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曲水寻芳(1/1)

    自打夏大帅从风陆大胜归来,带回一个风陆女子,就很少回府过夜,一直宿在专门为她置的别院。对此最为不满的,是夏大帅娶的第三房女人。

    从前住在业国上都,夏北野南征北战,连年累月不着家,她忍了。总算熬到平定东南诸国,夏北野回朝后加官进爵,挂帅平定天下,举家搬到丛河南岸的冲城,左右离他预备向西进军的北军本部不甚远,哪承望大帅虽时常回到冲城,可到府中不过处理一些家事,打个转身,便一心扑到别院去了。

    夏北野的正室夫人八年前因过度忧虑出生入死的夫君,心力交瘁而早逝。二姨太身体一向不好,小四和小五还年轻,家事便落到三姨太肩上。她出身平平,年轻时容貌姣美,身段婀娜,为人也机灵,曾几何时,很得过夏北野的一段宠爱。

    到现在,人也过了三十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操劳,为夏北野分忧,巴望着大帅有朝一日念着她的功劳,和她尚未尽失的姿色,扶正做了续弦夫人。可是她苦巴巴熬了八年了,大帅仍不曾明确露过这个意思,更有甚者,还在风陆那个遍地狐狸精的地方带了个野女人回来,一来就压倒了她,压倒了她们四个姐妹,甚至压倒了这个家。

    夏北野待她照旧周到,关心备至,可是她一个人怎么都想不通。她想知道那个风陆女人到底生的什么狐媚胚子,短短数月就把大帅迷得七荤八素,连家都不要了。

    虽然是北方民风豪放之地成长的业国女人,碍于对丈夫的忌惮,她也不敢亲自上门查验,更别说命令她过来了。帅府的管家刘爷说,别院里也有一位谭管家,大帅吩咐过,别院里的开支分账,事事不用向帅府这边掌事的请示。完全有另立门户的意思。

    三姨太因爱护抚育先夫人留下的儿子,与这位夏北野十分看重的公子夏镇海情若母子。倒春寒时节,便说服他,趁夏北野人在军中时,前去探望探望别院里的姨娘。

    别院位于城角西南,院落紧接汐河,原是城中大户种花种药的园圃。夏镇海第一次去,且事先并未通知,开门的小仆不知该不该放他进来。

    虽说大帅吩咐过寻常人不得擅入,不经他许可,本宅中的来人一个都不可放进。但夏镇海毕竟是夏北野器重的长子,客客气气地说天气骤冷,父亲公干在外,他来看望姨娘,小仆不敢硬挡硬拦。夏镇海见他踟蹰不前,把他挥到一边,径自推门而入。

    谭管家赶到时,夏镇海已进了二门,东张西望,如回到自家一般闲散自在。这时也不好再赶走他,谭管家一面伴着夏大公子进院,一面派人告知夫人。别院里引了汐河,池塘玲珑,溪流宛转,松柏绿荫浓密,院中多生青苔。夏镇海觉得十分幽静。又见台阶上摆了许多形状不同的花盆,里面种了各式各样他不认得的花草。从前他在北方没有见过许多树呀花的,待举家搬到风陆地界上,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许多南人,热衷于弄些个不顶啥用的花园子。

    夏镇海跟着谭管家进了客厅,却不见人,转过隔断进了暖阁,顿时一阵温暖。同时,一股檀香、药香、茶香、墨香混合的幽幽香气,扑面而来。

    夏镇海满以为会遇到一个花枝招展、善于逢迎的年轻美女,但是静悄悄的暖阁中,檀香袅袅升起,桌旁坐着一个女子,长发懒散地一挽,穿着家常棉衣,围着雪白狐裘,素颜清冷,一手拈着菩提子念珠,一手正持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稿。见他进来,抬头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来:“公子。”

    夏镇海长揖:“见过姨娘。”

    她的声音很轻很空灵,身材高挑而婀娜,似乎气虚体弱,站都有些站不稳。随手带书一指:“请坐吧。”

    夏镇海打量着她,虽然不甚老,倒也决不年轻了;虽然出奇美丽,但全不在意似的毫无妆容首饰打扮自己;虽然不失礼貌,但亦无欢迎他的辞色。她说着“请坐”,自己也缓缓坐下,谭管家给夏镇海沏了茶上来,又给夫人煨在小炉上的水壶里注满了水。

    夫人把眼光若无其事地在夏镇海身上逗留片时,见他不说话,重新回过头读起书来。

    夏镇海在帅府中可是众星捧月,除了他老子在家时他不敢高声,平时哪个不奉承他不巴结他,借着老子的名头他去哪里没有汪洋汪海的人百般献殷勤?而这位不过是个风陆寒门女子的姨娘,居然对他淡淡的,眼里有他跟没他一个样。

    不过,毕竟是他老子心头上的人,夏镇海憋屈也不敢造次,毕竟他没经父亲许可擅自跑了来,一来为三娘刺探,二来则为讨这位新姨娘的喜欢。若是闹僵,事情没办成,说不定还会惹得父亲大发雷霆,得罪三个人,可就大大不妙。

    夏镇海想到这里,便主动尝试打开局面:“近来时气不佳,乍暖还寒,常有人生病,我瞧姨娘气色欠佳,身上可还好?”

    夫人放下书,垂着眼帘说:“好。多谢费心。”

    夏镇海说:“姨娘在这儿可习惯?听说你是锦城人,锦城温暖,这里偏北还是略冷了些,今冬又格外严寒,屋里一切用度还周至吗?”

    夫人淡淡一笑:“管家并没有使我忍饥挨饿,一切都好。”

    她只是冲着空气淡淡一笑,夏镇海没来由的目眩神迷,觉得她一个人住在世外桃源般又幽静又秀美的别院,真真相衬。他亦微微一笑,说:“姨娘说笑了。”又问,“姨娘在看什么书?”

    夫人翻着手边的书卷,神色一黯:“不是什么书。故人遗稿罢了,何时能将它编印成书,我死也无憾了。”

    夏镇海说:“姨娘文雅之人,真不愧来自风陆。”嘴上捧捧,夏镇海心里却不以为然,风陆以文脉鼎盛闻名于世,又能如何,还不是被大业所灭。他横竖不能理解风陆人的斯文雅好。不过,她既谈到“死而无憾”的地步,不能不有所表态:“姨娘言重,不就是编印一本书的事,需要几个钱需要多少人,跟父亲说一声,也就是他老人家一句话。”

    夫人沉静地微微一笑,并不理论:“说的是。”这些侯爷留下的手稿,他看得太用心太动情,加之他身体虚弱精力不济,尚不知哪一天整理得完。夏镇海以为什么叫编印一本书,他既然不懂,也无需分辨了。

    炉上的水滚了,苻安之默默地提起小壶,向茶壶里慢慢地注满了水。

    夏镇海不经意间便看得目不转睛,转过一个念头是,那些服侍他的丫头也该这么好好学学,如何沏茶沏得样式好看。

    夏镇海问:“姨娘,为什么不见有丫头服侍呢?端茶倒水的事,大冷的天,没必要自己动手。”

    苻安之说:“我也只是个丫头,只是个服侍人的命。”

    院中有响亮的声音,家丁大声传报:“大帅回来了!”

    说话间脚步声便向小楼靠近,夏镇海又意外又紧张,因为父亲才去了十天,明明说过要去一个月的。他赶紧站起来,迎出门去。而苻安之仍旧继续倒完了壶里的水,把水壶放在一边,炉火压上。

    夏北野跨进了门槛,苻安之慢慢站起来,夏北野挥挥手:“快坐快坐。”

    夏北野在对面坐下,伸手一掂茶壶:“渴死了,咦。刚好有热茶。”

    苻安之倦倦地看他牛饮般吸了一壶,也不怕烫,淡淡说:“这是年前梅花上蠲的雪。”

    夏北野一愣,随即眼睛瞪如铜铃,露出惊异而敬佩的神情:“哇,难怪,喝着喝着就是轻飘不一般!”

    苻安之更是口气倦怠:“别装了。”说完,他拿着书卷回里间去了。

    夏北野转而向夏镇海问:“你怎么来了?”

    夏镇海赶紧恭敬地回答:“立了春突然极寒,父亲又不在,儿子怕这边日子一长,生活日用短了什么,特意来看看也顺道,拜望一下姨娘,府里有些人生病,希望姨娘这边一切安好,看一看放心。”

    夏镇海说完,硬着头皮等父亲发话。好在,夏北野揉了揉膝盖,没有训斥他,说道:“别院里一应俱全,应该不会有什么缺的。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万一我在外面耽搁了,你操着还要照应别院的一份心,也是应该。”

    夏镇海道:“父亲说的是。儿子年岁日长,为家里多操点心理所应当。论理姨娘住在别院也有一段时日了,一直没来拜望,于礼有失,还请父亲原谅,儿子也是害怕打扰清静的缘故。”

    夏北野说:“道理你明白于心就好。别院你倒不必常来,这个人好静,不喜见生人,不喜人多,畏寒畏热一身的毛病不过,你要是写了什么文章作了什么诗,倒可以差人拿来请他指点指点。”

    着重说了“差人”,看来父亲并不欢迎他来这里。夏镇海忙笑道:“没想到姨娘原是个才女。我进门就看她一直在看书。”

    夏北野叹口气:“他这身子骨,除了看书写字解解闷,也干不了啥了。快饭点了,你留着吃了饭再走。”

    夏镇海低头恭敬答道:“谢父亲。”

    夏北野起身,说:“那你随便在院里走走,后院有假山有池子,通着外面的汐河。说不定能捞到鱼,还能射到雀儿等着传饭吧。”

    夏镇海也连忙起身,答应着:“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