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惜从教坠（二）(1/1)
冯琳逃得倒是潇洒，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迷路了。
关外的冬天昼短夜长，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冯琳方向感素来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很快就陷入了一片茫然。
夜色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冯琳身上只草草罩了件披风，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他在林子里找了一个隐蔽的避风口，升起一簇篝火，瑟瑟发抖地围着火苗打转，活像在举办个人篝火晚会。
后来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觉得怪好玩的，就开始围着篝火又唱又跳，虽然寒风满嘴灌，但总比一动不动冻到混身麻木要强多了，至少他总算能转动脑子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得救了。
之前他让冯轲留守楚家，冯轲肯定老实巴交还在等着，所以是指望不上了；至于楚欢和程仁，让他们俩抓住还不如就地冻死，思来想去，也没个正经办法，冯琳敲敲脑壳，突然笑了起来。
没准老天正是给他这么个堂堂正正死去的机会。
这么一想，他竟然还有些小激动，盘腿坐在地上，歌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不愧是冯琳，这个时候都能唱歌。”
有人在他身后叹气，冯琳转过头，只见一个文弱男子正裹着厚厚的狐裘，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竟是宫朗！
“宫师兄？”
冯琳眨了眨眼，
“难不成，我真的要死了，连你都看见了？宫师兄，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宫朗低下头黯然道，
“小师弟，你说还有谁呢？”
冯琳身型一滞，喃道，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连你也不放过？”
“因为…我一直在怀疑一件事…”
“什么事？”
宫朗抬起头，清亮的眼睛望着冯琳，
“小师弟…我问问你…你的武功真的能敌得过楚成吗？”
冯琳嗤笑一声，
“敌得过怎样，敌不过又怎样？杀了一个人，一定要武功胜过他吗？说到底，一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相信了什么…”
他站起身去摸宫朗。
“宫师兄，你真的死了吗？”
宫朗退后一步，并没让他摸到，
“你有没有想过，掌门师叔是怎么死的？”
“闭关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诸位师叔伯们不也确认过了？宫师兄，你别这样，程仁再畜生总不至于向师傅出手吧，他可比我还敬重师傅…”
“若是师叔想立你为掌门呢？”
冯琳呆了呆，摇头道，
“就算如此…”
“掌门师叔赐你陆离和帝王绿冠玉，目的已经非常明显，只待几年后便可让你继任掌门，你难道就不曾怀疑，师傅为何偏偏…”
冯琳慌忙打断他，
“宫师兄，你既已成魂魄，何苦再来猜忌这些无根据的事情？便真是师兄做了这一切又能怎样？你我现在的境遇，连自保都不及了，还能有心思复仇吗？”
宫朗冷然望向冯琳，
“冯琳，我曾经当你真是逍遥人间，无欲无求，现在看来，你只是个逃避一切的懦夫罢了！”
冯琳打了个寒颤，连忙蜷缩起来，靠近火堆，苦笑道，
“是啊，我的确是个懦夫，可你叫我如何，杀了大师兄，匡扶正义吗？宫朗，我问你，这世上究竟什么是正义？我自觉楚成是个光明磊落地汉子，却仍能面不改色地杀我全家，世人反而说他这是正义之举，为民除害…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和邪恶？！你看看我，难道就是什么正人君子吗？我真就能代表正义制裁程仁吗？这恩怨情仇尔虞我从来不想参合进去，若是能用我的一条命结束这一切，那再好不过了…”
“你以为…真的就可以这样结束吗？”
“我管他结不结束，我这十多年被这些破事扰得不能舒坦，只想快点解脱，至于程仁如何，自有他的命数，与我无关！”
“如果程仁想杀你的楚欢呢？“
冯琳一愣，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身后空空如也，哪有宫朗半点影子？只有北风仍在耳边呼啸。
“我…难不成真的冻傻了？”
冯琳苦笑着嘀咕，心里却乱成一团，他头一次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
当初的选择真的对吗？
想着想着，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迷迷糊糊蜷缩在了篝火旁。
空气的温度越来越低，恍恍惚惚他觉得自己一呼一吸都变成了冰碴儿，体温被凛冽的寒风带走，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身边好像传来了野兽的咆哮声，声音听起来竟然还很耳熟。
冯琳朦朦胧胧张开眼，只见到一只巨大的动物向自己冲了过来。
冯琳摇摇头，眨了眨眼，那动物竟是一只灵犀！
真他妈见鬼了！灵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晚他究竟撞了什么邪？一会儿见到宫朗，一会儿见到灵犀？！
冯琳猛地跳了起来，刚想跑，却发现腿已经冻得麻木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暗器…暗器…”
冯琳胡乱在怀里摸暗器，慌忙中什么都摸不出来，望着灵犀越来越近，他突然间不害怕了，反而觉得一阵解脱。
他垂下摸索的手臂，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老天爷，你是什么毛病啊？连死都让我死得那么搞笑吗？”
眼见灵犀雪白的犀牛角就要把自己扎个透心凉了，凌空传来一声鞭响，灵犀一声哀嚎，身型一偏，擦着冯琳重重摔倒在地上。
“冯汝玉，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
楚欢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冯琳揽在怀里，抱着冯琳飞到一旁高地上，怒道，
“你差点就要死了！“
冯琳茫然抬起头，望着楚欢不太清醒地傻笑道，
“我死了你不开心吗？”
楚欢不说话，冷着脸脱下外面的狐裘，把冯琳粽子一般裹得严严实实，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多岁大小伙子？早知你这么愿意冻死，我为何不干脆杀了你？”
“你早该如此…”
冯琳喃喃着，又觉得楚欢怀里很是温暖，本能地往里钻。
“楚欢，我从前给你起的名字真没有错，你真的像一只呆鸡…傻狍子…”
楚欢发现冯琳混身懂得僵硬，冷冰冰好像块石头，皱了皱眉头
“我懒得和你胡扯，你扶…”
楚欢的话没说完，身型便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般地睁大眼睛。
冯琳迷茫地望着他，觉得手上热乎乎的，举起来，发现上面满是鲜血，他愣愣向楚欢身后望去，只见又一只灵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楚欢身后，巨大的犀牛角已没入楚欢身体里。
“呆…呆鸡？”
冯琳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
冯琳竟然忘了，灵犀素来是成双成对啊！
只是为什么这只灵犀靠近人的时候会一声不吭？这种畜生不是素来离着老远就要乱吼乱叫吗？难道就因为楚欢抽了它伴侣一鞭子，它便一门心思只要杀了楚欢，连嚎叫都忘了？
冯琳一把拽住楚欢身后的犀牛角，一个手刀劈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冯琳眼前一花，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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