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二)(1/1)

    冯明燃起一盏红色蜡烛,放在棺材上,冯琳慢慢走上前,往水晶棺材里望去。

    只见棺材当中躺着一个少妇,衣着整齐未施粉黛,肌肤光洁柔嫩,身穿鹅黄色绸缎长衫,看上去说不出的娇俏。若非皮肤苍白如纸,简直与活人无异,仿佛只是睡了过去,很快就会醒来般。

    冯琳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无措地望向父亲,

    “我娘她…她还活着?”

    冯明摇头道,

    “她为了生你元气大损,不久便去世了。我用祖传的寒玉做成棺材,保证她尸身长年不腐…”

    冯明淡然望向棺材里的人 ,

    “所以我不能离开圣殿,一旦我离开圣殿,她便没人照顾了。”

    冯琳抹去眼中的泪水,咬牙颤声道,

    “爹,娘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你没有必要为了回不来的人放弃生命…”

    “汝玉,我这个人,性情古怪,这一生真正懂我的,只有你娘…即使我不说话,她只要看一眼我,便明白…”

    冯明苦笑一声,

    “我可真是年纪大了,竟和你絮叨起这些了…”

    冯琳只觉得心里发寒,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慌忙道。

    “爹,你为什么突然大半夜把我带到这儿看娘,你之前从来不让我进这间密室的,究竟想说什么?“

    冯明摩挲着棺材边缘,低声道,

    “汝玉,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很好,很乖、很听话…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你娘实在死得太过突然,所以我总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恨她就这么抛下我,恨自己没能救活她,可最终却只能把一切都怪到你身上…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夫…”

    冯明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我倒真不如和你娘一起去了,我活着对这世界怕是没有一点价值…”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价值…”

    冯琳发现他向来灵活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支吾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得来回来去嘀咕,

    “你不能说这种话,我娘会心疼的…我娘她拼死生下我,绝对不是为了让你这么活着的…”

    “若是我这次不幸身死,希望你把我和你娘火葬,骨灰埋在麦积山南边的凌波谷里,那里有一条小溪,里面开满了水仙花,你娘最喜欢那里的景色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冯琳强笑道,

    “武林各派还没打到大门口,事情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明天就会遣散拜火教众人,绝不会拖累他人,藏宝图和拜火教秘技便交给你保管了,你千万不可将其外泄,否则为父也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了…”

    “去见什么列祖列宗?爹,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轻易去死的!”

    冯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琳的头。

    “儿子,好好做青山派掌门,从今以后,忘了爹,就当拜火教根本不存在吧…”

    “青山派掌门?爹,你看我这个德行,还能当…”

    冯琳话未说完,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游动,墙壁上的夜明灯好像在海浪里漂浮一样忽上忽下,他初时以为是酒劲上来了,猛地摇了摇头,可眼前景象却飘得越来越厉害,他瞪大眼睛望向父亲。

    “爹,你…”

    冯明静静望着他,表情依旧毫无变化。

    冯琳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望向棺材上摇曳不定的蜡烛,只见蜡烛上青烟袅袅,细细嗅来,果然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冯琳打了个哆嗦,双眼赤红地望向冯明。

    “爹…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跌跌撞撞跑上去一把拽住父亲的衣领,眼前的父亲好像风吹起水面的倒影,看不真切。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既然你明知道自己从前对我很糟糕,现在开始对我好也不晚吧!怎么着,忏悔完就成了无辜的好父亲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就算说这种话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你要是敢这么去死我就把你的骨灰随风扬了!和娘合葬?你也配!冯阳熹,你把解药给我,快把解药给我!”

    冯琳眼见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身体慢慢滑了下来,泪水终于溢出了眼眶,他拧着父亲的下摆,哭得像个孩子。

    “爹,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你究竟要做什么啊!求你了,爹!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这里也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啊!”

    “汝玉,爹这辈子没为你做什么像样的事,不拖累你,大概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听冯轲说了,你的那个程师兄,亦兄亦父,比我可靠多了…”

    “你懂什么,他不行,他不行!爹,爹!他们都不行,外面的人都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只有家人不一样,只有家人不一样啊爹!”

    冯琳还想说什么,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仿佛沉浸在漆黑泥沼中,无论怎么挣扎也毫无出路,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把这该死的黑暗拨开,他却只看到父亲微笑着把他抱在怀中,轻轻唱道,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冯琳想起这是小时候奶娘哄自己睡觉常唱的歌,父亲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其实他常常趁自己睡着之时来看自己?

    冯琳张开嘴,想问个清楚,可黑暗伸出手将他拼命往下拉,无论他的意志如何强大,都渐渐被无边的黑暗浸染麻木,在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绝望地意识到,这件事自己今生怕是再也无法弄清了。

    冯明把昏迷的冯琳放到妻子的棺材里,望向站在一旁的楚欢。

    “你是汝玉的守护灵吗?”

    楚欢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见着冯明果然是在问自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冯明笑了笑,转身离去,楚欢正疑惑冯明为何能看见自己,就听到一个女声温柔笑道,

    “大概是因为他整日与我在这间密室说话,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吧…”

    楚欢猛地转过头,心脏硬是漏跳了一拍。

    只见本躺在玉棺里的锦瑟正漂浮在自己身侧,浑身几乎是透明的了。

    “你是…您是…冯琳的…”

    “母亲…”

    “可是…这…也就是说…”

    “我死后放心不下这父子俩,便没有轮回转世,一直陪伴在阳熹和汝玉身侧…”

    楚欢一时间手足无措,这一切未免太荒谬了。他不知冯琳的母亲究竟都看到了什么知道些什么,只能强行支开话题。

    “你…不去,不去救你夫君吗?他可能要…”

    “人死如灯灭,如何参合活人的事情?阳熹这些年活得也不快活,若是能早日下来找我倒也不错。”

    “但你的儿子…今后…人生就会一团糟…”

    “一切都是小玉命中必定的劫数,逃也是逃不过的,再说他若不遭这一劫,如何能遇到你?”

    “只怕我不想遇到他,他也并不想遇到我吧…”

    锦瑟听了这话,笑眯眯地望向楚欢,弯成月牙的眼睛简直和冯琳一模一样。

    “他虽然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其实是惦记你的,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最明白了。”

    楚欢老脸一红,讪笑道,

    “他的爱好倒是奇特。”

    锦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脑袋,楚欢登时一阵心虚,刚想说什么,眼前却是一黑,朦胧中只听到锦瑟笑道,

    “再会了,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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