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歌别离(2/2)

    两国交割已毕,曲阳城北,驿路长亭,碧空万里,风陆人即将分道扬镳。苻安之沉默许久,终是说:“宁儿,我此生,如你所见,已是脏污不堪,你的生命和使命,还很长,切莫以旧时为念。去业都后,自珍自重,待得天下大定时,勿忘故国,勿忘侯爷遗志无需回首,为我沾衣。”

    夏北野细细地审视着他脸色的忽然黯淡,寻思文质彬彬的陈寒汀究竟对这个可人儿做了多少出格的事,让他畏惧成这样。夏北野感受得到,与男人亲热时,他身体上的种种转变。他瞧不起陈寒汀身为人君,白白浪费一员战功赫赫的骁将,囚在笼中作金丝雀,但若换作他是陈寒汀,他恐怕也难以取舍。

    就算孤注一掷的被拒绝,苻安之仍然难以置信,不久之前还圈紧了他,吻得他无法呼吸,要得他心悸腿软的男人,睡着了硬是把他弄醒,让他滚蛋。

    她的车舆渐行渐远,而歌声袅袅,余音不绝。

    夏北野的低吼在寂静的深夜尤其震耳欲聋:“我叫你滚!”

    或许某日风陆国不存于世,但风陆的文脉、风陆的风流,慨当永存于历史。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然后他想做什么?挑起业国内乱?将土地财富退还风陆?和宁希公主一道窃了业国?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苻安之背过身去,沉默不语。他秀挺的肩背,侧卧的轮廓,如夜幕下的山峦,朦胧隐约中,藏着沉沉的忧郁。

    苻安之毕竟敌友莫测,决不能让他,影响了自己的决断。

    这双眼倘使生在情人眼窝,他一定爱之不及;但是生在敌手眼窝,他一定会把对方碾碎。两虎相争,绝非儿戏。

    黑夜中,他的一双明眸宛若寒星,眸心汇聚着刺穿黑暗的清澈光芒,夏北野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沉思的倒影。他回忆起被俘之时,苻安之清冷而坚定不夺的目光,他未曾在任何女人、甚至任何男人那里见过这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而分别在即,如何能只淌眼抹泪,一句深情寄语也不留呢?

    苻安之急忙替自己分说:“我要去云中,混在陪嫁百工之中,哪怕当一个最下等粗使仆人也甘愿。”

    忽然响起嘹亮的叫好声,夏北野驱马而来,背后跟着他雄纠纠气昂昂的数十亲兵,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地、满面泪水的苻安之,故作感慨状:“实在催人泪下,催人泪下!你二人如此情深,真比戏文里的还感人!不,该当请个先生,把你二人写成戏文!哈哈哈哈。”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

    无思远人

    夏帅喉咙一紧,硬着心肠,重申:“那不可能。”

    苻安之在打什么算盘?夏北野心头盘算,他想先用这美人计降服了自己,然后跟着他前往云中,似他这般人物,风流与气度俱在,一入宫廷,稍假辞色,很可能博得大君垂爱。即令大君并不好色,王公权臣中有那么几个,若见到他,铁定要为他发狂的。

    无思远人

    若他不曾自鸣得意地挑起话头,而是一场欢好之后,与佳人相拥而眠,岂不美哉。现在虽同床并枕,气氛却完全搞僵,苻安之默默伤心,他也是辗转反侧。

    恨?不,两相比较,苻安之不知该恨谁才对。那些生不如死、被紧紧缚住仿佛窒息一般的日子,他实在不愿提起一个字。

    但这样的快乐持续了片刻,夏北野又横生出一股意犹未尽。他突然感到,战场上战场外,与苻安之斗智斗勇才是酣畅淋漓的日子,对手若这么倒下,他赢也赢得毫无乐趣。夏北野大声道:“不过,苻将军,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就算我不带你北上云中城,相信我们还是很快就能再见面。”他踌躇满志地说:“待得大业北军大破风陆锦都之时,苻安之,若你做了什么蠢事让我看不到一个活的苻安之,我必定大屠锦都,烧掠十日,莫加地下有灵看了也要胆寒,我发誓让每一个风陆人哭都哭不出来。你,莫再哭哭啼啼,好自为之吧!”

    正值夏帅柔肠百转时刻,苻安之细腻的脸孔贴住他抚摸他的粗糙手心磨蹭,几乎在乞求:“别把我交给风陆人。”

    在北军帅帐中羁留的日子,苻安之早就清楚夏北野的脾性,他善于听取多方意见做决断,可一旦决断,绝少中途因变故而动摇。

    苻安之掩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朦胧睡去,忽然身上一凉,他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发生了什么,因热转冷而不自觉缩着肩膀,缓缓撑起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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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安之语不成章,颠三倒四,深情难语,说出的不外是些无关痛痒的叮咛。

    依然沉默,看不见的地方,眼睫挂着碎银般的泪花。

    眼前无力站起、甚至无暇掩泪的苻安之,真真正正让夏北野第一次尝到了大获全胜的快感。夏大帅实在为自己的顽强感到自豪,从前,差一点他就要被苻安之打败,昨夜在另一个战场上,也是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败给苻安之。

    苻安之冷哼一声:“既然你敢当着他的面抓走我,他就该有你不会放我的觉悟。”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夏北野一派公事公办的口气:“与你那昏君陈寒汀约定好了送到业国便使你回去,若你去了云中,还回得去吗?君子言而有信,我夏北野爽约倒罢了,这是两国定约,怎能伤了我大业圣君的名誉。”

    夏北野倒也好奇:“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你,舍不得宁希?”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夏北野狠下心来揣摩,心想这一定又是计,他不言不语,摆出这一份架势,不过想让他心疼,让他顺他的意,来达成他的目的。不,不能带他回去。人言可畏倒在其次,夏北野实在有些拿不准自己。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么下去,他会被苻安之越抓越紧。天下尚未一统,大业未竟全功,自己一世英名,不能傻到明知如此,还被人利用。

    夏北野幸而自己冷静三思,把脑子一热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打叠出毫不容情的口吻:“那不可能。”

    露出被外的雪白颈子和一点点肩头细细地颤抖,夏北野想给他覆上被子,更想覆上自己的嘴唇。他突然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

    夏北野看到他无辜而懵懂的清亮眼睛,失了血色的白皙容颜,瑟瑟颤抖的锁骨和肩头所有他身上动人心魄之处,都令人作呕,令人愤怒。

    而今分别在即,一去之后或成永诀,十几年来两情相悦如灰飞烟灭,怎能不心如刀割。能文擅诗的她,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每一个字,抒愁肠,理别绪,都无比轻飘和虚假。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苦无纸笔,无琴无笛,既不能画出胸臆,也不能寄予丝竹,便在业军催促中,宁希公主亮开哭哑了的嗓子,凄凄怆怆地唱道:

    多日来宁希公主以泪洗面,当她最初得知自己将被送与业国大君和亲之时,她日夜啼哭不止,恨不得当即死去。在她明白将以此换得苻安之的自由时,她认命了。而当连日目睹苻安之委曲求全,以身事敌,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尊重,她愁心滴血,比死还要难过。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夏北野终于因自己没完没了婆婆妈妈的纷繁念头而暴怒。

    苻安之手脚无力地下床,从地上拣回薄薄的春衫,月光从窗口投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皎洁而冰冷。

    他蓦地坐起来,掀掉了身旁人的锦被:“滚开,不要睡在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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