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泥足深陷(1/1)

    这次吃饭的地点选在了一家高档日式料理店。在中午的电话里打听清楚了张悦的喜好之后,靳明远早早预约了雅间,未免女士穿裙子不方便席地而坐,他还特意嘱咐要那种餐桌四周榻榻米挖空,可以把腿垂下去的样式。

    身着和服,姿态优雅的服务员将三人引入房间,等到点单完毕,才行了个礼,拉上了纸门。全程跪式服务,态度虔诚无比。张悦似乎是早已习惯别人再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姿态,除了在靳明远询问自己口味的时候搭了两句腔,再没一句多余的话。

    菜品方面张悦倒没太过挑剔,唯独在翻到酒水单时,要了一支十四代龙泉。即使靳明远这种不懂酒的门外汉,也在留学期间听自己的日本同学不止一次提过这名字,言语间甚是自豪,仿佛世间最矜贵的就是他们日本的十四代,再无什么可好相比。看来对方的确是一个注重生活品质的人,靳明远暗忖。当然,支持生活品质最重要的条件,就是金钱。他第一次觉察,自己对女友的家庭实在是毫无了解,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样尴尬的境地。

    待餐上至七七八八,靳明远为张悦和孙晓雨添上酒,却略过了自己的杯子,只是端起茶杯:“阿姨,昨天我说话的方式可能有些直接,唐突的地方,我以茶代酒,还请您多包涵。”

    张悦没有举杯,只是眉梢微挑:“下了班也不喝酒吗?”

    靳明远歉意的笑了笑:“贪杯易误事,我对杯中物既不懂也不好,一会儿还要做司机,还是不浪费美酒了。”

    闻言,张悦也不勉强,端起酒杯来略一示意:“保持清醒是好习惯,只是人生在世,有时也要难得糊涂,凡事计算的太清楚,反而凸显不同,恐怕不是你的本意吧。”说完也不等靳明远作何反应,浅酌了一口,又将杯子搁下。

    靳明远一愣,来不及思索太多,赶忙呷下一口热茶。他今天本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试探孙晓雨,而陪张悦吃饭,不过是不得已顺势为之,方才在来的路上,自己的念头可以说已经半是落空,此刻,他只想稳稳当当的吃完这一餐饭。毕竟,女友母亲强势的态度和咄咄逼人的说话方式他已经领教过了,他没有自虐倾向,并不想再多尝试。

    然而对方却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的放过他,拿起筷子来吃了没两口,就又把话锋抛了回去:“听晓雨讲,你回国也有四五年时间了,不知道下一步,对你的事业有什么打算?”

    难得这次难缠的“准岳母”聊的是工作,不是两人的关系,靳明远打起精神回道:“说是事业,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我现在手头资源还可以,咨询主要是以我为主,也有几个兼职咨询师,偶尔也会外出做做讲座或者培训,不过不是工作重心所在。我想,以后也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

    张悦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他的话:“我对你们这行没有太多了解,只知道现在国内心理咨询方面一直在发展,国家前不久也出台了新政策想要将这个行业规范化甚至可能是商业化。你没往这个方向上考虑一下?”

    靳明远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知道很多有远见的人也许在这上面看到了商机,但是我并没这个打算。之前也有和晓雨探讨过,选择了这个专业,可以说多半是出于个人兴趣一点不成熟的想要帮助大众的心态,谈不上高尚,但和赚钱发家也扯不上太多关系。”

    张悦笑了:“难得在这么浮躁的社会里,明远你还会保有这么单纯的想法。只是,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如果有一天,晓雨要回潼州,你打算怎么办?你能放得下这里的一切吗?”

    果然安稳不过三句话,靳明远暗自头痛,他就不该妄想自己能逃开这个话题,什么都是虚的假的,最后还要绕回两个人的关系上。

    “晓雨从没跟我提过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张悦对这样敷衍的说法显然不能如此轻易接受:“只要认真考虑,什么时候也不嫌迟。潼州虽然不比海市,但也是在二线城市里数得上的,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何况,我也说过,晓雨的父亲在政府部门做事,即使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要你想,便是转行,也必有可为。”

    靳明远有些愕然。张悦话里的暗示,只怕傻子也能听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呢?这番话听在靳明远的耳朵里,虽然硬要掰扯,也可以说是与催婚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又不完全是,倒像是某种许愿,带了点收买的意思。这和张悦原本表达出来的态度并不一致,他更无法认同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去收买的地方,那为什么她要凭空抛出这样一席话?难道,也是因为昨天那个消失的神秘男子打给自己的电话?如果连张悦也知道这件事,那绝不会是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也许那个男人真的已经遭遇不测,也许一切真的和面前的母女两人脱不了干系。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手上握着怎样的秘密,会让张悦不惜纡尊降贵的与自己示好,要对他承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阿姨,或者在您面前这么说有些托大,但到我现在这个年纪,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大概说是已经注定也不为过。我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材料,不会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闻言,张悦对身旁的女儿递了个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吧,在他的将来里面,你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必然。嘴中却没有放弃:“不要那么轻易的给自己下一个结论,没走到那一步,很难讲不敢想的事,会不会有一天,就真的变成现实了。”

    靳明远没有再接话。他越来越觉得这像是一场鸿门宴,虽然是自己选的地方,张悦也不可能在这地方做些什么,但话语间的明示暗示,都让他如坐针毡。若是没有昨晚那通神秘的电话,他还可以把这解释为一个母亲习惯了的强烈控制欲,可现下,这种说法显然已经逻辑不通。他又不期然想起了既燃对自己的警告——要么赶紧结婚,要么干脆分手,断得干干净净。他一定知道什么,不然怎么会预言的如此准确,晓得问题会出在自己的女友身上?只是,照这个架势,恐怕自己想要抽身,不要说孙晓雨,张悦也不会允许。她们到底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

    一顿饭食不知味,靳明远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能暂时让眼前的母女放过自己,好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再从既燃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因此,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的饭局,靳明远将两人送回酒店,在孙晓雨示意她还要陪母亲待一会儿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开车向医院驶去。

    半路上,他给既燃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刚刚接起通话,靳明远就单刀直入:“你赢了,既燃。我相信你说的话不是别有用心,你最好快点,马上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关于孙晓雨,关于我现在这个该死的状况!”

    既燃沉默了片刻:“你在哪?”

    “车里,去医院的路上!”靳明远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去他妈的物质依赖,只要能让他觉得好过一点,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他就是一直活得太理智,才会在种种分析之下,选择了看起来最无害,最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的一方,一个错误的选项。

    在靳明远近乎抓狂的同时,既燃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冷静和沉着:“找个安全的地方,靠边停车。”过了一会儿,在得知靳明远确实按照自己的指示做了以后,既燃又继续说道:“靳老师,不管接下来我的话让你多难理解,你只要听着就够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再错过了。现在,从后视镜里观察一下,有没有车停在你后面?”

    “没有。这是禁停路段,可能还有抓拍,我估计明天就会收到罚单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报销?”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起来:“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我不知道咱俩昨天那场无法达成共识的对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会逼迫你又想要相信我,总之,你现在不能来找我,我们谁也冒不起这个风险。”

    “什么风险?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半遮半掩?讲清楚会死吗?”靳明远言语间无法自制的风度尽失,他痛恨这种毫无掌控的感觉,但对方严肃的语气又使他没办法无视。

    “闭嘴,听我说。这几天都不要再联系我,更不要到医院来。删除我们所有的通话记录。如果可以,从明天,不,今晚开始,尽量不要把车停在偏僻的没有人的地方,如果没办法确保这一点,每次上车之前先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动手脚。避免落单,无论是谁找你,都不要在晚上单独赴约。尤其是,小心车祸。”

    既燃吐字清晰,言简意赅,却听得靳明远一颗心越来越凉:“你想说什么?”

    “现在来不及和你说那么多了,虽然应该不会那么快动手,但还是要以防万一。适当的时候我会出现,以适当的方式,和你解释一切。还有,在你女朋友面前,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靳明远苦笑:“你都这么说了,我似乎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

    既燃缓缓的说道:“靳老师,从你回过头来找我的那刻起,就应该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很快,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危言耸听在吓唬你。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蹚浑水,你已经陷得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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