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是嘛!”

    阮文华笑。

    宋老爷子点头,眼神里充满忆往昔的感慨。

    宋满斟好茶,将壶摆在一边。

    ‘磕托’一声清响。

    宋老爷子转过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满,“满儿今天这身穿得像样,端庄大气。”

    和宋隽言说的一模一样。

    宋满不觉看向阮文华。

    阮文华脸色一变,立即笑道:“本来穿的旗袍,也是挺漂亮的,后来叫沈小姐换了这一套。”

    宋老爷子挑眉:“知因那小姑娘瞧着不像是能选这样式衣服的人?不过,满儿和知因如今关系这么好了?”

    半月前,宋老爷子动身前,两家人吃过饭。

    那时是宋满和沈知因第一次见面。

    只是去之前,宋满并不知情宋隽言要联姻这事。

    临到饭桌上从别人口中知道,宋满瞬间没控制好神情,被沈知因瞧见了,还打趣她。

    “满儿妹妹不用担心,等我嫁进来,我和你叔叔一块疼你。”

    宋隽言也附和。

    宋满当时满腹怨怼地看向宋隽言。

    她不是不清楚像他们这样家庭,没有所谓‘婚姻自由’可言,嫁谁都是权衡,努力让‘利益’这棵大树更牢固更粗壮。

    可是宋隽言不该瞒着她。

    毕竟他明知道下午要吃这顿饭,上午还和她在公寓里疯狂。

    当时她兀自沉浸于对宋隽言的谴责中,脸色不自禁太差,以至于沈知因膈应上,后来两人相处便多了一层隔膜。

    宋满思绪辗转,不过一刹。

    阮文华接宋老爷子的话,不阴不阳地道:“真好,也不至于今儿做些事惹人糟心了。”

    宋老爷子眉头一蹙,“什么事?”

    阮文华当然不敢把下午那些来龙去脉撂给老爷子听,含含糊糊说:“今儿下午桃源里打牌,故意把水泼满儿身上。”

    宋老爷子敏锐注意到那两字。

    是不是故意有待商榷。

    不过他这大儿媳话里怨气不少。

    宋老爷子这时才看向,坐在沙发里一径沉默的宋隽言,问:“是吗?”

    宋隽言不明情绪地‘嗯’了一声。

    宋老爷子喉咙比刚才更沉了,“嗯是什么意思?她故意泼的?又怎么泼的?你不替你未婚妻说清楚?让你嫂嫂他们一个劲乱猜?让我乱猜?”

    话音才落,宋老爷子眼眸突然一眯,“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宋满看过去。

    宋隽言脖子红了一块。

    宋满心头一紧。

    是她在包间拿旗袍打他的那一下。

    他是,贱货生的小贱种

    宋满感觉宋隽言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下一秒,他道:“不小心撞的。”

    “不小心撞的?”宋老爷子冷哼,“能撞成这样?是不是又在哪里鬼混,惹了你未婚妻不开心,这才把气撒在满儿身上?”

    宋隽言是私生子。

    当年南方闹灾,宋老爷子临危受命,率先去抗洪。

    这一去便去了五六年。

    等回来,随宋老爷子上门的,还有一个宋隽言。

    这一幕直接把宋老夫人气晕了过去。

    宋老夫人和宋老爷子是一个大院出来的。

    婚前被说‘青梅竹马’。

    后都被夸‘伉俪情深’。

    但感情的忠贞本就违背天性,无论多坚不可摧,都经不住时间磋磨,也熬不过异地隔阂。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其他事还能从法律上来找补,感情,除了道德谴责,根本没用。

    宋老夫人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这点,本来一直说着要向机关申请离婚,后来在医院静养了一阵儿,出院便点头同意让宋隽言进门,甚至不介意对外说是她的二胎。

    宋老夫人大度的行为,叫宋老爷子愧对。

    又赶上‘计划生育’,宋老俩口被查,要不是先前宋老爷子南方抗洪有功绩,宋隽言这一茬,只怕不止让夫妻两人双双降职这么简单。

    看重脸面的宋老爷子,便把宋隽言看做思想偏差的产物,人生的污点,一直是能忽视就忽视,不能忽视打发宋廉明去管。

    前些年宋隽言做出了点成绩,宋老爷子才舍得看一眼他。

    宋廉明打圆场似的说:“隽言年轻,血气方刚嘛,等结婚了就好了。”

    宋老爷子听了更气,指着宋隽言骂:“不知道在哪里学到这样的肮脏气!”

    阮文华也劝:“圈子就这么大,混不吝的多,隽言难免沾染些。”

    宋老爷子冷哼,“那我怎么没见廉明乱搞?”

    阮文华意味深长,“都说三岁定八十嘛,廉明自小被母亲带着,自然性子什么都像母亲一点。”

    说起宋老夫人,宋老爷子脸上露出怅惘神情,他点点头,“是了,葛燕的孩子怎么会差呢。他不是葛燕的孩子,自然……”

    余光瞥见宋隽言坐在沙发上,神情冷淡,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感,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站起来!”

    宋隽言沉默起身。

    宋老爷子年轻时有一米八,是那个年代顶顶的大高个。

    但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日渐佝偻,还是宋隽言太高。

    此时和他面对站着,宋老爷子竟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惊怖之感。

    宋老爷子怔了一怔,方才骂道:“你怎不跟你哥好好学学!他成年参军,学业也不曾落过,年年都是第一!后来参加工作,也一直刻苦,勤劳!”

    接下来的数落,是家常便饭。

    对外,宋隽言是宋二公子,是一家人。

    阮文华再怎么瞧不上,都得摆一摆样儿。

    回了家,门一关,里子、面子,统统没有。

    宋隽言就只是个私生子。

    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阮文华见惯不怪。

    何况,这本就是她故意挑起的事端。

    她喜闻乐见得很。

    宋满却越听越揪心。

    她第一次到老宅时,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站在窗边,听宋老爷子的辱骂,脸上落着破碎的太阳光,像是陈旧的事物,破碎、孤寂,时间淌过也寂静无声。

    李姨趁此弯下身,同她小声说:“离他远点,一个贱货生的小贱种!”

    回忆,是一把刀

    许是怕宋满年纪小,听不懂,李姨又提醒道:

    “我跟侬港他是坏小孩哩,成天打架惹事,满嘴脏话,家里大人都不喜欢他的哩。侬要是挨近了学到什么坏习惯,大人也讨厌了侬,要把侬送回去,侬可是不要哭鼻子哦。”

    宋满太害怕被送回去。

    孤儿院好,院长妈妈对她也好。

    可孤儿院有那么多孩子,她性子弱,不爱说话,难免会受到一些欺负。

    她不想回去,也渴望有个家。

    所以在宋隽言同她打招呼时,她心一横,硬生生地躲在了阮文华身后,那架势,简直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

    阮文华因此夸她。

    为了得到大人的肯定和夸赞,此后的每一天里,她都如法炮制,把宋隽言当做空气。

    可即便如此,她仍活得十分小心,生怕做错一丁点事。

    她在孤儿院听被退回来的小伙伴说过,明明自己已经努力迎合他们的心意了,他们似乎也真接纳了自己,可往往摔破一个碗,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他们就会觉得‘这孩子秉性不太好’,把他们退了回来。

    有血缘的尚且被扔弃,何况没血缘的。

    但彼时的宋满不过四五岁的小孩。

    有些事情能控制。

    有些生理上的,她太小,不懂,也控制不住。

    有天晚上,宋满睡觉突然感觉身下一阵热流。

    惊醒过来的宋满看着脏了床单,哭得要多绝望就有绝望。

    就在她以为第二天早上被保姆阿姨发现,自己必会被送回去时,门被敲响了。

    宋满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她小心翼翼打开门。

    十岁出头的宋隽言站在灯下,头发有点乱,似乎才睡醒。

    他语气不耐烦,“你哭什么?”

    或许是当时的光太暖,将他的眉眼染出了几分家常可亲。

    又或许,与他第一次相见时,她就已然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宋满鬼使神差地告诉了他。

    宋隽言一顿,那个瞬间,宋满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是下一秒他声音都软和了下来,问:“我能进来吗?”

    宋满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宋隽言进房后没多说,利索地给她换下床单,拿进卫生间。

    等宋满意识过来,急匆匆跑进去,便看到宋隽言站在盥洗盆边,就着那一块污迹搓洗。

    白炽灯下,他低着头,露出白凉的颈骨,分明应当让人似觉清霜一样冷漠,可宋满竟感到一种恍惚的温情。

    那个瞬间她本该羞赧,倒不知为何一径站在那儿,定定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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