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既燃的故事(1/1)
既燃像是早就料到靳明远会把话头绕回自己身上,摊了摊手:“我的故事太长,不知道靳老师你想听哪一段?”
“就你刚才说的,最难忘的那一段感情经历吧。”
“那还真是一段特别的经历对方,怎么说呢,应该算是一个既温柔又冷漠的人吧。”
“这么矛盾的人格特质?”
既燃点了点头:“也许是他没有那么喜欢我的缘故吧。很多时候,我觉得他离我很近,又似乎很远。作为恋爱关系,他大概冷静理智的过头了。我很努力的想要接近他,但哪怕刚有一点起色,他又会后退几步,拉开我们的距离。就好像某种软体动物,好不容易终于耐住性子等到他探出触角,轻轻一碰,就又缩回去了。我想,也许是他父母失败的婚姻带来的后遗症,让他虽然本能的渴望感情,却又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充满了恶意,以为所有的关系能带来的只有痛苦和伤害吧。”
靳明远的心漏跳了一拍,这说法听上去太熟悉,如果不是认为既燃意有所指,他几乎要以为对方会读心术。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岂不是很累?”
既燃耸了耸肩:“谁说不是呢。可大抵人都犯贱,总觉得也许自己就是那个不一样的,就是那个可以拯救对方于黑暗深渊的人。他越退缩,我越想靠近。一开始,我可能只是好奇,如果把这个软体动物从自己的保护壳里拖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到后来才发现,对方还没如何,我倒是先陷进去了。”
“看来这并不是一段愉快的感情体验。”靳明远静静的下了评语。
“那要看是从哪个方面来讲。”既燃眯起了眼睛,那样子与其说是隐忍,倒不如说是像在忍受痛苦带来的自虐般的快感,“对这样的人,你若后退,他只会逃的比你还快。可也不能逼急了,否则,只会鸡飞蛋打。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我们俩一直是处于进进退退的迂回之中,可能换了别人会觉得很折磨,可我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梦魇太深,没办法从父母带给他的痛苦回忆中跳出来。他也不是对我毫无感觉的,严格意义上讲,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同性恋,却还会和我纠缠那么久,大概也是觉察出了我对他的理解吧。想要走进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很难很难,尤其是,这个人还曾经受过重挫的话。”
靳明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既燃,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的痕迹,但对方只是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没有任何可以供他捕捉参考的破绽。
“照你这么说,想要和这样一个人发展出一段长远的关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任何的试探,对他来讲,可能都是侵犯。”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既冷漠又温柔的原因。除了太过冷静自持,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对我极其宽容,即使有时候我会情绪失控,用极端的方式来对待自己。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像是两只大冬天抱在一起的小动物,拼命的想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哪怕只有一丝丝的温度都是安慰。”
“说实话,我这个听故事的人都替你们觉得累。”靳明远清了清嗓子,“如果是我,恐怕不会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自我满足。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是为了开心么?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人生苦短。安安稳稳的过一生有什么不好,何必非要挑战那么困难的感情,就算得到了,与付出成正比吗?”
既燃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靳老师,没有尝过滋味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好吃还是不好吃?糖是甜的还是苦的,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你有勇气尝试着走近一个人,或者是敞开心扉,让某个人走近你吗?”
靳明远被问住了。诚然,他并不是那个有勇气的人。所以,他才会选择孙晓雨。对方其实骨子里和自己很像,虽然有时也会有小女儿的娇憨作态,但大部分时候,孙晓雨是知进退的,不会想要过分的靠近他,亦不会打探许多,这让自己觉得轻松,因此两人才会将这段关系维持了这么久。
人都会有年少轻狂,情窦初开的年纪。靳明远虽然在感情方面刻意退避,却也不至于白纸一张。只是往往,在两个人还停留在互有好感的暧昧阶段之时,那些糟糕的记忆便会莫名其妙的汹涌而来,铺天盖地的将靳明远牢牢遮住。于是,连浅尝辄止都谈不上,他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靳明远在一片漆黑中反复的问自己,你在怕什么?你想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反复回响:不会有人需要你,不会有人在乎你。你只配待在角落里。你这样的人,不会有人喜欢你,不会有人陪伴你,不会有人懂你。你注定孤独。
孤独又有什么不好呢?靳明远对自己说。至少,孤独不会让人害怕,不会让人失望。他只要稳定安全的生活就好。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是不可控的,比如感情,比如婚姻,只有能抓在手里的才是安稳牢靠的,不会抛弃自己,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恐惧和无助。他一直如此笃信着。然而此刻,在听了既燃的这段故事以后,他却有些动摇,有些怀疑了。如果,只是如果,孙晓雨不是那么和自己相像,那么进退有度,如果她再积极一点,再死缠烂打一点,再好奇一点,再不顾一切的想要接近一点,两个人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自己对她的态度会不会有所改变?
可是,这样的要求对一个女人来说,未免有些苛刻。哪个女人可以如此不顾尊严,不求回报,可以耐得住性子,即便面对退缩,逃避和冷漠,依然不怀疑,不认为这是一个男人不够爱自己,不想负责任的表现?太难了,靳明远这样想。那如果不是孙晓雨呢?甚至如果不是一个“她”,而是一个“他”,比如既燃?如果自己是既燃口中的那个他,一切又会否不同?
靳明远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到了。他怎么会,怎么可以有这么奇葩的想象?自己不是同性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这一刻,事情的本质已经超越了性别和性向,而是单纯的忍不住会让他去想象,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态度,努力的试着去打破那一层包裹住他身体的硬壳,看看那层壳下面,藏的到底是一颗什么样的心,是什么样的过去,让他对感情如此裹足不前,患得患失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又会怎样?他还会逃走吗?但这也只是想象,毕竟,现实中并没有那么一个人,并没有让他遇见这么一个人。
也许是受不了自己这样无边无际的幻想,靳明远站起身来,掩饰的看了看既燃的吊瓶:“点滴快打完了,我去叫护士。”说完,也不管明明病床旁就有铃声呼叫,急急的往外走去。此刻,他必须要暂时逃离一下,逃离这个让自己浮想联翩的人,逃离那些让自己不安的想法。
等到护士进来给既燃撤了针,两人又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既燃再次开口,打破一室静谧:“抱歉,靳老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我的故事让你觉得不愉快了?”
靳明远摇摇头:“不,你用不着道歉,你也没什么做错的地方。可能是我这样的老古板,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的感情观吧。”
既燃听出了靳明远话中明显的划清界限的意味,但他并没有点破。毕竟对方并不是无动于衷的,这已经很好了,虽然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可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就像靳明远所说的,也许总有一天,他会有勇气和兴趣,听听自己真正想让他听得故事。
因此,既燃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给靳明远又打了一剂“强心针”:“在这点上,靳老师你倒是和他很像,一遇到自己不想承认,不愿面对的事,就会躲的远远的。”
靳明远一愣:“我和他很像吗?所以,你才会向我表达好感,甚至不惜用那么极端的强迫方式?我现在真是有点相信你说的,一切——包括来找我做咨询都是你计划好的了。”
既燃大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人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以为的那个真相,能让自己觉得舒服一点就好,管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事实呢。”
靳明远对既燃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性格实在无可奈何,只好又把话题转回去:“那后来呢?你们分手了?应该是分手了吧,不然咱俩也不会坐在这聊天了。”
“分手吗?算是吧。”既燃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那片苍白之中能看见自己口中那温柔又冷漠的情人的脸,“准确的说,应该不是我们分手了,而是我把他给弄丢了”
“弄丢了?”靳明远不理解的反问道,然而却并没有机会给他继续追问下去——他的手机恰是时候的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孙晓雨。已经到了午休时间,通常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自己给对方打过去,还从没有孙晓雨主动来电的时候。是她母亲的病情有什么变化吗?虽然很想听既燃把他的故事说完,但是当初自己应承女友,一旦有什么事他会第一时间回应,现在不接电话又似乎不太好。
像是看出了靳明远的犹豫,既燃主动说道:“接电话吧,靳老师。要是在这里不方便,你可以去走廊,我不会偷听的。”说着,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于是靳明远拿着手机向外面走去。才走到门口,又被既燃叫住了。
“靳老师,其实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并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幸福的滋味。而是曾经尝到过,如今,却再也尝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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