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回到原点(上)(1/2)

    葬礼定在三天后。依照雷宋曼宁遗愿,一切从简。不设公祭,不发讣告,谢绝一切媒体报道。

    负责操持事宜的,是生前遗嘱里指派的弟弟宋仕豪和妹妹宋曼华。而雷耀扬的名字,被列在家属一栏最末的位置,只是以雷氏家族成员的名义。

    他明白,那是雷宋曼宁最后的选择。

    就像是公开承认她从未做过一个母亲,所以,她也不必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被送别。

    曾经,那个叱咤商界出入皆有记者跟拍的雷太,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时,甚至没有在报纸和新闻上留下太多痕迹。仿佛她的一生,也随着那场大风暴一起,沉入了红港的旧时代。

    灵堂也没有安排在殡仪馆,而是设在雷家大宅中。

    没有任何浮夸艳丽的悼念花牌堆迭,只是满室安静的白,只有一簇又一簇凤羽落金池。泛粉的芍药层层迭迭,花瓣柔软,犹如一团团泛起珠光银边的云霞。

    这是雷宋曼宁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曾亲自在庭院里种过。后来,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她便让园丁每年春天都留下最好的几株,在盛放时剪下来插瓶装点。

    灵堂里这些,并不是这个季节的所有物,而是弟妹对于家姐最后所能尽到的心意。

    夜已深,前来吊唁的至亲和好友已陆续散去。偌大宅邸又重新恢复寂静。

    客厅里的灯关了大半,只余留下灵堂两侧几盏昏黄的aurer壁灯,将花影投落在地面。香炉里檀香就快要燃至末尾,醇厚气息若有若无地浮荡在空气里。

    雷耀扬将齐诗允送回旺角后,换一身墨色装束前来。

    他独自站在灵柩前,注视遗像中的雷宋曼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仍旧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样子,端庄,冷淡,眉眼间还是那股凄清又孤傲的疏离感。

    “昱阳。”

    一句轻唤将思绪带回,雷耀扬循声转过头,看见舅舅宋仕豪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这是你妈妈生前另外交代给我的。她讲过,这几份东西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男人斟酌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互益集团那边她已经全部交给我处理。公司股份、基金,还有她名下的几项物业,遗嘱里面都有清楚交代。”

    “另外,石澳这间屋……”

    “她留给你。”

    闻言,雷耀扬眼睫轻轻一颤,下意识回绝:

    “我不要。”

    听过,宋仕豪只是把文件袋往他手里推,态度亦是坚持:

    “这是家姐的意思。她同我交代过,如果你不想要,卖掉或者是捐出去都随你。”

    男人垂眸估量着手中的文件,厚厚一迭纸,就像当年雷义交给他的那些遗嘱一样,重重地压在胸口。

    他拆开封口,一页一页翻过去:

    遗产分配、股份转让、私人账户、收藏品,还有一些早已经安排妥当的慈善捐赠。她甚至连自己死后墓碑刻什么字,骨灰安葬在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解释,没有请求,也没有留下任何类似“原谅我”的字眼。仿佛那个午后,她已经把她能够说的话全部说完。

    雷耀扬默默把那几份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沉声回应:

    “知道了。”

    宋仕豪拍了拍他肩:“今晚别守了。你这几日都没怎么睡。早点回去休息,过几个钟还要出殡。”

    闻言,男人却摇头,转脸看向身旁矮他半个头的亲舅舅:

    “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一阵。”

    宋仕豪望向对方,最后只是默许式地颔首。临行前他又回望了一眼灵堂,目光转向站在白花之间的高大背影,再度开口:

    “昱阳。”

    “其实你出世后,姐姐很矛盾,私下同我讲过…她不知道要怎么对你。”

    “但是你每次比赛拿奖,每次成绩拿a,她在写给我的信里都提到过,其实,你很令她引以为傲,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后来你离家,她也因为她的言行后悔过,她在雷家的每一日都过得煎熬。但木已成舟,她不知该怎么挽救这段关系,也不敢奢求你原谅。”

    “她这一生,很多事情都做错了…但是她也是为了宋家才被逼无奈,请你也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一想她的不容易。”

    说完,老人缓步离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烛火摇曳的光,还有落地窗外传来的阵阵海潮。

    雷耀扬站在原地反复回想这几话,盯着手里的那袋沉甸甸的文件,忽然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她跟她痛恨的丈夫根本如出一辙。

    房产、股份、账户、珠宝、字画……她生前都在为这些劳碌,可唯独不愿把那些缺失了几十年的情感补救回来。

    比如一个母亲的拥抱,亦或是一声关切的问候。

    最后的最后,也只有一句迟到了半生的“抱歉”。

    深夜,雷宅空阔无人,甚至算得上阴森。

    历经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霜,三代人在这里生活过,整座宅邸内,充满了无解的爱恨嗔痴和互相利用的勾心斗角。

    至死才发觉,不过都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雷耀扬轻叹一声,缓缓从座椅上起身,没有目的地在房中漫步。

    他经过一楼偏厅,路过从前的琴房,又踩上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最后,脚步停在二楼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

    他望着眼前那扇门,门上的铜制把手明显已经换过。

    沉默须臾,他走上前去,握着把手往下压,将其向内推开———

    当中一股极淡的木香扑面而来,而眼前一切即便有些昏暗,也让他整个人在原地怔了好几秒。

    占据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柜上,厚薄不一的书籍仍按原来的顺序排列,德文、英文、法文书籍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还有他看过后所留下的时间标注。

    宽绰的书桌仍摆在临窗的位置,黑檀木钢琴、天文望远镜、旧式留声机…甚至连那张单人皮沙发都和记忆中毫无二致。

    他走进去。

    指腹轻轻擦过书柜一角,即便是借着微光,也能看到手指上一尘不染。

    显然,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房间不仅维持原貌,还始终有人打扫……

    忽然想起自己离开这里那一晚,比起冷漠的父母,他最恋恋不舍的就是这一片撑起他少年时代的天地。以至于雷义临过世那几日他回来,他害怕自己意志摇摆松动,所以都不曾踏足这间房。

    十七岁那年,他本以为只要走出去,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牢笼。他义无反顾选择堕入江湖,结识英豪也手刃仇敌,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再回到这里,却发现这个房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离家的人。

    仿佛有人始终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归家。

    此时此刻,雷耀扬感觉胸口某个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

    而目光定格在书桌上的那一瞬,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钢笔盒。

    笔盒打开,内里的笔身和绒布底已经略微褪色。但他还记得,这是自己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当时雷宋曼宁甚至没有亲手交给他,只是让忠叔放在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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