那时,她被某个狐朋狗友带路,进了月芳的房间。
他一眼看出顾怜玉是女人,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可因着夜深了的缘故又不能赶走她,只能哭笑不得的陪她夜谈。
月芳给顾怜玉的第一印象是冷艳,这一词用在男人身上是不合适,可她却想不出其他更衬他的词。她虽和爹爹跑遍江南各地,从未见过如月芳这般漂亮的人,他让她难忘的不止是皮相,还有一股出尘的气质,明明在眼前对她笑,却又好似周身都泛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这感觉在一个于花街沉沦多年的男娼身上很不合时宜,却又意外勾人。至于到了天明顾怜玉离开时,他竟不愿欺她年纪小,偷偷将买他一夜的钱塞回她手里,便更让她对他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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