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山没有书店(1/3)
谢渐嘉不懂吕昊怎么就那么喜欢看《诺丁山》,明明只是一部俗套的爱情电影,他却可以翻来覆去地观看数遍,看到高潮部分的时候甚至会双眼潮红地搂紧纸巾盒,如此娇俏的画面换作体格健硕的男人呈现就显得异常滑稽,谢渐嘉见状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会生气,兀自抽出纸巾擦掉流到腮边的眼泪。
他们初次相遇也是因为《诺丁山》,正式交往以后经常看的电影也是《诺丁山》,新婚旅程的起点也是定期放映《诺丁山》的老电影院,即使直到吕昊出了车祸抢救过来转进普通病房,他选择看的电影也仍然是《诺丁山》。
脊髓严重损伤导致双腿截瘫。完全丧失行走能力。这是主治医生给的诊断结果。
谢渐嘉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只有躺在病床已经熟睡的吕昊,液晶屏幕依旧正在播放《诺丁山》,只是音量被护士调到最低。坐到放在床沿旁边的木椅,谢渐嘉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微风钻过纱窗撩动雪白的窗帘,类似泥土翻新的味道逐渐代替消毒水充斥整个病房,吕昊说过这是雨后的味道,每次他都喜欢皱起鼻头刻意地闻来闻去,他扭头看向他,眉头挤出的褶皱几乎嵌入表皮。
不想把他吵醒,谢渐嘉攥紧想要替他抚平眉头的手指,余光瞥见插在花瓶的花束,他的胸口就再次开始勒紧,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吕昊住院以后时晔坚持前来探望,无论谢渐嘉怎么明示和暗示不要过来,他还是抱着花束来到病房的门口,幸亏当时的吕昊处在复健的时段不在病房,他接过花束就直接让时晔赶紧离开。吕昊结束复健回到病房也没有问及突然出现的花束,谢渐嘉看到他对花束置若罔闻的态度感到又庆幸又难受,毕竟只有他和时晔知道吕昊出事,谁送的花束基本就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为什么当初自己会答应吕昊去和时晔见面?为什么货车失控的瞬间自己扑向的不是吕昊?
谢渐嘉经常觉得自己就是渣滓。即使被时晔的滥情伤到遍体鳞伤也依旧固执地爱他,接受吕昊的表白同意和他结婚也多半出于对他的报复,享受吕昊的呵护的同时继续和他保持各种层面的往来。他确定吕昊早已察觉他们不是所谓的朋友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拆穿他蹩脚的掩饰,反而更加悉心地照顾他的所有,愿意张开双腿接受他的侵犯,不会吝啬说出对他的爱意,乃至最后向他表示假如谢渐嘉选择时晔就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他可以终止彼此的婚姻。谢渐嘉当然没有同意他的想法,直接动手撕碎离婚协议书,抬头就看到吕昊满脸都是眼泪。
尽管知道自己给他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背叛他,然而面对突然失控的货车,谢渐嘉却条件反射地转向左边的时晔抱紧滚到旁边,剧烈晃动的视线勉强稳定的刹那,倒在两米开外的吕昊刺进他的眼睛,他呆滞数秒才松开时晔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面前,跪在马路的膝盖被污血彻底浸透。
吕昊经过抢救终于脱离生命危险,以后却再也没有办法走路了。醒来的他不再说话,对于复健治疗却始终保持积极的态度,最近通过斜面台治疗能够勉强坐立起来。谢渐嘉清楚他针对的对象只有自己,何况他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拳打脚踢,自己怎么可以擅自放弃。
趁他还在睡觉的空隙,谢渐嘉打算为他削个苹果,他蹑手蹑脚地洗完苹果蹲到垃圾桶前面削皮,指尖抵住刀柄用力刮过果皮,结果没有及时控制力度挖出半块果肉。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削个苹果居然这么困难,他咬紧嘴唇改变刀刃的方向却差点割伤手指,削到底端才发现苹果已经被他削得坑坑洼洼,谢渐嘉越看越烦,索性扔进垃圾桶了事。
明明以前吕昊削的时候那么轻松,怎么换作自己就削得乱七八糟,谢渐嘉沮丧地想,捡起水果刀起身准备走向卫生间,随即就看见醒来的吕昊,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站的位置。强烈的尴尬打乱谢渐嘉的思考能力,他慌乱地抓过柑橘朝他挤出笑容:“阿昊!我…我在给你剥个柑橘,对了,想要喝水吗?”
吕昊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缓慢地转向窗户,谢渐嘉对此有些焦躁,其实比起受到他的忽略,他反而更加希望他可以歇斯底里,包括医生也说他的平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现象,他需要发泄出来。可是吕昊就是不肯说话,医生或者护士和他交谈得到的反馈只有点头和摇头,至于谢渐嘉就直接视为空气。主治医生告诉谢渐嘉绝对不能强迫吕昊开口,他需要耐心地陪他度过整个复健疗程,如果吕昊保持沉默,他就必须张嘴说话,尽量创造能够刺激他想要开口的机会。
谢渐嘉试探地重新坐在木椅,低头替他剥开柑橘。白皙的手指剥完柑橘变得微黄起来,他撕开一瓣橘肉伸到吕昊的嘴角,他依然没有丝毫的反应。手腕开始泛酸,谢渐嘉扫见盘络的橘筋,顿时想起吕昊为他剥的柑橘都会细心地撕净橘筋,他的脸颊逐渐发烫,手忙脚乱地撕开橘筋却不慎连带挤破表皮,汁水瞬间溅的到处都是。
“吕先生,我们准备去洗澡了,”伴随敲门的声音,护士推着轮椅走进病房,“哎呀,胡茬又冒出来了,洗完以后我给您剃须。”
护士温柔地替他整理外翻的衣领,他也略微扬起嘴角向她点头作为回应,退到旁边的谢渐嘉看得愈发不是滋味,但是碍于主治医生的嘱咐,他忍住发作的冲动目送他们离开病房。被他攥烂的橘肉黏在指缝,谢渐嘉进到卫生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面的男人神情憔悴,哪里还有过去的风姿绰约,红肿的眼袋就趋向湿润。
持续两个半月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遭到他的忽略,对他的关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陪伴他的就是空气,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随时能够抛弃…!!
伸手捂住眼睛,谢渐嘉等到情绪平复才合拢手指接水泼向脸庞,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他吐出胸口积攒的郁气,快步走向食堂为吕昊打粥。
即使医生建议饮食方面应该适当摄入植物油,吕昊却厌恶沾油的食物,前段时间带的黄豆炖猪蹄舀出小半碗透凉,他光是闻到味道就呕得厉害,最后谢渐嘉赶紧倒进走廊末端的垃圾桶,他勉强喝了护士喂的两口白粥就抿嘴扭头。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就暂停舀粥,谢渐嘉帮忙扶住轮椅防止借力滑动,他清楚吕昊抗拒自己和他发生肢体接触,所以任由护士和护工挽过吕昊躺到病床。
看见走出病房的护士,靠在墙壁的谢渐嘉立刻欺身问她吕昊喝粥的情况,得知他仍然喝了不到半碗就摇头表示够了,他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转身推门回到吕昊的旁边:“阿昊,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不想喝粥的话也可以吃馒头,食堂还有肉包…阿昊?…想看电影吗?”
察觉吕昊的视线始终盯着液晶屏幕,谢渐嘉无奈地改变话题,得到他的沉默也不再追问,他径直打开电视确定继续播放电影。由于担心出现突发情况,谢渐嘉没有选择离开,当初在家和他共同观看电影的画面就和现在逐渐重叠,只是过去的他们相互依偎地窝在沙发,谢渐嘉压在吕昊厚实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吕昊温柔地搂住他的肩膀纵容他偶尔的骚扰,如今的他们彼此拉开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谢渐嘉却觉得躺在病床的吕昊再也不会搂住自己。
谢渐嘉用力眨起忽然酸涩的眼睛,强迫自己的注意放到电影上面,安娜来到书店向威廉表白的片段让他不禁幻想如果诺丁山没有威廉开的书店,也许他们没有相遇的可能,俗套的爱情乐章尚未演奏就已经画起休止符。
如果没有定期放映《诺丁山》的老电影院,也许他和吕昊同样没有交往的契机,甚至没有出现交集的可能。
谢渐嘉从来没有向吕昊说过当初他们的相遇只是误会。原本他和时晔是在四号厅观看电影,时晔看到中途就说上个厕所,结果电影结束都没有见他回来,敲遍所有厕所的门并且数次拨打他的电话都是得到忙音的谢渐嘉终于认清时晔抛弃自己的现实,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走错放映厅,谢渐嘉失魂落魄地坐在后排,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似的不停掉落,直到吕昊来到他的旁边递出纸巾,低声问出令他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也是看到她向他表白的时候流泪的吗?”
没有等到错愕的谢渐嘉说话,他就主动替他做出肯定的回答:“我也觉得那里非常感人,幸好最后威廉还是追回了安娜,不是《罗马假日》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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