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临终告别(1/3)

    廊下秋风渐起。

    庭中那棵老槐的叶子簌簌地响,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被暮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高澄路过廊下时,孝珩正蹲在阶前画一只蝴蝶。

    那蝴蝶栖在石凳上,翅膀一开一合。

    他便也一动不动地等着。

    高澄站在他身后,影子覆上去,替他挡住了廊下灌进来的晚风。

    “你这性子,倒不像父王。”

    孝珩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把蝴蝶的最后一笔添完——翅尖上那一抹淡青被暮光照透,薄得几乎要融进天色里——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阿娘说我像她。”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转过头。

    廊下,王昭仪摇着扇子。那柄团扇上的牡丹,从前是胭脂色,如今褪得只剩一层淡粉。斜阳照过来,像一朵开在旧年里的花,还剩一点不肯褪尽的执着。她倚在廊柱旁,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孝珩身上,温柔如水。

    高澄看了那么一瞬。

    “照顾好孩子。”

    他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发顶。

    “子惠。”

    王昭仪忽然开口。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陌生——她已经很久没唤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这样叫他,还是刚入府那年。他下了朝,她替他解外袍,叫了一声“子惠”。他回过头来,把她鬓边那朵簪歪了的牡丹扶正。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辈子都可以这样叫他。

    她走上前,牵住高澄的手。手指微凉,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得体地笑了笑。

    “殿下照顾好自己。”

    高澄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忙完了以后,就把你们都接回邺城。”

    王昭仪知道他要回去忙什么。

    他每次说“以后”的时候,都像在许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兑现的承诺。她年少时信过。后来知道,他每一句在当下都是真的,但以后会变。

    所以现在不会信了。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时间。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双手环住高澄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沉稳,和多年前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想听了——却还是没舍得立刻抽身。

    暮风吹过,吹干了她眼底的潮湿。

    她在他的怀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先松开了手。

    退后一步。

    拿起扇子摇了摇。

    已经入秋了,扇出的风不凉不热。和她的心一样,早已过了沸腾的时候,只剩这点微弱的摆动。

    孝珩把画好的蝴蝶捧起来给高澄看。

    画纸上,那只蝴蝶歪歪地停在石凳上,旁边题了一行稚嫩的小字,被暮光染成淡金色——蝶有翅飞的高,父王有马跑得快。

    高澄低头看了看,摸着他的脑袋笑道:“这是什么对子。”

    孝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父王跑得快才能快点回来啊。”

    高澄拿着那张画,沉默了一阵。

    廊外的暮风吹进来,画纸微微发颤。那只蝴蝶停在歪歪扭扭的字旁边,翅膀上的墨还没干透,在最后一缕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高澄把画折好。

    在手里停了一瞬。

    收入袖中。

    伸手揉了一下孝珩的发顶。

    “好,等着父王回来。”说罢取出一支白玉笛,并一条精致的紫色穗子,递到孝珩手里。“小心别碎了。平时用竹笛练,玉笛出门别带着。”

    孝珩很开心地收好,点了点头。

    他望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洞门外。

    暮色已经把整座庭院浸透了。只剩廊檐下还有一小片残光,照在他手里的笛子上。

    “阿娘,父王怎么把画拿走了。”

    王昭仪笑了笑,把眼底薄薄的水光压下去,语气平稳:“你父王忙完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还画给他看。”

    孝珩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笛。

    蝴蝶飞得再高,也高不过天。父王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说走就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个高大的背影,但他想——也许父王把画拿走的时候,就是答应了他。

    会快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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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夜,高澄把孝瑜叫到了书房。

    案上灯烛已燃了大半。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站得很直。

    高澄从案下捧出一方旧砚台,搁在孝瑜面前。

    砚是普通的歙砚,边角有一道极深的磕痕——像是曾被重重摔过,又在某个时候被捡了回来,磨平了锐角,重新盛墨。

    “这方砚磨出来的墨不洇纸,你拿去用。弟弟们的字帖,父王不在的时候,你来批。”

    孝瑜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道旧磕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问。

    他知道这道痕迹的来历。邙山之战凯旋那年,祖父用这方砚台砸过父王。他见过父王偶尔对着这方砚出神的样子——不是发呆,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回看同一个瞬间。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留着用。

    是留着记。

    高澄没有解释。他把砚台递给长子时,只说了一句“不洇纸”。就好像这方砚从来只是一方普通的砚。没有被摔过。没有盛过谁的愤怒和失望。也没有被一个人在深夜里,用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痕。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搁在砚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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