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2/2)
香姨是个矍瘦的女人，闻言摇摇头：“唉，这不是小区里快递总是被人瞎拿么，现在就是没个解决办法。”
天色被乌云罩着，已经黑到看不见雨线，门卫室的灯像是浓稠空气中唯一的火光。程全盯着那点白中透黄的光，心里升起一种怪诞离奇的感觉。
程全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往下巴上扑扇出一点蒸汽流。
程全摸了它一把，随手摘掉裤脚的毛，回答说：“猫没那么聪明，早点绝育对它们身体更好。您看每年春天这么多打架受伤的猫，还有小猫生下来活不成的，大猫看了心里肯定更难过。”
“你是租房子住的，可能不太清楚，我们想装个监控，物业那边不让呢，说没有空房拉线放监视器，这不是明摆着推卸责任么？快递柜那也有人问过了，加盟费比较高，大家都不愿意投资。物业不作为，居委会说协调沟通，也没见沟通出什么成果，咱们这里真的是没人管了呀。”
程全安慰她：“您也别太着急了，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硬要去描述的话，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胃里有一只看不见的乌鸦，每时每刻都在用小石子做巢。有时候他能消解掉它们，有时候则是乌鸦消解了他。
回到家，他先把米饭炊上，却没有弄菜食。因为他刚进厨房忙活，就有了下雨的苗头。
这个小区太老旧，隔音很差，他不敢在家里稍微大一点声地打电话或者听歌，怕邻居嫌烦，但是他的邻居们，好像从来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
他没有看自己对面放着什么，又好像是在看。
香姨似乎是不太看好这件事，小区丢快递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来找程全也不完全是为了抱怨。她看到程全拿着这个小收纳箱，就知道他是要去喂猫。
刚关了火，窗外又飘来一片阴云，他赶紧把锅里的鸡胸肉捞出来过凉水。猫不大能吃热的东西，程全切碎鸡肉，又倒了点羊奶粉和猫粮拌在一起，把东西分在几个盘子里，装在小收纳箱中带出门。
程全轻轻叹气，回头时已经在笑了，没有半点不乐意交流的样子：“香姨，看见你们有事，就没打招呼。”
程全眼见着要下雨了，于是说：“那咱们去喂猫点再说吧，我怕待会儿东西全泡汤了。”
程全面色沉下来，已经没了刚准备回家时那种轻松的心情。老楼里阴暗潮湿，这种湿气经年累月沉积在水泥芯里，随着六月的高温和水气一股脑焖出来，好像要顺着鼻孔钻到人骨头里去。
他没有去收拾它们，而是俯身又拿起一个盒子，重复这样的动作。
程全半张着嘴，急促地深呼吸了几口，也许这样能缓解他那种诡异的烦躁，他不知道。
他们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喂猫点了，这地方是小巷里的一个十字路口，在一幢没有人住的自建别墅后面。程全和香姨喊了两声，敲敲盆子，四面八方的小猫就一个跟着一个来了。橙花混在其中，来了以后没有先去吃饭，而是绕着他俩的裤脚蹭了蹭才去饭盆前，一副娇憨模样。
他进入403，反手锁好了大门，临街的灯光把客厅照得很亮，程全于是没有开灯，只放下手中的东西，摸黑换了鞋，脱掉半湿的上衣，裸着上身走入卧室，在床前坐下。
程全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个东西，像是一个方形的小盒子。他划开它，看也不看装了什么，随手把盒子扔进房间角落。
程全小心地问：“怎么吵起来了？大家好像还挺大火气的。”
香姨有点感叹：“你们大学生考虑的东西是比较长远，我们老一辈比不了啊。这样挺好的，就是那猫不能生小猫了，不会心里难过吗？”
今天的乌鸦原本很安静，但是它逐渐借着他所看见的一切，把石子堆到了程全嗓子眼下面一点点的位置。
在程全刚扔了一个盒子过去的窗户下，一处无法被街边路灯的光照到的地方，已经堆了不少快递，形状不一，几乎都开过箱，里面的东西却没有取出来使用，
他麻木地想着，这里太吵了，自己可能应该搬家。即使不搬家，要收养橙花，家里也不能再这么乱了。
程全点点头，科普道：“对，就是我上次在群里说的TNR。先诱捕，抓到后做完绝育再放生，既不会让猫乱生，也保持它们原有的生活方式。国外就是这样控制流浪猫数量的，咱们小区这边猫挺多，如果不控制，以后可能会有人觉得烦，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驱赶、虐待猫。”
香姨跟着他走，边走边问：“你是准备给猫弄那个什么、什么绝育然后放生是吗？”
程全瞟向窗下，那堆快递盒像被划开肚腹的尸体一样堆在那里，里面的内脏散乱一地。他盯得太久太用力，视野边缘出现了一点点白底黑花的杂点，像下水道在雨季的反涌一样，渐渐淹没他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下雨，也许是因为大家的怒气已经发泄完了，程全跑回去的时候，门卫岗前又空无一人。他在单元门前扭头看了一眼门卫室，老杨头果然不知所踪，可能是回去吃饭了，但是小岗亭里居然还堆着十来个快递，仿佛刚才根本没有人来这边吵架，这快递放在门卫也没丢过，自己就能在岗亭里管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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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我呀，主要是跟你说说那些小猫的事。”
猫儿们在吃饭的时候，程全又和香姨说了许多国外管理流浪猫种群的办法，香姨全都听着，最后说什么都要让程全把手机拿出来，转了几百块给他。按照她的想法，猫是大家一起在喂，这个什么踢嗯啊，确实是件好事，当然也要大家一起花钱给猫做。她自己先把部分的钱垫上，到时候和其他几个老姐妹一起照顾这些做了手术的猫。
六月正是西海市的雨季，天只要稍微一黑，雨蛮横地说下就下，还带着风雷闪电，户外活动得趁着天气尚好的时候赶紧完成。程全于是想早些把猫粮拌好，先出去喂猫。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以至于此刻竟有些靴子落地般的解脱，又因此有难以说出口的痛苦。
他走到楼下，门岗那边还在吵。程全想绕过去，人群中的香姨一瞥，正好瞧见他了，赶忙挤开人群招呼他：“小程，你等一下！”
盒子是中空的，里面有小而且脆的东西沿着抛物线落在地上，因为很轻，还弹了一下，有一小片宝石一样的闪光掉出来，在地上反射窗外路灯的光闪闪发亮，是女孩子用的那种小金属饰品，上面反光的是一些细碎的玻璃钻石。
他拿起手边放着的一把弹簧美工刀，应该是从快递包裹里拆出来的，算是厂家赠送的那种拆包装工具，程全不太记得了，他开过太多快递了，那把小刀也已经因为划开过太多封箱胶而变得黏糊糊的。
小区楼下又传来吵架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听不太清楚。程全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推开美工刀，又拉回收起刀刃。他猜那应该是二楼的高中生在和家里人吵架。他撞见过一次那个高个子男生从家里气冲冲地离开，也听到过那个男孩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夜里交叠着大声喊叫。
程全面前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方形物体，还有一些用塑料包装袋封起来的软包，全都是快递包裹，如果仔细辨认，能看到上面写着五花八门的名字和地址，无一例外是寄往这个小社区。
她说完了想说的话，怕淋湿了，自个儿沿着来路又赶紧回去了。程全倒是没这么急着走，直到猫都吃饱了，他又和胆大的橙花玩了会儿，雨才真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