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1/2)
周五晚上五点半，程全下班了。他今天没准备加班，一是因为这周的工作进度不错，他手上这个项目快要收尾了，二来是因为今天轮到他喂猫。
他心情还不错，迅速收拾好工位上的杂物，关了电脑离开公司。
从程全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回家，只要步行五分钟。工业区这块的城市规划没跟上，城中村紧挨着商业街，程全住的老公寓楼建在城中村外围，背后是一大片自建房，右边隔几条小巷就是写字楼群。
通勤是方便，但是居住环境不敢恭维。公寓楼里没有电梯，内部空间因出租而被业主改得七零八落，程全卧室窗户对着马路。
他不在乎住宅环境，只求上班方便，三年前定租时，同一个中介手上还有一间更安静更好朝向的房子，只比程全看中的这一户矮了一层，但是程全仍然选了4楼的这一间，因为403比另外一间要便宜两百块钱。
住久了就觉得临街也不差，只是窗外有棵树，夏天的时候会开花，引不少飞虫，晚上睡前能听到马路上飙车的油门声而已。
程全一路上走回来，想着出租屋和生活琐事，路过小肉铺时，又买了点冻鸡胸肉，准备煮了拌在猫粮里。
他要喂的猫，并不是自己家养的，而是他家附近的一群流浪猫。其中有一只白橘色的母猫，程全特别喜欢。
据说只有20％的橘猫是母猫，这只小母橘毛色漂亮，不怕人，屁股上还有个橙色的小爱心，程全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橙花。
从年前的寒潮开始，程全每周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一点钱出来给流浪猫加餐。他同一起喂猫的邻居们商量给流浪猫TNR，得先把猫养健康一些。最近这群猫吃得好了，肉眼可见地胖了，只是TNR的事大家一直没有商讨出结果，加之六月天气已经变得炎热，绝育手术的伤口不好愈合，程全还在犹豫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收养橙花，反正小猫咪已经随他姓了，顺理成章就应该当他的猫。
等走到小区门口，程全已经把收养猫咪后的生活都给计划完了。他是个生活很简单的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似乎只有三样：工作、家人、照顾小区的流浪猫。在这样集中的专注力下，一个人很容易精通自己的爱好。
程全的爱好，似乎只有救助流浪动物。
他轻快地转了个弯，老楼公寓生锈的铁门就在眼前，程全已经看到了门卫岗亭和外面围着的一圈邻居们，里面还有几个他认识的、经常和他一起在小区后面喂猫的阿姨。
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资讯软件随便乱划着浏览，然后加快脚步。
经过门卫岗时，程全猛地听到一个声音洪亮的阿姨，大声问候了一句某人的祖宗。
这一句国骂可太突然了。周边社区居民以老人和租房子的年轻人为主，平时比较和睦，人多了，虽不可避免有摩擦，却没有这样骂街的。
程全脚步一顿，有一些惊讶。
那个阿姨还在继续：“物业要是不做事情，就不要在这里放个看门狗了！每个月租金收了那么多，该丢东西还是一样丢！”
走近了，程全听得更清楚了，还看到那几位熟人之中，跟他最说得上话的香姨正在点头附和。
他心中隐约有些预感，好像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但是并不太确定。
那个阿姨又骂了一句，问道：“快递柜谈不拢就算了，让你们装个监控是有多难？你们不肯装，大家都说了自己集资装，只要你们协管，这样都不行？”
程全不认识说话的阿姨，直觉她应该是隔壁单元的某位住户，总之不可能是对面自建小别墅的那些人。因为只有这栋老公寓和联排的一片楼区，才需要操心快递收存的问题。
人群嗡嗡议论，程全听到一些类似“都是租房子住的”、“发动一下”、“财产安全”之类的话，觉得实在是吵。
如果是往常，他就赶紧回家去了，可今天，也许是之前他心情还不错，又也许是这天气叫人脑袋糊涂，鬼使神差地，程全在人群边缘站住了脚，想看看那个总是坐在岗亭里吹空调扇的老杨怎么说。
这老杨六十多岁了，人老精鬼老灵，不是善茬。至少程全扪心自问，假如有这么多人围着他叫骂，他是无法做到如这老头一般淡定的。老杨这时节还能在门卫室的竹摇椅上老神自在地坐着，摇扇子吹凉风，足见此人非同一般。
老杨说：“丢了东西你报警啊，跟我说有用吗？”
这老头说话语气也不激烈，旁边摆了个空调扇，空调扇里可能还加了点水，一边对着老头吹冷风一边还连带着喷水雾，水雾又被老杨头的大鹅毛扇拍得四散，看着别提多舒服。
周围的街坊邻居看他这满不在乎的样子，一时间更气了。几个年轻人高声嚷起来：“你们物业是不是快倒闭了没人干活呀？！”
程全心说可不是么，这地方能有什么好物业。附近几个筒子楼都被同一个专做城中村出租屋生意的物业管理公司收购了，边租边管，老杨是公司随便找来看大门的，唯一作用可能就是上门催收租金。等过几年地皮便宜了，说不定整个开发区都要推倒翻新，到时候老楼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
老杨软硬不吃，问就是一句话：“你报警，看警察怎么跟你说！”
人群里似乎是有人给物业公司打了电话，这边在叫嚷，那边电话里也是吵个不停。这个大爷兀自乘凉，端着一副任你雨打风吹，我岿然不动的模样。
程全被这鼎沸人声吵得后脑勺都嗡嗡响，觉得有点荒谬，又觉得烦躁。
他之前也听其他居民说起过丢快递的事。老社区没有快递柜，却有一个带IC卡锁的不锈钢防盗单元门。双职工家庭和单身青年平时不在家，快递员上不来，每次电话沟通后，收件人都很无奈，只能叫对方看准机会，趁着有人进出的时候通过单元门，把包裹送到家门口。
老杨在时，也会给快递员开个门，可是这老头时常跑到城中村西面的社区花园坐着看人下象棋。万一快递员没等到居民进出，送达的包裹只能暂放门卫室，收件人的包裹追踪信息上显示一个模糊的“签收人：草签”。
这种情况下，丢快递就不稀奇了。或者说，每星期没丢几个快递，才叫稀奇。但是快递员也没办法，人家倒是想给你门到门呢，那也得有人在家收快递啊。
程全自己的快递是寄到公司的。他懒得弄那么多地址，有工作函件要寄去公司，索性私人物品也一道寄过去好了，反正公司门岗可以代收。
这块片区的收件问题，和老楼其他历史遗留问题一样，一时难以解决。有条件换地址的，早就把东西寄到其他地址去了。几年下来，居民陆陆续续跟片区派出所和居委会反应，但是城中村社区仿佛一个隐形地带，居委会来看了说目前暂时没有解决办法，派出所也不可能每天多派一个警力过来看守快递，物业前脚承诺代管，后脚老杨头又上班离岗了。
人群乱哄哄地，有人对着老头喊：“是你偷的吧！”
老杨本来半眯着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从椅子上跳起来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你自己丢东西算你倒霉，污蔑我那叫诽谤！我老杨家几十年上上下下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出过这种道德败坏的事情！”
程全皱了皱眉头，不愿意再听他们吵，转身走开，两步进了自家单元门。
那扇不锈钢门应该是老楼上下最崭新最好用的一样东西了，它一关合，才把吵架的声音挡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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