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一）(1/1)
麦积山的夜晚，夏风徐徐，乌黑如墨的天空铺洒着碎钻般的星斗，冯琳坐在山顶的百年大槐树上，吃着冯轲偷出来的羊羔肉。
“咳，你别说！”
冯琳吧嗒吧嗒嘴，
“奶娘做的羔羊肉是真的正宗，这么多年再吃，简直想把舌头跟着一起吞下去！”
冯轲盯着他灿烂的笑容，喝了口酒，面瘫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道，
“我…给你当侍卫这么多年，你…从未和我说过今天这件事，我从前一直当你是觉得麦积山不如江南繁华才会离开…”
“你这个侍卫，整天来无影去无踪，除非我有生命危险或是吃肉，否则你压根就不出来，你还指望我和你说什么？况且这种事我能怎么开口？你又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解语花，我难道还要抱着你，嚎啕大哭，告诉你我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少主？你能怎么安慰我，轻轻吻去我的眼泪？拥我入怀？你细品，是不是一身鸡皮疙瘩？”
楚欢正坐在一旁的枝叉上围观，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他之前见到冯琳在爹爹面前那副模样，满心想着怎么把冯琳抱在怀中好好稀罕，被冯琳这般直率地说出心中所想，忍不住老脸一红。
冯轲摇头道，
“冯琳啊，你一张嘴真是开出了天花，却从来说不出几句正经有用的！”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说出来大家都开心高兴这才是有用，说出来大家都难过尴尬，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那就是没用的。比如今天，我爹就算知道了我听到一切，又能怎样？会向我展示宽广如山的父爱吗？从此就能冰释前嫌吗？倒还真不如今天老老实实吃顿饭，做个乖儿子，然后和拜火教一刀两断，从此前两不相欠。”
冯轲叹了口气，
“真的这么简单吗？”
“不简单吗？”
“冯琳，你和你爹能成父子，那是与生俱来的缘分，甭管是良缘还是孽缘，你和他毕竟血肉相连，怎么可能说一刀两断就能一刀两断？说句不好听的，教主若真被那些名门正派杀了，你当真能和他们一起拍手叫好吗？”
冯琳沉默着望着远方，乌黑的眸子微微闪烁着，风轻轻吹动他鬓角的碎发，良久之后他微笑道，
“我爹要是到最后也油盐不进，大不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嘛！人总有死的那一天，反正我这骨血也有他的一份儿，就当还他了！我倒是担心教里其他人，摊上我爹这么个教主，还要陪葬，着实太冤了，实在不行你就带着奶娘和他们一起走吧。”
楚欢冷哼一声，
“冯汝玉，你想得也太美了吧，你欠楚家的血债还没偿还回本金呢，就想这么轻易死了？”
转念一想，若是冯琳当真和冯明一起死了，自己爹娘反而不用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有的选，他倒真宁愿今生未见过冯琳，也不必日后多出这许多烂事，折磨得彼此都不得安生！
楚欢思前想后只觉得心乱如麻，咬牙切齿道，
“冯琳，你怎么就不能当时一起和你爹死了？现在你我岂非都干净了？”
可假如冯琳那时便死了，在雪村的一切又算什么呢？那个傻乎乎满眼都只有冯琳的呆鸡又算什么呢？
楚欢猛地砸了一下树干，所碰之处却是一片虚无。
冯琳看不到楚欢，也自然听不到他的话，只愣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似乎在思考什么。
冯轲面无表情地抓起几片羔羊肉塞进嘴里，
“我娘是不会走的，我也不会走的，其他人随他的便吧。”
冯琳听了这话转过头，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不是我说你啊，冯轲，你这是何必？你和我们家什么关系啊，非要这样？”
“少主你方向感向来不好，我怕你找不到去阴曹地府的路。”
冯琳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坛子往冯轲身上一撞，一把将他揽在怀里。
“成成成，我就当你这话是在夸我了！”
说完把酒往嘴里咕咚咕咚灌去。
冯琳笑得倒是开心，楚欢坐在一旁却隐隐觉得这笑声悲凉无比，嘀咕道，
“冯琳，为何无论悲伤难过，你好像都能笑得很开心，你这样真的能让别人喜欢你吗？”
两人喝完酒已是大半夜，冯琳醉醺醺回到房间，一打开门发现屋里坐着个人。
冯琳眯眼嘿嘿笑了起来，
“冯轲？你小子当真喝多了，都走到我房间里来了！”
那人听了这话，站起身来，月光照到他的正脸上，竟是冯明！
“爹…？”
冯琳仿佛被人抽了个耳光，整个人登时清醒过来，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笑道，
“您要是想住这个房间，我就去找冯轲睡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汝玉…”
冯明艰难地说，
“我是来找你的。”
冯琳愣愣转回身，
“找我做什么？”
“我想…我想带你去见见你娘…”
“我娘…我娘不是…”
冯明叹了口气，
“你随我来吧。”
冯琳随着冯明走进圣殿深处，穿过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机关，冯琳一路上昏昏噩噩如堕梦中，根本搞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走到拜火教水晶走廊尽头，冯明按下一个机关，只听得“咔嚓”一声，原本光滑如镜的水晶走廊缓缓从两边打开，一个密室展开在冯琳眼前。
密室光并不是很亮，墙壁上发着淡蓝色的莹莹灯光，楚欢定睛一看，竟然全是顶级的夜明珠。难怪武林各派听说能分到拜火教一杯羹都这般激动，密室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藏宝图中又都埋了些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难道父亲真因为如此便…
楚欢摇摇头，凌海派早已富可敌国，又怎会贪图拜火教的东西，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才会造成如此悲剧。
冯明走到正中一个水晶棺前，水晶棺似乎是寒玉做的，上面雕刻着无数婷婷绽放于水边的野水仙，栩栩如生。
冯明低下头，面上第一次露出温柔的笑容，他轻声道，
“锦瑟，我带小玉来看你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