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22 因为我们不可能有后来(1/8)

    布莱恩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他的眼睛被汗水浸得刺痛,身体各处也传来不同程度的钝痛。他知道左额闭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涌出的血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自己现在这样估计是不太好看,不然卢卡斯的脸也不会黑得跟见了鬼似的。

    布莱恩弓着腰,抬起手腕擦了一下眼角的血迹,看向对面几乎完好无损的野牛比利。卢卡斯的担心还算合理,毕竟看起来他似乎是被野牛比利压着打。这个守财奴估计压了一大笔钱在他身上,看他打不过野牛,简直怕得要死。

    八角笼外的观众依旧吵闹,不过早已转了风向。一半人在激愤地怨他无能,另一半人则在疯狂地等待着毁神的过程。布莱恩守了三年的擂,太多人等着看他跌下来的那一天。

    世人热衷于造神与毁神。而毁神给予众人的那种,将神打入尘埃的宣泄快感,是造神所不及。

    布莱恩扫了一圈,眼中藏着鄙夷。他心想,你们想要如意,还太早了些。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身的疼痛都是他自找的,他故意的。当身上的疼好像终于盖过了心里的痛,布莱恩才决定,他应该结束这场游戏了。

    他弯曲得仿佛再难直立起来的脊背忽然挺了起来。布莱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他平静的眼神里藏着巨浪般席卷一切的能量,那是属于强者势在必得的自知。

    也只有站在人群之中的卢卡斯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神情忽然就放松下来,忍不住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小子他妈在搞什么鬼。”

    然后他就看见布莱恩猛地朝着对面的野牛比利冲了过去。他明明已经遍体鳞伤的样子,那个速度竟然比刚开始时还要快上一倍!

    当时野牛比利一个挥拳打在他防守的小臂上,将布莱恩打退了好几步。这次他还想要故技重施,布莱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个闪身,他轻松躲过。而在他转身的同时,他伸出一记重拳打在了野牛比利的腋下。刚刚的缠斗已经让布莱恩看清野牛比利所有的弱点,他的腋下就是其中之一。而野牛果然身体一震,痛嚎一声,却也立即侧身来抓布莱恩。

    这次布莱恩却没有闪避,而是调转了身体的角度,迎着他骤然而至的巨大躯体和张开的手掌,突然出手抓住野牛的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借着野牛向前的惯性,将他的手指猛地向后掰扯,随即一个肘击,捶在了野牛的左腋下。

    然而他还没停,接下来又是堪称流畅的一系列动作。他完全预判到野牛身体的反应和他接下来的招式。就在野牛随着疼痛向后侧身,却一边提腿踢来的时候,布莱恩蹬着他的膝盖借力跳了起来,高过野牛半头之时,他伸出右臂压住了野牛的脖子,双腿猛收顶在野牛的胸膛,随着身体下落,他用全身的重量压在野牛后倾的上半身,迫使野牛无法反抗地被他重重扑倒在地,随即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布莱恩动作实在快,快到八角笼外的观众都惊住还没反应过来时,野牛已经被他压在地上,几乎没有反击之力地接受布莱恩单方面的暴击。

    一下,一下。布莱恩一拳一拳狠狠捶在野牛的脸上,血液从野牛的口鼻呛出,飞溅到布莱恩的面具和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他也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

    肉体被击打的声音忽然在拳场里格外清晰。观众们望着八角笼中那个脸上染血的男人,也许都会不约而同后背一寒。但随即,鲜血与暴力共舞的场面点燃了人们的兽性,快感压过了恐惧,理智,甚至良心,越来越多的人为着这即将杀人的场面欢呼,拳场内交错着冷血又热烈的呼喊:“杀了他!”“打死他!”

    然而用力挤进人群碰到笼壁的卢卡斯,忽然朝着台上大声喊了一句,“沃夫冈!”

    布莱恩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转头看向卢卡斯的方向,看见了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紧张脸色,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

    其实布莱恩完全可以就这样打死野牛。地下拳场不论生死,只论成败,这是参赛者达成的共识。双方拼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是常有,胜者单方面虐杀败者也不会有人阻止。

    但布莱恩不会。他有自己的底线。然而这条底线今天几乎就要被打破,如果不是卢卡斯亲自出面阻止。

    看着身下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野牛,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叫野牛的地方,想起那天在野牛造船厂,威廉一拳拳暴揍汤米的画面。他明白,自己也像那天的威廉一样失控了。

    失控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像是有一团火在脑海里止不住地燃烧,而且想让这火烧得更旺,最好能像爆炸一样突然爆裂,突然毁灭。可笑的是,那日还是他将威廉拦了下来,今天他却没能拦住自己。

    一个清晰的想法忽然闪过布莱恩的脑海,让他感受到心脏陡然的震动。

    他怎么忘了。威廉那晚如此失控,是因为他。因为有人曾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因为担心他受伤,威廉才失控了。

    安娜说,你大概是这世界上,他唯一爱的人了。布莱恩忽然想,这种爱即便不是爱情,却也是唯一的感情。来自威廉,独一无二。这份独一无二对布莱恩来说,对一无所有的布莱恩来说,他拥有了,就足够了。

    他还奢求什么?他的确太贪心了。

    布莱恩觉得胸口堵了一整晚的郁气全部排了出去。

    裁判已经拉着布莱恩站起来,举起他的手,向全场宣布,他不只是本场比赛的赢家,更是地下拳场的不败神话。

    观众们疯了。欢呼与喧闹要掀破房顶,甚至连八角笼都在疯狂摇晃中显得摇摇欲坠了。裁判在笑,卢卡斯在笑,而面具下的布莱恩,也有了一丝笑意。但他不是为着胜利。

    他想起威廉刚把他带进科布里斯家的那栋房子时,他因为母亲的去世和杀人的恐惧,整夜睡不着觉。后来有一天被半夜回家过来看他的威廉发现了。

    威廉在门口,布莱恩从床上坐起来,两个人无言地互相看了半天。然后威廉走进来和他并排躺下。布莱恩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名鼎鼎的威廉·科布里斯会躺在他身边,因为他睡不着陪着他一晚上。

    他们一个在被子外,一个在被子里,体温通过被子传给了对方。

    “睡不着?”但威廉的音调却不是个问句。

    “嗯。”布莱恩记得自己有些紧张地回应道。他有些受宠若惊。

    “习惯了就好了。”威廉说。

    布莱恩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习惯了以后就会睡好了”,还是“习惯了以后睡不着也就没什么了”。虽然后来布莱恩每次想起他当时的话,想起威廉的曾经与当下,就会有新的体会,但那时的他也只是乖巧而谨慎地“嗯”了一声。

    然而就这么几句算不上话的对话,在那静谧深夜里的低语,依然有种安稳人心的力量,让布莱恩渐渐放松下来。

    于是他大着胆子问了威廉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科布里斯先生,为什么……你会愿意收养我?”

    威廉低笑一声,低沉的笑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动人,“小鬼,说了不要这样叫。叫我威廉,或者,你叫叔叔也行,反正以后你就是我侄子了。”

    “那,威廉……叔叔,为什么?”

    “看见你的时候,”他停了一会才说道,“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看见你,好像就看见我,都是孤零零的,连个家人也没有。我就想,要不就成为一家人吧,也挺好的,冷的时候还能抱在一起取个暖。也可能是我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想要有个人陪着。不是随便陪着,是那种,我陪着你,你陪着我,一直走下去,不会离开的家人。”

    布莱恩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向他的眼眶。他的眼眶红了,眼睛也湿了。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威廉,挨上他的肩膀。其实那时候他是想要抱威廉的,但他不敢。他也不笑了,能听得懂威廉这段话的分量。

    威廉又接着说道,故意带着警告的语气,“问你的时候你说过你愿意了,小鬼。身份都登记好了,要是以后你敢反悔——”

    布莱恩记得他那时候傻傻地喊出来,“我不会反悔!绝不!”

    然后他就又听见威廉好听的笑声。

    布莱恩不记得后来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得很香。而且那晚之后,他几乎没有再失眠过。虽然威廉再没有与他同床而眠,但有那一次,他奉为珍宝,也就足够了。

    而贵宾厅里,乔正沉默地观察着女主人阴沉的脸色。

    他看见女人眼中杀意渐渐累积,忽然出声说道,“主人,我去替你杀了他。”

    说完他就准备动身,却被女人拉住了手腕。他一回身,看见女人绽放了一个明媚的笑容,“一场比赛赌输了而已,用得着你动手。”

    “是。”乔恭敬地应答,又坐回了她身边。

    女人又用责怪的口吻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闹着玩的,现在远不到杀他的时候。幸好我还算理智,不然,乔,你这么惯着我,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毁了整个计划。”

    “是我的错,主人。”

    “又没说你错了。”女人抬手搭上乔的肩膀。乔的个子很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他的宽肩长腿。此刻女人却像抚摸宠物似地抚摸着他的肩膀,而乔一贯冷漠的脸色也渐渐有所软化。

    “不着急,乔,不着急,”她慢悠悠地说着,对着乔,却更是说给自己听,“不着急,我会亲手杀了他们的。那天就快到了。”

    就在布莱恩离开红丝绒回家的不久后,威廉与罗斯终于休战。他们并肩躺在床上,感受性爱之后残存的愉悦。然而他们似乎并不疲倦。当激烈消失,巨浪退去,风平浪静的深海里反而涌出千头万绪,让他们无法入眠。

    罗斯先开了口,“你今晚怎么了?”

    威廉沉默了片刻才回道,“你又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罗斯有些嘲讽地笑了一声,说道,“你拿我发泄情绪,我要个理由不过分吧。”

    威廉皱着眉,依旧沉默。他想,不是他不愿意讲,而是他根本说不出口。

    罗斯没等到他回话,于是撑起身体,从侧面俯视着威廉的神色。她忽然说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威廉半眯的眼睛忽然一睁,无法言说的情绪立即涌上心头。罗斯看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听他有些烦躁地否认道,“我没有。”

    罗斯伸出手指,点上他的眉心,轻声说道,“你的表情说着相反的话。”

    威廉闭着眼,重重地呼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斯的眼中渐渐蒙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灰暗,她抿着嘴,将手指移到了威廉的脸颊,又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她的动作看上去温柔,说出来的话却着实称得上冷淡。

    “你现在怎么连对我说实话都不敢了。你怕什么?你怕我在意?怕我纠缠你?威廉·科布里斯,从一开始我就说的很清楚,我们就是个打炮的关系,上床就是你情我愿图个爽。你以后如果有喜欢的人,咱们就断个干干净净。你知道我,我说到做到。”

    “我没有这么想,罗斯,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威廉睁开眼,伸手抚摸着罗斯的发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人和事,也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人和事,我心里乱。而且,我晚上从流动之城过来的。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出来后身上不多少有点火,不正常吧。”

    “不过,”威廉看向她,他的眼神中带着疑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喜欢的人?”

    罗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假。不过片刻后她就觉得自己的行为毫无意义。一方面,她了解威廉,他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真有看得上的女人他也不会大晚上在这里跟自己扯皮。另一方面,她感觉再这样下去是自己先越界了,而就在刚才,明明是自己又一次划清界限。

    她有些疲惫地将头靠在威廉的胸膛上,“感觉。跟平时不一样,我感觉今晚你心里装着别的东西,而且你挣扎,因为解决不了,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想要发泄。这种感觉很像是你喜欢上了某人,要么是你得不到,你拼命想得到;要么是你看不懂,你拼命想看懂。”

    威廉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怎么,你有过喜欢的人?”

    罗斯眼神微动,“也许。”

    “我看不是也许。后来呢?”威廉以为是许久以前的事。

    罗斯听着威廉沉稳的心跳,缓缓说道,“没有后来。因为我们不可能有后来。”

    罗斯说完这句话,寂静的房间内就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冷静,疏离。刚才疯狂交缠的人仿佛并不是他们。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科奥赛的雨总是来得轰轰烈烈又去得匆匆忙忙,像极了人类的欲望与喜怒无常。

    罗斯起身下床,对威廉说,“我该回去了。”

    威廉跟着坐起来,“我送你。”

    罗斯背着身穿衣服,忽然笑了一声,说道,“下次你半夜发疯,别找我了。”

    威廉系扣子的手一顿,低声说了句,“好。”

    罗斯看着略显褶皱的纱窗和缝隙中露出的窗户。那窗户外侧铺满雨后的水痕,而窗户里侧还留着潮湿的印记,作为曾有过的一场激烈做爱的证明。

    罗斯忽然不想再看。她撇开眼去,找了个其他的话题,“布莱恩……一切都好吗?”

    威廉本已平静的心湖因为这个名字再起波澜,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猛地朝罗斯看去,“什么?”

    “星期五。我听见你在电话里说,他去医院了。”

    威廉这才想起来,那天在红丝绒他打电话时,罗斯就在旁边。他感觉自己心里明显一松,说,“他没事。只是孩子打架。”

    罗斯在屋里扫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东西后,走到了正在系皮带的威廉身旁。她随手将威廉脖子处翘起的衣领抚平,说道,“没事就好。很久没见你那么愤怒,我还以为会很严重。不过也是,事关布莱恩,你总是最上心。”

    威廉没说话,顺着她的动作也确认了下自己的衣领。他意识到,如果不是他心不在焉,他也不会忘记整理。

    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坐上了车。

    一晚疯狂的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沉默是主色,谈话是间歇。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事情,谁也没有打破这冷淡到诡异的气氛。

    威廉将车停在了离罗斯的公寓两个街区远的隐蔽位置,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的习惯。

    罗斯解开安全带,忽然对威廉说,“你知道我和丹尼尔在竞争警监的位置吧。”

    “我知道。”

    罗斯的脸色显得严肃起来,她说,“你觉得,他和我谁更合适?”

    威廉想了想,“对不起,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罗斯嘲讽地笑了笑,语气有些冷,“胡扯什么。我需要你帮什么忙?你能帮什么忙?我靠我自己就够了。”

    威廉知道罗斯骄傲,他想说自己没有轻视她的意思,到底也没有说出口。他明白这不是罗斯想听的。

    “我觉得你更合适。”他说。

    威廉见罗斯朝自己看过来,坦然地回望,“你比他合适。于公,于私,都是。罗斯·加西亚,你是个好警察。我期待着你成为警监的那一天。”

    罗斯看得出来,威廉是发自真心。

    她忽然凑近威廉,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一触即分。轻飘飘,又似缱绻。

    “晚安,威廉。”

    罗斯打开车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威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时间显示在凌晨3点多。屏幕上除了时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消息。如果是平时,威廉早该收到布莱恩到家后发来的短信了。

    他感觉心里的焦躁又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今晚的种种记忆。

    一时纵欲,原来也只是暂时的麻醉,药劲过去了,该面对的依旧清晰。

    威廉将手机扔向副驾驶,发动奔驰,朝着他办公室的方向驶去。

    他还没忘他对布莱恩撂下的话。

    ——家今晚是回不去了。

    然而威廉并不知道的是,不回家并不只他一人。

    此时的布莱恩正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任由卢卡斯在一旁给自己处理伤口。

    卢卡斯已经给他擦了半天的药,一抬头,见他像个高贵的顾客享受服务一般,故意用力戳了戳他脸上的伤口。

    布莱恩皱着眉睁开了眼,眼带警告地看向微笑着的卢卡斯。

    卢卡斯摊着手,“你一动不动,我就想看看你死没死。”

    布莱恩又闭上了眼。

    卢卡斯又问,“你今晚又是大赚一笔,怎么搞,我还给你存上?”

    布莱恩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卢卡斯纳闷,“我说小狼,你账户里存的钱也不少了吧。除去之前你投资那个中国人的餐馆,还有偶尔借你那个黑哥们的,也不见你拿出来自己花花。看你每次开着那个小破车来回,换辆好车也行啊。干嘛搞这么拮据。”

    布莱恩没理他,只是拿来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除了先前已回复德里克和李诚的短信,也是相似地空空荡荡。

    卢卡斯没放过他的小动作。他抓了抓头发,了然地笑着说,“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忘了,在某人面前,你就是个勤奋上进的穷学生。哎,王子,你今天晚上这么不对劲,是不是你亲爱的国王陛下把你赶出家门了?”

    见布莱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卢卡斯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不由感慨道,“原来真是这样。我就说你今晚发的什么疯。我亲眼看着欧文那个大变态把你练成了个小变态,就野牛那个级别,怎么样也不会是你的对手啊。不过,布莱恩,再怎么样你也没必要自虐吧。就算你惹你叔叔生气,也不必……”

    “你知道什么。”布莱恩冷冷地说道。

    卢卡斯看着布莱恩绷得紧紧的右拳,那种蓄势待发的架势让他闭上了嘴。他像封拉链一样的在自己嘴上比划了一下,随即将医药用具都装进了医药箱封好,略显夸张地挪步到门口。然而这时他却突然转过身,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收了起来。

    “最后几句话,”卢卡斯说道,“本来我也不想开这个口的,但是小狼,你今晚的状态真的有点危险。我以前说过,你跟欧文很像,又很不像。他下手狠是因为他天生冷漠,无牵无挂,但因此他是个利己主义者,他理智。可你不一样,你看起来冷冰冰,心却很热,你重感情,也因此容易失去理智。尤其今天,你心里那把火燃烧起来,甚至大有把自己烧成灰的态势……布莱恩,你不小了,要学会做个成年人了。”

    卢卡斯关上了房门,留下房中的布莱恩,沉默不语。

    科奥赛的夜晚依旧黑暗,静谧,将一切的激烈和动荡都隐藏在夜色之中,屋顶之下。除了威廉和布莱恩两处的闹剧,同一座城内还有无数的故事正在发生。

    就比如布鲁克赌场贵宾室里的一出好戏,正随着一个男人跟着侍应生缓缓走近的脚步,逐渐拉开序幕。

    贵宾室的大门打开,露出了门里奢靡狂野的布置,也涌出了刺鼻难闻的烟味。门外走进来的男人忍不住皱了眉头。他穿着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三件套酒红色西装,一副得体的绅士派头,显然是厌恶这烟雾弥漫的粗鄙氛围。

    他的表情清晰地落在了两个最先发现他的人眼里。角落里,黑色短发的年轻男人首先站了起来,充满警惕和戒备地盯紧他,不移动,也不出声。其次就是牌桌旁坐着的男人。他叼着烟朝他看来,慵懒地扬了个笑脸。

    费迪南德也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略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有事情耽搁,让你们久等了。”

    叼着烟的男人留着及肩的波浪长发,此刻被胡乱扎在脑后,有几缕从额旁散落出来。他不紧不慢地抽掉嘴里的烟,按灭在手旁的烟灰缸里,站起来走近费迪南德。他披着一件敞开的黑色衬衫,里头还有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

    “没关系,”走到门口的约翰回了个微笑,“流动之城的事我听说了,你来晚也是应该的。其实你比我预料中早来许多了。”

    费迪南德的笑容里忽然多了些深长的意味,“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碰巧我的人在现场,看了个全程。威廉是养了个不省心的侄子,”约翰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鄙夷,“惹了他妈不少麻烦,让威廉到处给他擦屁股。怎么样,没有太影响你的生意吧?”

    约翰话里满是与威廉的熟稔,听得费迪南德觉得非常好笑。但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约翰对布莱恩的敌意,不知是因为布莱恩和他的敌对帮派交好,还是他们二人私下里有他不知道的过节。

    费迪南德觉得有趣,面上不露破绽,“没事,街头斗殴而已。有威廉在,闹不出什么大事。而且警察来得也很快,不过最后带走的反而是挨揍的那几位。我听说是跟之前飞车党袭击华埠的动乱有关……你知道吗?”

    约翰盯着费迪南德片刻,见他神色正常,也摸不准他是否在试探。当然,他自己也不会露出破绽。约翰想,费迪南德刚说他消息灵通,如果表现得一无所知,那也太令人起疑了。

    他嘴角还挂着懒散的笑意,“哦,是么,我听说那群飞车党是寻仇去的,不过跑得挺快。警察他妈也蠢,人一直没抓住。”

    “那今晚应该是能抓住几个了,不然,周礼身边那个打手也不会动手了,洪顺堂在这边一向谨慎得很,”费迪南德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我可是大开眼界了,你别说,那三个小鬼身手了得,周礼的打手、瘸帮的继承人,还有布莱恩,尤其是他,好家伙。我看威廉那样,就像看见当年他自己一样。”

    费迪南德瞥见约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感觉心情又好了不少,听见约翰轻蔑地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那威廉可不会太高兴,他最不想让布莱恩像他年轻时候。而且我说过了,布莱恩跟瘸帮和洪顺堂那群狗娘养的整天待在一块,迟早他妈给威廉闯出大祸。”

    费迪南德笑而不语。而这时,约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嘿,先生们,你们聊得开心,别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等着呢。”

    约翰侧开身子,露出了牌桌上坐着的另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但翻折到肘部的袖口和西装的褶皱让他显得并不十分得体。还有他被打理过的金色短发,也明显被抓得有些凌乱了。男人虽然笑着,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微微泛红的眼底更是让他显得有些焦躁,隐约带着几分有如彻夜不眠的赌徒独有的疯狂神色,让他那张俊朗的脸庞都大打折扣。

    于是他肖似威廉的感觉也只在费迪南德心中短暂停留了两秒,然后便消弭无踪。

    费迪南德笑着问候,“嘿,布兰登,你好……哦我看得出来,你今晚心情并不好。”

    “是啊,今天不是我的幸运日。一晚上了,这个房间内外都没有我的运气,”布兰登看向约翰,“我怀疑是赌场的老板故意针对我。”

    约翰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真他妈胡扯,我他妈也没赢多少。”

    布兰登冷笑,“你是没赢,庄家赢不就是你赢。”

    “我早告诉你不要玩了,你自己不停手,输了又他妈来怪我,”约翰冷冷地看着布兰登,语带警告,“别他妈又这么输不起,布兰登。”

    “在玩什么?”费迪南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缓和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看了一眼赌桌上的牌面,笑着说道,“21点,我玩得也很臭,脑子不好,记不了牌。”

    “行了,谈正事吧,”约翰走到沙发旁坐下,挥了挥手,让荷官出去,然后向费迪南德问道,“喝点什么?”

    “水就行。”费迪南德落了座。

    布兰登也从赌桌旁离开,坐在了约翰旁边的沙发上,说道,“我要喝威士忌。”

    角落里一直站着的麦克终于动了,走到门外吩咐侍应生准备,然后他站在门口,恰好也在约翰的身后。

    “看来威廉对你们流动之城的服务并不非常满意,这么快,就出来了啊,”布兰登笑得暧昧,不过谈起威廉,他倒是冷静了许多,“那么多性感美人,他一个都没看上。”

    费迪南德说,“他还真是洁身自好,虽然看起来他并不是禁欲的那类人。当然,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兰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得有些放荡,“是啊,也许他只是对你那里的女人不感兴趣而已。”

    “什么意思?”约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一动,跟着问道。而对面的费迪南德则将约翰的神情静静收入眼中。

    “我发现,威廉应该有个女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布兰登垂下眼,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连我都瞒,肯定是不想任何人知道。”

    布兰登说完,费迪南德依旧旁观,麦克像个无人在意的雕塑,唯独约翰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发现烟盒落在了赌桌上,又起身去拿。

    此时恰好侍应生敲门进来,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却令人倍感压抑的静默。

    费迪南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没离开约翰抽烟的背影。眼前的光线、烟雾与人影交错,让费迪南德忽然想起曾经那个还没有成为他死敌的约翰,那个尚且跟自己友好相处过的约翰。

    很多人都忘了,约翰那时候比威廉开朗,几乎整天挂着笑脸。他跟威廉在一块,威廉是更显凶神恶煞的那位,而约翰凭着一张斯文的面貌和挂着的笑脸,反而颇具亲和力。

    当然这是费迪南德最初的印象。

    他后来明白,约翰常挂笑脸,是因为他总能跟威廉待在一块。

    科奥赛当年凡是听说过红巾帮的人都知道,布鲁克身边,有一对形影不离的打手。只要提起其中一个,也必定会带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费迪南德和约翰的第一次见面,同样也是和威廉的第一次见面。

    刚过二十的安吉尔·布里托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横冲直撞,四处游荡。他有一个也就值点血缘关系的亲哥,可也就因为那点血缘关系,安吉尔没少被迪亚哥牵连。

    那一次他无端卷入迪亚哥和黑手党的冲突,就是因为被迪亚哥的生意牵连,意大利人把主意打到了安吉尔的身上。绑架交易,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那天晚上亏得安吉尔还算机灵,及时逃了出来,却也还是被意大利人一路追到红巾帮的地界,撞上了正坐在码头边喝酒的威廉和约翰。

    只顾逃跑的安吉尔一开始没有来得及注意他们两人,直到他听见身后一声枪响。安吉尔猛地回头,就看见路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长发男人手里拿着玻璃酒瓶,一个短发男人右手搭着自己翘着的腿,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手枪打出的那发子弹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意大利人的脚下,没有射中任何人。

    几个追来的意大利人同时举枪对准了那两个仍旧坐着的年轻男人,可他们没有丝毫畏惧,举枪的男人甚至还悠哉地警告道,“闯入私人领地了,先生们。再往前走一步,子弹就不是落在脚底下了。”

    为首的意大利人认出了男人,抬手让同伴们把枪放下,态度却依然倨傲冷漠,“威廉,我们也不想闯进来,追人追到这里而已。把人抓住,我们就会离开。”

    “我说了,私人领地,”威廉的语气冷了下来,“想进来,你可以试试。”

    坐在威廉身边的长发男人就是约翰。约翰轻蔑地看着眼前的意大利人,吹了声口哨。四周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子弹上膛声。意大利人朝周围举枪,却被更多的枪口包围。

    约翰笑了一声,讥讽道,“达里奥,你他妈是嫌命长。”

    为首的意大利人达里奥·朱庇特,是黑手党头领马尔科·柯里昂手下的骨干。达里奥眼见敌众我寡,只能压了火气说,“我可以不进去。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威廉和约翰脸色都不太好看。黑手党一贯不把其他帮派放在眼里。即便是他们闯入别人的领地,也依旧是一副肆意妄为的主人派头。他们看不惯这群意大利黑手党也许久了。

    此时威廉瞥了约翰一眼。约翰明白他的意思,趁威廉跟达里奥扯皮的间隙,转头对不远处的安吉尔悄悄指了指河岸的方向。安吉尔心领神会地当即跳进河里。落水声再度激起了意大利人和红巾帮的紧张局势。

    约翰笑着说,“达里奥,你让我们交人,人在哪儿?在我们地盘上吗?”

    达里奥怒不可遏地瞪着约翰,而此时威廉终于站了起来,挡住了达里奥的视线,“你看到了,人确实不在我们这里,但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安吉尔跳河的位置,忽然举起枪朝着他刚才入水的位置猛打,直到子弹打光。作为视线焦点的威廉对着泛着波光的河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对达里奥说道,“对私闯领地的人,我说话算话。”

    约翰看着达里奥气急的模样,嘴角都憋不住笑,但他盯着达里奥的眼神却凶狠,“看见没,达里奥,这人是死是活可不归我们管了。以后屎盆子别他妈往我们头上扣。”

    达里奥最终还是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威廉让周围的人也都散了。

    约翰晃着酒瓶走到威廉的身边,一手搭着威廉的肩膀,一脚踏上河岸边低矮的围栏,和威廉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紧贴着河岸冻得瑟瑟发抖的安吉尔。

    安吉尔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正惊魂未定地地望着他们。约翰笑着对他说,“不错啊小鬼,活该你命大。”

    威廉见四周已无异常,伸手将安吉尔从河里拉了出来。而约翰也警惕着周围动静,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很好,老大,你发一发善心,我们跟意大利人的梁子又多一条咯。”

    “你刚才可他妈比我招人恨多了,没看见达里奥跟看个死人一样地看你。”

    约翰笑得狰狞,“操,老子怕他?迟早找机会我干死他!”

    “意大利人估计会封锁这附近的路口和河道,”威廉指着东北方向对着安吉尔说,“你从那边走,有个地下人行道,出去之后街对面就是中心公园。记住了,是你自己逃走的,跟我们没关系。”

    安吉尔猛地点头,哆嗦着道谢。约翰笑着摇头,挥手赶人,“行了,快走吧。”

    然而就在安吉尔转身要走时,威廉又让他停下。他叫来了一个手下。那还是个男孩,黑色短发,个头却不低,稍显青涩的脸庞看起来也只有十七八岁。

    威廉对他说,“麦克,你身形跟他差不多,你把衣服和鞋脱下来给他,回头我给你买一件新的。”

    男孩二话没说,当即脱下来给了安吉尔。威廉则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麦克。

    “他这样太扎眼,还留了一路的痕迹。万一被那帮狗娘养的发现,不就留把柄了,”威廉对满脸写着不赞同的约翰这样说道,随后嘴角一勾,有点邪,“要不是达里奥见过你,我就直接把你衣服扒了。”

    约翰抬腿用膝盖给了威廉大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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