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初识字(1/1)

    云璧知道主子此次出山有要事,可是眼看他们已经在天仙阁呆了半月余,却迟迟不见启程。雁无意好似爱上了汴城,日日带着云璧出门逛,如此下来,哪条胡同有几只狗云璧都清清楚楚了。

    今日眼看又要出门,云璧实在忍不住,说道:“主子,今日就不出去了吧。”

    “不想逛了?太好了,我正要说今日逛不动了。”

    合着主子以为是他要逛呀,云璧一脸无奈。

    既然不出门去,上官展眉又忙着鼓捣她的新药不让人接近,外面一片寂静也不好找人玩乐,二人只好窝在厢房里大眼瞪小眼。

    雁无意忽然在架上看见几本书,想来是为了附庸风雅而置。

    随手抽出两本来,甩给云璧一本诗集,道:“咱俩也当回文人墨客。”

    却看见云璧涨红了脸,指尖摩挲着书页,说道:“属下不识字。”

    雁无意一回神,心里漫开无边的苦。也不是所有影卫都不识字,只是云璧被他特殊关照,一切无用皆不学,只把七绝教教义里的“剑”学了个彻底。云璧在暗影堂的日子比旁人皆苦,日复一日的习武练剑,就是他的全部价值。

    雁无意拉过凳子,坐在云璧跟前,翻开诗集:“不认识又何妨,我教你。”

    学诗要学白居易,品诗要品王摩诘。诗集翻开第一页,正是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雁无意牵过云璧手指,像教小儿识字一样,指着书页上的方块,一字一句地教他。

    “独,在,异,乡,为,异,客。”

    云璧却接了过去:“每逢佳节倍思亲。”

    雁无意有些错愕,云璧手指绕了几绕,解释道:“有几次邢堂主私训时在念这个,我就记下来了。”

    说着背出了剩下的两句,雁无意一向知道云璧聪明,却还是惊异于云璧给他的惊喜。喜上眉梢,忘了这首诗讲的什么意,抒的什么情。

    一音一字一对照,云璧很快就记住了这二十七个字。

    雁无意忽然想起那日的胭脂铺子,问道:“不是不认字吗?怎么知道那是个‘雁’?”

    云璧孩子气地说:“一块黑是一个字,第二个字就是第二块黑。属下虽不识字,但是鸟总能认出来。”

    雁无意笑得腹痛,指着书说:“那你快接着念这鸟语。”

    云璧学得饶有趣味,口中念念有词,红色的小舌在贝齿间若隐若现,像条鱼,搅得雁无意口干舌燥。

    长臂一揽就空了张凳子出来,云璧扭捏地拧动身子像鱼要挣脱渔网,雁无意被云璧的发丝拂得心猿意马,哄道:“这是束修。你做学生的不得给先生送礼吗?”

    说完若有所思道:“这是份大礼,我得想想还什么礼才好。”

    雁无意的一只手顺着云璧的衣领钻入,不安分地游走,看着云璧彤彤的脖颈,又翻了一页书。

    是王维的《相思》,甚为应景。

    雁无意捉着云璧的手点着墨字,一本正经地教他:“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可惜云璧此时云里雾里,脑中混沌一片。既要咬紧牙关拦住低吟,又听雁无意在耳边下流地问他什么是红豆,《相思》这首诗到底是记了个磕磕绊绊。

    雁无意白日宣淫一场,神清气爽。云璧窝在他怀里小心地回首问:“主子,‘云璧’二字怎么写?”

    雁无意用手掌包着云璧的手,蘸了杯中的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云璧手背有主子手掌的温热,指尖有茶水的微凉,指腹划过细腻的紫檀木,把“云璧”二字的笔画刻在了心上。

    “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云也,山川气也。以玉为信,边大孔小。璧也,瑞玉圆也。”雁无意认真地为云璧解释。

    云璧或许不能太懂这名字有着怎样一番涵义,但雁无意知道它所承载的厚重。从那个夜晚赋予之时,“云璧”就是雁无意一生的咒与劫。

    雁无意看着云璧的唇启启合合,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领神会地问他:“是不是想问我的名字怎么写?”

    云璧心知是僭越于是不敢贸然开口,感念主子的细致体贴,心下几分暖意。

    雁无意没听见云璧的回答,只看见云璧藏在发间的旋儿上下晃动,便是回应了。

    雁无意继续握着云璧的手,在桌上写下名字。但不是“无意”,而是“归南”。

    他本可以讲许多的典故来解读这两个字,却如鲠在喉,一个也说不出,末了只说句:“归去江南的意思。”

    云璧听着雁无意的声音里有着他自己不曾察觉的苦涩,抽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回握,眸子里恳切又热烫的情意熨平雁无意颤抖的声线。

    雁无意再开口时已恢复如常,向云璧说道:“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小字,你记住这个就好。”

    云璧盯着桌上的水渍,倏尔问道:“这是‘红豆生南国’的‘南’吗?”

    “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便是江南。”

    “那主子去过江南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云璧思量自己该受什么样的刑罚才能与这句话的错误相平,幸而主子到底是开口了。

    “我不曾去过,听书上说江南是很美的。你身上的玉佩就来自江南,也许……也许你以后会替我去吧。”

    云璧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定地说:“云璧想跟您一起去。”

    这模样分明还是个孩子,雁无意怎么舍得丢下他,笑着说:“好啊,待了结此事,我们一起下江南。”

    午后的日头贴着窗棂洒进阳光,二人的身影被拽得老长。雁无意怀里是云璧,云璧怀里是书,影子里一团暗,分不出个你我。

    雁无意举头观日,眼睛隔着茜窗纱只看到一火轮。都说“秦时明月汉时关”,红日又何尝不是?白驹过隙,喜看云璧吃粥的骄阳今朝又暖洋洋地看他俩你侬我侬。雁无意昏昏沉沉,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小,变成个娃娃咿咿呀呀。

    醒来时夜幕降临,云璧不在身旁,雁无意抹了把脸清醒几分。

    出门站在二楼往下望,底下人头攒动香影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天仙阁的好戏正要开场。

    这一瞧就瞧见云璧被几个姐儿围住,红红绿绿里云璧一抹黑,格格不入。到底是脱身出来,只见云璧使出轻功就往二楼蹿,好像怕被底下的“魑魅魍魉”绊住。

    雁无意站在阴影里,身形一闪,猛然张开双臂,拥了满怀的玄色。

    在云璧出招前出声,免去皮肉之苦,得一只顺了毛的狸子。

    “你叫我好找。”雁无意故意带上三分怨气。吓得云璧又要往地上出溜准备跪,雁无意干脆拦腰一抱,一脚踢开门,举止颇有些符合天仙阁现下的氛围。

    二人跌在床上,摔得气息萦绕交缠。雁无意鼻端满是云璧刚才沾染的各路脂粉味,熏得他头痛。

    原来不是狸子,是拈花惹草的蝴蝶。

    雁无意去解云璧的衣裳,要褪下蝴蝶沾满花粉的花衣。

    像被人捏住颊囊的松鼠吐出榛子,狸子的怀里也掉出了宝贝。

    云璧怀里藏着一张张宣纸,上面满满当当,写来写去只写了两个字——归南。

    雁无意捧着一沓宣纸,轻到感觉不出分量却压得雁无意心重重地坠。

    一张张翻看,笔迹稚嫩却不失力度,虽不灵动飘逸却胜在工整。

    云璧抱赧地说:“我去找她们借纸墨,她们问我这是谁的名字,说了才放我走。”

    “你怎么说的?”

    可云璧的唇像闭紧了的蚌,无论雁无意怎么问总是撬不开。拿教主的身份施压未免又失了意趣,雁无意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小盒,递给云璧。

    “本来想当做你今岁的生辰礼,但是这么一份厚礼。”雁无意掂了掂手里的墨宝,“我总得回你个像样的。”

    云璧看盒子眼熟,带着点希冀和胆怯,要揭开盖子去瞧。手总是抓不住搭扣,紧张到好像要伸手去盒中探取人心。

    终于一声脆响,盒子应声而开。真相大白,正是那盒胭脂——玉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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