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临终告别(2/3)

    高澄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抿住了。

    忽然,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院子里的晨雾。檐上一只乌鸦受了惊,拍着翅膀飞起来,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痕。

    “父王!”

    孝瓘仰着脸,没有说话。那天父王说过——打猎走丢了,吹这个,父王就会来找你。他记得竹哨刚拿到手时是凉的,被自己的胸口捂过之后变温了。但父王还没走,他已经觉得走丢了。

    高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走过去。靴底踏过青石板,在晨雾里发出湿闷的声响。他在孝瓘面前停下,弯下腰,手覆上他的头顶,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揉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

    高澄从军报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出发的清晨,府门前停着车驾,随行的侍从已列队等了半个时辰。

    重的那个是父王的过去。轻的那个是父王给的护身符。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知父王不喜欢听那些。父王喜欢把话藏在东西里——藏在“不洇纸”里,藏在“打猎用”里,藏在这方被摔过的砚台和这把能切开灯影的匕首里。

    一重,一轻。

    灯一直亮。

    孝瑜接过匕首,指腹轻轻抵在刃口上——没敢用力,但那层寒意已透进皮肤。

    现在父王问他怎么乱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善说这些,就是说了,父王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脸,看着父王。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珠就碎了。

    父王把这两样东西给了他。

    高澄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送你的有弓。有一把弦力加倍,让你长大了也能用。你先把那把拉满了再说。”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功课也别落下。”

    于是他只说了句:“儿臣会常去打猎。”

    跑到高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儿臣也要哨子!也要刻名字!”

    他抬起头。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孝琬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再吵一个回合,甚至想好了下一句——为什么他有,我没有?但这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他眼睛一亮,怕父王反悔似的,立刻伸出小指,举到高澄面前,指节绷得像弓弦一样紧。

    “这个是走丢了才吹的。你怎么乱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像在念一条他定下的规矩。

    “我不要弓!”孝琬跺了一下脚,青砖湿滑,趿着的那只鞋差点甩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继续喊,“我要哨子!和他一样的!”

    窗纸上映着父王伏案的侧影。

    孝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竹哨,刚从嘴边放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夹袄,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侧锁骨。

    他刚才站在廊下,看着父王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衣领里的竹哨——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吸足了气,用力一吹。

    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张快要炸开的小脸——眼眶已经红了。他沉默了一瞬,笑了一声。“下回给你做。”

    “一言为定!”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小霸王的劲头。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道侧影收进眼里——和砚台上的磕痕、匕首柄上的划痕一起,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扇窗。

    “并刀锋利,你拿去打猎用。”

    牛皮鞘磨得发亮。拔出来,刃口在灯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薄得能切开灯影。

    高澄话音一顿,转过头去。

    他伸手指着孝瓘,手指几乎戳到孝瓘脸上。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指节绷得发白。晨光照在他指节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红痕上——练了一个夏天的弓,拉得手臂发抖也不肯停,就是为了让父王说一句“还行”。

    他把砚台抱得更紧了些,往自己院子走去。

    孝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父王已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了军报。像刚才只是随手给了他两件不值钱的东西。

    高澄看着那双眼睛,还想说什么——

    就好像父王站在台阶上交代事情的时候,明明只有几步远,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雾,隔了即将出发的车驾,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现实的距离。

    晨雾还没散。马匹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侍从们肩头微微发潮。灯笼挂在府门两侧,火苗在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黄。

    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父王的肩窝。眼底湿热,但没有让泪落下来。

    孝瑜退出书房时,把砚台和匕首抱在怀里。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他低头看了看砚台上那道旧磕痕,又摸了摸匕首鞘上父王年少时留下的细痕。

    “儿臣知道。”

    他把匕首插回鞘中,和砚台一起捧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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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站在台阶上,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几件事。

    高澄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正对着父王的书房。

    乌鸦飞了。露水落了。父王转过头了。

    身后炸开一声喊。孝琬从廊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趿着一只,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套袖子,胳膊伸了半天没找准袖口,索性就让它那么挂着,空荡荡的袖子在身后飘,像一面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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