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14 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5/8)
“哦,”威廉瞥了眼楼下的盛况,“这还算是很一般。”
卢卡斯有点受不了了,跟威廉待在一个房间里他都有点喘不过气,立即就想跟他坦白认错,“威廉,我——”
“哎今晚都有谁上台,”威廉却打断了他,话家常般地向他打听,“这些年有没有碰上特别厉害的?我记得我当年好歹也是两年的擂主啊……哦对,你们侍应生跟我推荐来着,有个叫什么……沃夫冈是不是?听说这小子打了三年,毫无败绩——”
“我错了威廉!我错了!我有罪!!”卢卡斯猛地说道,他在胸前双手合十,一副无比真诚畏惧的样子,“我不该让布莱恩在我这里打黑拳!还让他打了这么久!我更不该瞒着你!真的!我我我,我知道错了!”
威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卢卡斯,当年我借你的钱可没让你还过,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不不不!”变脸后的威廉比刚才更加吓人。卢卡斯真想给自己一拳让自己昏过去。这么清醒地面对威廉的压迫感简直比给他一拳还要难受。
“你干脆打我一顿吧威廉,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无话可说!”卢卡斯哭丧个脸,像是已经看到自己被威廉揍得奄奄一息的样子。
卢卡斯心想,小祖宗啊,我对你可他妈真是仁至义尽了!
威廉沉默着晾了他一会儿,问道,“他什么时候上场?”
“这……下一场就是他了。”
“行啊,那你坐吧,一起看完再说。”
“啊这……我……他上场之前还要见我一面。”
“可以。你先去,再过来,不过,别告诉他我来了,”威廉盯着他,“否则,我他妈也不知道我会干出点什么事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布莱恩看着进门的卢卡斯说道。
卢卡斯叹了口气,找了块玻璃镜面照了照自己。不出所料,将死之人,一张脸上什么糟糕的心情都能看得见。
不过还好,也不算最糟糕,至少他还有个陪葬的。卢卡斯对镜子里反射出的布莱恩投去怜悯和同情。
“怎么了?”
“没怎么。”死到临头了而已。卢卡斯甚至开始琢磨起威廉找人关停他的地下拳场之后他该怎么过活了。
布莱恩懒得理他,继续玩他的手机游戏。说是玩,其实就是找个消遣,让他不再对着空荡荡的来电显示和收件箱发呆,转移他对威廉的注意力。
今天是他出来的第三天。威廉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没有短信,没有电话,甚至都没有跟安娜提过他……所以威廉还在为那晚的事生气吗?他会不会就打算不让自己回去了?
所以布莱恩这几天的心情也很坏。幸好还有晚上的比赛让他发泄发泄。这几天他也没回学校住,就窝在卢卡斯这里,学累了打拳,打累了看书,有考试和球队训练的时候才回学校。
结果他却听卢卡斯说道,“哎,小狼,你今天上台的时候,下手别太狠了哈。”
布莱恩冷冷盯着他看,“你收对方钱了?”
他这神情太像威廉,看得卢卡斯心脏猛地一跳,“不是,那怎么可能!是这样……今天贵宾厅开了,那个客人吧,这个……他不喜欢太血腥的场面……”这种解释狗屁不通,但他也是真的尽力了。
布莱恩冷笑起来,“扯什么淡。不喜欢他来这里?这人有什么毛病?”
卢卡斯险些被他这话逗乐,只能紧抿着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他在心里说道,嘴下积德吧孩子,要不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说的这个有毛病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最尊敬的你们家的国王陛下!
“这个,每个人的口味各有不同嘛。反正你就有点分寸就行了。那可是贵宾厅的客人啊。他有要求,咱得满足不是。好了好了,准备上场了。”
布莱恩戴上面具,站起身,在面具后绽放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没问题。”
卢卡斯第一次在看拳赛对局时有了想要捂住眼睛的冲动。当然,他不光想捂眼睛,他更想骂娘!妈的这个臭小子今天是故意跟他作对!他妈是怎么凶残怎么来!!!
布莱恩今日的打法和上次野牛对局完全不同,一上来就直接打到对方见血。
他的对手还是个长得凶神恶煞一身腱子肉的壮汉。那家伙刚开始时还十分猖狂,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样子。结果太令卢卡斯失望,几个回合下来就没了招架之力。然后,布莱恩今天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干净利索地结束。
相反,他的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就像有的老鹰反复折磨猎物一样,布莱恩放慢了动作,在对方倒地认输之前,每一次出击他都打到对方的痛觉敏感位置。虽然伤得不重,但是难以控制的痛嚎却将现场氛围渲染得更加血腥、残忍,也让场下的观众更加兴奋、疯狂。
卢卡斯的脸就这样随着场上的每一次痛嚎和场下的每一次欢呼,变得越来越惨白。他早就不敢去看威廉的表情了。
到最后,当布莱恩的对手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时,布莱恩抬头看向楼上的贵宾厅。他那充满嘲讽的眼神穿透了单向玻璃窗。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堪称优雅地对着玻璃窗行了一个绅士鞠躬礼,祝这位不喜欢血腥的贵宾观赛愉快。
看得卢卡斯呼吸骤停——布莱恩这个臭小子是铁了心要把他玩死吗!!?
然而卢卡斯没看见,对着这样的布莱恩,威廉的嘴角居然勾了起来。
小崽子,够狂的。
威廉不想承认,但此刻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血液在血管里火热奔腾,感受到他的心脏因为布莱恩的动作而剧烈跳动。
他骗不了自己,他真是有点喜欢布莱恩的这幅面孔:骄傲、狂妄、目空一切。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更想起一位入土多年的故人。那老头嚣张了一辈子,不论辉煌还是落魄,强健还是伤重,始终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乔瓦尼·美第奇,身上流着意大利王室的血,凭他们几个荒蛮之地的地痞流氓也想要老子的命?扯他妈什么淡!”
“嘿小鬼,能拜老子为师你得谢天谢地。你随便找个不入流的杀手打听打听。这个圈子里,老子可不是王。老子是传奇。”
“世人怕魔鬼。知道魔鬼怕什么?魔鬼怕我。”
直到他临死之前。那也是威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老头子这样的强者,终有一天也是要死的,也要在孤独与虚弱中耗尽最后一口气。
“可惜你到最后也没能见上他一面,乔瓦尼,”威廉心想,“也就在你们父子俩身上,我终于信了点基因遗传的说法。他可真像你。”
虚空里他仿佛听见乔瓦尼的声音,“我就说吧,再披着羊皮,他也是头小狼崽子,这是他骨子里带的,没办法。随他去吧,威廉。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心意吧。”
看着布莱恩离去的背影,威廉叹了口气。他最终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
“威廉,我、我可真是什么都没说!”卢卡斯再一次主动坦白道。
“嗯,要不他不敢这么嚣张,”威廉觉得好笑,“他平时也这样?这是什么贵宾的专属权利?”
卢卡斯也不敢说别的,只好乖乖点头。
威廉看卢卡斯也被吓唬得差不多了,终于缓和了神色,笑起来,“行了,放松点,卢卡斯。我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样。这件事不全怪你,我也没真想追究什么。”
卢卡斯终于松了口气,“谢谢你威廉!谢谢!”
威廉又问了些布莱恩的情况,除了欧文的事,卢卡斯也不敢瞒他。威廉这才知道,原来布莱恩母亲在世时他就常出入这里观摩,向拳场里的很多人请教格斗技巧。他的外号沃夫冈也是教他的人给他取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布莱恩受伤的经历。除了前几日,三年前布莱恩受过一次重伤。
威廉知道那次。那时候布莱恩死活不愿意离开家出去读大学,又恰逢科奥赛多事之秋,他是真的很生气,一气之下对着布莱恩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后来布莱恩消失了几天,他事务繁忙也不想理他。直到布莱恩再回来,脸上挂了彩。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子,还有他哀求的眼神,威廉没狠下心再赶他走。
这样说来,布莱恩两次受伤都是因为他。
威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越发觉得自己有时候真是挺混蛋的。
“你回去吧。别告诉他我来过。”
卢卡斯这回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心想,总算是要送走这位大佛了,结果又听威廉说,“不过你有个心理准备,布莱恩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卢卡斯哪里有说不的权利。他只能看着威廉离开的背影,为自己的摇钱树即将倒塌而痛心不已。
回家路上,威廉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无意间把车开进了老布鲁克街。
熟悉的街景唤起记忆。威廉甚至知道再开十秒之后,他的车会经过什么样的地方。那里他已许久没有去过。
威廉开车驶过布鲁克赌场。他注意到,金色的霓虹招牌都有些掉漆了。都说布鲁克是老牌赌场,这么看还真是有点字面意思。
赌场是红巾帮上一任头领布鲁克他父亲老布鲁克年轻时候弄起来的。到威廉和约翰在布鲁克吃喝玩乐的时候,这里依旧是全城最火热的赌场之一。
他夜闯野牛造船厂那日说改天要找约翰喝酒。威廉觉得今天恰好是个机会。他来都来了,至少看一眼约翰在不在。
于是威廉掉了个头,把车开进了布鲁克赌场的停车场。
威廉没有立即打给约翰。他也是带着好奇和怀念进来的,想看看现在的布鲁克赌场是个什么样子。威廉绕着大堂转,经过他熟悉的走道、吧台、赌桌、轮盘、老虎机。周围的颜色和灯光让他的脸颊带上兴奋的颜色,但他大概是全场最沉稳也最平静的人,只有回忆偶尔引起心中波澜。
一圈下来,威廉发现,赌场的人数比他还在的时候大概少了将近三分之一。这也是约翰跟周礼他们过不去的原因之一。洪顺堂开的华人赌场确实占了一部分布鲁克的市场份额。
威廉正准备给约翰打个电话,一个人端着托盘忽然走了过来。当他停在威廉面前,威廉才注意到他穿得西装革履,并不是普通的侍应生。而且,他好像见过这张脸。
来人的笑容里带了些恭敬,“欢迎回来,科布里斯先生,要来杯威士忌吗?”
威廉拿起了那杯加冰的威士忌,终于想起来,眼前的人是布鲁克赌场经理詹姆斯。
威廉回了个微笑,“叫我威廉就行。约翰有你帮他管理赌场,一定是很放心了。”
“过奖了,”詹姆斯谦虚地笑了笑,“今天是,来玩的吗?”
“你们老板不在?”
“哦,他在,不过,”詹姆斯的脸色闪过一丝古怪,“请允许我猜一猜,你应该没有提前告诉他要过来的事吧。”
威廉点点头,有意思地看着他。
詹姆斯虽然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写着难以启齿的尴尬,“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罗宾逊先生……今天也在。”
威廉想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罗宾逊先生是谁,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随即就被詹姆斯复杂的表情逗乐了。他甚至想象起詹姆斯站在门外给正玩得起劲的两人把风的情景。
他忍不住笑了两声,拍拍詹姆斯的肩膀,“辛苦了,詹姆斯。你的工作还真不是一般的繁重。”
詹姆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威廉揽着詹姆斯的肩膀,笑容里带了点邪恶,“那你预计,他们还要多久结束?”
“这……这不好说。”
“你看,我好不容易过来一次,要不这样,你帮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詹姆斯吓得连连摆手,“请饶过我吧,科布里斯先生!搅了老板的好事,他肯定不会怪你,但我的下场可就惨了!”
威廉哈哈笑起来,“别紧张,詹姆斯,我就是开个玩笑。好了,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好久没来了,我顺便玩两把,刚好等等他们。”
詹姆斯和他道别后,逃也似的走了。当然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安排了专人时刻服务威廉。
没多久,贵宾室的门终于打开,而威廉的手边也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筹码,但面值都很小,加起来大概几千美金。他本来也就随便玩玩,以此消磨时光。
他选了个玩黑杰克的赌桌,每局下注都很小。他二百美元的初始筹码还是詹姆斯送的,不过第二局以后他已经连本带利还了四百美元筹码给詹姆斯,又用剩下的玩到现在。
后来不只玩家,连荷官看威廉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威廉不是没有输,但慢慢有心人会发现,他输钱的轮次下的都是小注,而赢钱的轮次赌注往往较大。刚开始差别不明显,可积累下来,威廉手中的筹码数量一目了然。
而另一边,有人立即向刚走出门的麦克汇报了威廉到来的事。麦克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讶的表情。待他亲眼确认了威廉的情况后,麦克当即回去告诉了还裸着身体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约翰。
当约翰匆忙赶来时,荷官刚开始新一轮发牌。约翰走到威廉身后,看见他面前刚发到一张a。然后他就听见威廉说,“我觉得你要给我带来黑杰克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见你身上的烟味了。”
约翰把手搭在威廉的肩膀上,看见威廉果然得到了一张皇后牌,笑了一声,“你是公认的赌神,还需要我的运气?再说,我是白约翰,不是黑杰克。”
威廉笑笑,站起来,朝约翰旁边的麦克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来。
“这些筹码就当我请红巾帮的兄弟们喝酒了。”
麦克看向约翰,约翰笑了,“威廉给的,还不收着。”
于是麦克让人将威廉的筹码收了下去,而约翰则揽着威廉的肩膀往贵宾室的方向走去。当然,威廉知道那个方向除了约翰的专属,还有许多私人房间。
但他还是对约翰揶揄道,“你确定你那地方现在合适进人?我可不想一进门就闻到或者看到什么太激烈的东西。”
约翰的表情僵了一下,有一瞬间他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但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而望向前方的威廉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应该告诉我的……”约翰的语气弱了下去。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尤其是,他一想到威廉知道他们在屋里做什么却无动于衷,心里更是闷得难受。
“嘿,那我也太没有人性了吧,”威廉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异常,“不过兄弟那你可以啊,依旧精力旺盛,时候可不短。”
约翰苦笑,不想再跟他谈论这个话题,“你今天突然来找我做什么?招呼也不打。”
“刚好路过,想起来欠你顿酒。”
他们在另一个房间聊了会儿天,又喝了不少酒。本来威廉要开车不该再喝,但约翰坚持,以及,在场唯一没喝酒的麦克提出要当代驾司机,威廉这才同意。
微醺时分,威廉想到科奥赛近期的动乱,对约翰劝道,“约翰,等这阵子过去,你跟洪顺堂那边,也没必要再过不去了吧。”
约翰直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飞车党的案子结就结了,以后别再出现新的案情了。”
约翰捏紧了酒杯,冷笑起来,“周礼那个混蛋又他妈跟你说了我多少坏话,你就这么信他?”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威廉皱起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觉得我能连这个都看不出来?究竟是谁干的你以为我心里没数?”
约翰今天心里本就不痛快,又被他的态度激起了怒火,“好啊,既然你都下定论了,不如你直接去告诉周礼!告诉他谁找他的麻烦,我等着他上门找我报仇!”
威廉听他这样说,心头更是火大。约翰给他惹出这些麻烦,自己却反倒委屈起来,反倒理直气壮了!那他他妈找谁说理去!
“我要是想告诉他我还用给你说这些废话!”
他们两人这突然而来的愤怒让坐在一旁的麦克也紧张起来,生怕他们真的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约翰闷头喝了几杯下肚。他已经喝得两颊泛红,眼眶湿润,只感觉脑袋有些眩晕,心脏发痛。此时他也不想再做任何思考,只想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
“别他妈总说得是为我好一样,威廉……其实你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人里,你最冷血了你知道吗?我、麦克、布鲁克赌场、红巾帮的一切……你根本不在乎,这些都是你随手就能丢弃的东西。真的。就是随手……你离开红巾帮的那天你甚至连头都没回……好吧,你走就走吧,你有他妈的非走不可的理由,我能说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接过红巾帮的担子,我依旧把你当兄弟。可这些年你把我当兄弟?你跟瘸帮走得近,你跟洪顺堂的人称兄道弟,好!这些我都不说什么!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次次都在是逼红巾帮、逼你原先最亲近的兄弟让步……在你眼里,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比我约翰重要?!”
威廉猛地拽着约翰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惊得麦克立即喊了一声“威廉”。而近得呼吸相闻的二人却似两头愤怒的雄狮毫不相让地瞪着对方。
“我他妈不在乎你?我他妈不把你当兄弟?!”威廉也是气急了,“约翰·克劳尔,你他妈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要不在乎你,我明知道是你找的飞车党我瞒着周礼!我要不在乎你,你他妈当年对安吉尔做的事我从来都没提过一句!他怎么成了叛徒,他怎么命丧谷底,你他妈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犹如一声惊雷,一下子将约翰和麦克同时镇住。
久违的老友聚会最后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虽然两人的怒火就像拍岸的巨浪,来时轰轰烈烈,再落下时,已风平浪静。
再然后就是许久的沉默。一层窗户纸的捅破似乎让在场的每个人不知所措。
威廉也是不太清醒了。他没想让局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越是自己亲近信重的人,他越是忍受不了他们的隐瞒和欺骗,更别提利用和背叛。
尤其是约翰。威廉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少,但真被他划进兄弟行列的,其实也只有约翰。哪怕他们都随着年纪增长变得面目全非了,这也是他过命的兄弟。
可他也说了,到底是面目全非。
威廉偶尔也会想,他要是做个纯粹的中间人就好了。就冲一个目标,城市和平也好,名利金钱也罢,他会过得一身轻松,而不像现在,深陷泥淖,恩恩怨怨,公私难分。
当然,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当年不是没有预想过。只是伤不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不知道这么疼。
后来威廉和约翰都没有再说什么,而麦克也适时地提出,该送威廉回去了。
车上,麦克和威廉一前一后坐在对角线。沉默让封闭的车厢比深夜的城市更寂静,然而这种寂静不会给人安宁,反而会放大他们对彼此关注的敏感神经。
威廉看向后视镜,里头倒映着麦克的半张脸。他看起来冷静而又沉稳。
“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这些年你一直做得很好。”威廉忽然说道。
麦克的神情明显紧张了一下。安吉尔的事被揭开后,他摸不准威廉话里的意思。
威廉看出了他的顾虑,“没别的意思,别多想。过去的事我没想追究。”
他这样说却让麦克更想确认他真实想法。这些年他们没有过单独交谈的机会。
“威廉,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事。我也,瞒着你。”
威廉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愧疚。虽然是麦克式的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知道,麦克能问出这句话证明,自己在他心中依然有不少分量。
都知道麦克是约翰的心腹,都觉得似乎他跟威廉已经没什么交情。但在麦克心里,威廉始终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曾经的领路人,是他的头领,兄长,也是朋友。这种特殊的联结让麦克在很多事关威廉的事情上不能不感到矛盾。甚至内疚。即便他忠于约翰。
“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内疚。而且,我其实很高兴,麦克。”
麦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很高兴,这些年约翰有你和他并肩而行,帮助他,照顾他。当然,你们做的事是让我很生气,但这是另一码事。一码归一码。我生气的是约翰这个混蛋。至于你,他是你的头领,你的义务就是按照他的命令行事。我有什么可责怪你的。”
“……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你们要站在对立面……”
“你站在他那边。不用管我。”
麦克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威廉,就见他的眼神有醉意,但,非常坚定。
“连你都不站在他那边,我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谁,”威廉伸出手握了握麦克的肩膀,“麦克,别让他一个人。当然,我知道你不会。”
“我不会。除非我死在他之前。”
威廉到家的时候已过午夜。他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将钥匙插进了大门的锁孔。
在车上静止坐着时他还不怎么觉得,可到了家他开车门时轻微一动,脑袋不仅沉得像灌了铅,而且仿佛有了引力,让世界以他的大脑为中心旋转。天旋地转。奇妙的是他暂时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和麦克挥手道别。
只是对不准锁孔的行为还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嘿哥们,这回可不是你以为的喝醉了,你是真醉了。
就当他用尽全力终于打开大门,昏暗之中,他首先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然后注意到她右手举着一把手枪。
威廉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十分警惕,其实眼神空洞。此刻他的神经像打了结一样。他没有思考,也没有戒备。那纯粹是他发蒙状态的下意识反应。
于是他大脑放空着看着眼前的女人放下枪。她的右手好像还拿着什么。她抱怨着,“该死的!都喜欢大半夜发疯!让不让人睡觉?!吓得我以为有人在撬门!”
原来这是那个烦人的安娜,威廉想。
其实潜意识里他一定知道对方是谁。不然即便醉酒,对危险警觉的本能也不会让他就这样傻傻任由对方拿枪指着自己。
但也许,这也是他另一种本能在作用——他信任的本能。
熟悉的声音算是唤回了威廉的一点思考能力。但着实不多。威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关门、开灯、扯开衣领、将自己摔在沙发上。他更不再关注安娜的行踪。
喝醉的威廉没什么趣味可言,就是远比平时沉默。不过也不只是沉默。
从卧室回来的安娜抱着手走到客厅,观察着正看天花板看得入迷的威廉,仿佛平平无奇的墙面上刻着什么绚丽的壁画。他神情放松,带着好奇,就像孩子研究着新鲜玩意。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看他醉酒的状态。她知道他喝醉了。
安娜觉得无奈又滑稽,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你渴不渴?要不要给你倒杯水?”像是家长关怀孩子一般。
威廉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许久,他才点点头,说,“好啊。”
这算是他最乖巧可爱的时候了,安娜想。说起来,她做了许多年威廉的继母,也只有这种时刻的威廉能激发出她些许称得上母性的感觉。
安娜把水递给威廉,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撑着脑袋看他。
“布莱恩怎么惹你生气了?”安娜问。
布莱恩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安娜就琢磨出来了。什么球队训练,都是他为了骗人编的谎话。安娜想起了三年前他的那次离家出走。
这小屁孩一向老成,还有什么能让他半夜发疯?
安娜那时挣扎地看着手机的发送界面,心想,布莱恩,老娘可真是对你仁至义尽了!又想,她为这个家可真是有操不完的心!然后终于,她硬着头皮给威廉发送了一条短信。但又担心太过轻描淡写,立即跟了一条,着重强调了布莱恩是“半夜、冒雨、走的。”
威廉愣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安娜。
他皱起眉头,说道,“他背着我,干坏事。不听话。”
他说话一顿一顿,笨拙得有些可爱。安娜憋着笑问,“干坏事?哪一件?”
要是在平时,威廉大概就抓住“哪一件”追问到底了。然而他此时只是摇了摇头。
“很多。”
安娜忍不住噗嗤一声,附和道,“可不是,这小鬼坏透了!谁养出来的自然随谁。”
威廉竟然点了点头,“怪我。是我,没把他教好。我对不起他。”
安娜真想拿手机把威廉说的话录下来以后拿给布莱恩听。可手机刚被她放在了卧室。她想去拿,又怕错过威廉随时可能会说出的话。就在她正煎熬的时候,威廉却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可我怎么能,对他有,那样的想法呢。”
安娜呆滞了好几秒。随即,似是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她的心跳有些加速。
“威廉,什么意思?什么想法?”
威廉却不说了。
安娜还想追问,威廉却忽然对着她问道,“你想出去玩吗?”
“什么?”她还没从那令她震惊的猜测中回过神来。
“带你,还有布莱恩,去拉斯维加斯玩,去吗?”
“怎么忽然……去什么拉斯维加斯啊?”
“我去见个人。刚好,待两天。”
“哦,”安娜显然还没有从她与威廉这一小段似乎信息含量巨大的对话中回过神来。此刻她也无心思考,只答道,“你让我想想,我明天告诉你。”
“好吧。”
“这之前,你先告诉我,威廉,你对布莱恩到底有什么想法?”
威廉目光放空了一会儿。也许是有些头疼,他皱起眉头,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侧。
“我也不知道……假的,梦而已,怎么可能……”
沉睡中的威廉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让本就备受头痛折磨的威廉雪上加霜。
威廉紧锁着眉头撑起身,他的脸色堪称狰狞,只是当他接起电话,却没想到电话对面传来更加震耳欲聋的声音。
“威廉!!你说要过来找我是真的吗?!”
“操!”威廉愤怒地骂了一声,立即将电话远远移开。
对面的男人却不以为然地吹了个口哨,“嘿宝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热情啊。”
“去你妈的!!你他妈大早上发什么疯!”
“啧啧,起床气这么大不行的威廉,男性功能很容易未老先衰。”
威廉举起手机真想狠狠摔出去,但理智控制了他的行为。他深重地呼吸着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然而安静的环境却让他终于听清了听筒里隐隐约约的声音。
“啊啊……嗯……那里……真棒……哈……”
那是两个陌生男人的呻吟和清晰的肢体对撞声。威廉的脸色顿时沉得发黑,咬牙切齿地喊着对方的名字,仿佛要将其当即撕碎。
“尼古拉斯·班迪尔!!”
“嘿,孩子们,我们小声点行吗,我在打一个极其重要的电话……”他带笑的声音随着色情的声响一起消失了,听筒里随即响起窸窣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威廉被气得双眼发红,头痛欲裂。
真他妈是狗改不了吃屎!威廉想起尼克·班迪尔曾经的种种作为,就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大脑。他热衷于那些他所谓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每次都能将他气得七窍生烟。
他妈他绝对是故意的这个混蛋!!他真想立刻将那个混蛋暴揍一顿!!
“怪我!我错了好不好?那我从床上起来,一看到你的信息,我就只想着你了,哪里还顾得上身边的人在干什么。你消消气,消消气!生气伤身体!”
“操!不他妈怪你怪谁!滚你妈的蛋你这个老变态!”
尼克·班迪尔却笑出声来,“嘿宝贝,老变态这个我承认,要不怎么我听着你骂我就觉得爽呢?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再这么下去真让你把身体气坏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亲爱的国王陛下?我派专机去接你!”
威廉重重地呼吸了几个来回,觉得终于压住了怒火,这才沉沉开口。
“不用!我周六过去。”
“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愿意来见我一面,怎么样我也得用国家元首的待遇把你招待到位吧?这样才有下一次不是吗?”
威廉的脾气又上来了,“闭嘴!我说了不用!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好好好!好的陛下,我听你的话。我知道你低调,不过你应该相信我,就算是专机,我也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不需要。你别管。机票我自己订。到了我告诉你。”
尼克忽然沉默了几秒,随后语气里也带上几分严肃,“这一次你真是有大事要跟我交代啊。”
威廉没吭声。
“按你的脾气,你早就挂电话了,却一直忍我到现在。要我说,是不只一张机票吧?终于要把你的宝贝侄子带来给我见见?”
威廉也不跟他绕圈子,“是。”
尼克叹了口气,“……如果我不欢迎他呢?”
“什么?”威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完全没想过尼克会说出这种话。
“知道你让我突然想到什么吗,威廉?”尼克笑了两声,“托孤。交代后事。是不是很滑稽?”
威廉听出了他的试探。有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玩世不恭的老流氓浑身长满了看透旁人的心眼。
“见了我,你就知道是为什么事了。”
“行吧,都依你。你愿意来见我,我就很高兴了。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就在拉斯维加斯恭候你们到来。”
挂了尼克·班迪尔的电话,威廉也没有了睡意,只好强忍着头疼起了床。
等他收拾妥当走下楼去,他竟然闻见了食物的香味。他扭头朝着厨房望去,居然看见安娜穿着围裙哼着歌在做饭。
安娜听见了他下楼的动静,转过头,冲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早啊,威廉。”
“这都是什么?”威廉皱起眉头。
他搞不懂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安娜将锅里的鸡蛋铲进盘子,又从旁边的小锅里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奶油浓汤。威廉看着她把一道道菜品往桌上放:一碗奶油浓汤、一盘放着土司和煎蛋的主盘、一小碟水果、一杯橙汁。
安娜解下围裙坐在威廉的对面,“还站着干嘛?坐下来吃啊。给你准备的,对解酒有好处。”
威廉感觉难以置信,“发生什么事了?还有,你怎么不吃?”
“嘿宝贝,看看几点了?”
威廉扭头看到墙上的时钟刚刚走过10点。
“先喝汤,还是热的。”安娜说。
“你也没什么要毒死我的理由。”威廉喝了一口汤。汤是鸡肉面条汤,味道居然出奇地不错。
“好喝吧!克里西教我的!”
威廉知道她说的是谁。克里斯汀·怀特,科奥赛政策学院的老师。其实威廉后来亲自去看过那个女人。不是他不相信布莱恩的调查,只是这件事他必须亲自确认才能安心。
此时他的脑海里也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那是个很端庄美丽的女人,性格内敛沉静,举止得体。而且不知为何,威廉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威廉看得出来,安娜很喜欢她这位新朋友,而且她们已经很亲近了。
他瞥了安娜一眼,“说吧,你无事献殷勤,想要什么?”
“我不想去拉斯维加斯,你和布莱恩去就行了。”
威廉拿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他似乎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醉鬼,不记得昨晚对我说过什么了?”
安娜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笑容看得威廉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我昨晚说什么了?”
“哦……你说你生布莱恩的气了。然后你突然问我去不去拉斯维加斯,说要见个人什么的……”
“就这些?”
安娜点头,“还是你有什么秘密怕被我知道?”
威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想起布莱恩,他的头疼又更厉害了。他没有注意到,暧昧的笑容在安娜的脸上一闪而过。
“那就说定了,拉斯维加斯你和布莱恩去。我就待在城里。”
“这么喜欢跟你的新朋友一起玩?”
安娜用力点头,“还有,我能带她到家里来吗?你放心,她是很守规矩的人,我不会让她上二楼的……”
“好了,就依你。外出还是让拜伦随时跟着。”
“你同意了?!”
威廉扬了扬下巴,脸上浮现了些许笑意,“你都下这么大血本了。”
“太棒了!”安娜忍不住欢呼。
周五下午,天气晴朗。
不过排着长队等候进入兰比体育场的威廉却希望今天是个雨天。最好是大暴雨。这样今天来看比赛的人或许就不会多得这么夸张了。
也别怪威廉会这么想。此时这位戴着炫酷黑色墨镜、穿着浅灰色套头衫的国王陛下正一脸冷漠地被围在显然是科奥赛大学球队粉丝团的队伍当中。他们当中大多数是女生,也有不少男生,看起来都很年轻,应该都是大学生。
但为什么显然是球队的粉丝团?不是因为他们衣服上印着球队的队名——“机械”,也不是因为他们衣服的颜色是球队的主色——“深灰”,而是因为他们举着的拿着的,是写着“布莱恩·科布里斯”的灯牌以及他的头像海报。
威廉透过墨镜看着海报上布莱恩的半身像。无袖的球衣、手臂紧绷的肌肉、略显锋利的下颌线、冷漠却英俊的面孔、被汗水凝在额头的碎发以及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他想他大概很清楚这个臭小子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的粉丝。靠外形就够了。
威廉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布莱恩的海报看了很久,而且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此时他忽然听见身边一个甜甜的声音问道,“这位先生,你也是布莱恩·科布里斯的球迷吗?”
她这话一出,他身边围着的粉丝团成员们全部向他看来。
威廉难得有些紧张。他看着周围兴奋和期待的目光,听着有人小声说着“他是机械队的球迷啊他还穿着球队颜色的衣服”……他不太想扫了这些真诚的球迷们的兴致。
于是威廉微笑着点了点头。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呼,随后他们便开始雀跃地跟他分享着布莱恩作为小前锋在篮球场上的精彩瞬间,后来一度转至他在学校的种种经历。
威廉听得有滋有味,尤其是他们关于布莱恩恋爱经历的讨论。前有国际政治学院院花求爱被拒,后有啦啦队队长因告白失败泪洒球场,还有传言说他性取向为男、说他其实和金融系的李诚是一对、又说他和李诚的表妹张筱在一起过等等等等。
以至于过安检后威廉要离开粉丝团,前往德里克给他发的门票上显示的位置时,威廉还颇有些不舍。
“机械队必胜!”“布莱恩必胜!”临别前他们还冲他这样喊着。
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们,威廉想。
等他终于找到他的位置,威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而他身边跟着的女孩莫名其妙地来回看着他们。
“威廉叔叔!”李诚很是惊讶。
威廉笑着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坐吧。这位是?”
“啊,这位是我表妹,张筱,也可以叫她杰西卡。张筱,这位是威廉·科布里斯先生,布莱恩的叔叔。”
威廉藏在墨镜后的眉毛突然挑起。
真巧,刚听完八卦,这就见到真人了。啊,很漂亮的小姑娘。
张筱是完全的中式长相,但皮肤很白皙,与白人的肤色几乎无差。她充满震惊的眼睛让他想起森林里的小鹿,很纯净,也很脆弱。她的鼻子和嘴唇都很小巧,加上她脑后扎着的马尾辫,让她的气质也显得乖巧伶俐。
威廉摘下墨镜,伸出手去,对着全身僵硬的张筱尽量展现自己慈祥和蔼的一面,“你好,杰西卡,很高兴见到你。”
张筱紧张而敬畏地望着威廉,立即伸出手去握住他的。
“你好,科布里斯先生,很荣幸见到你。”
“别紧张,我不吃人的,”威廉难得开起玩笑,“你叫我威廉就好,或者跟着李诚叫我威廉叔叔。”
“威廉叔叔。”
“好孩子,快坐吧。我只是来看个比赛,让你们这么拘谨真是我的罪过。”
威廉的位置在李诚的旁边。他坐下才知道这位置实在不错,正对球场中心,不管是全场还是个人都能看得非常清晰。
威廉四处看了一圈,感叹道,“今天来的人很多啊。几乎坐满了。”
李诚说,“是的,因为对手方是地区联赛前三的球队,这场又是机械的主场。”
威廉点点头,“一路上我看见了好多机械队的球迷,还有很多布莱恩的支持者……”
与此同时,在球场上,两个球队的球员们已经开始上场热身了。
布莱恩冷着脸出现时,场上出现了交错的欢呼声。然而他没有朝观众席投去任何一眼,只是依照流程热身、跑动、投篮,犹如机械一般。
不过没有人对此感觉异样。熟悉布莱恩的人知道,他在赛场上就是这样的性格,冷漠又锐利,甚至因此有了一个“冰刃”的代号。
除了德里克知道他心情极差。
德里克抬头看向观众席,在找到了真的出现在指定位置的威廉后,他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嘿兄弟,我有个惊喜给你。”当布莱恩与德里克擦肩而过时,德里克拦住他说道。
“对不起兄弟,我今天没有心情……”
德里克打断了他的话,指着威廉所在的方向,“你看那里。看看,谁在那里。”
布莱恩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时,恰好威廉和张筱说完话,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喧闹嘈杂的球场中交汇在一起。虽然隔着墨镜。
那一瞬间,布莱恩感觉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心跳,猛地带起全身的血液,燃烧与沸腾。
威廉缓缓地勾起嘴角,朝着布莱恩,轻轻挥了挥手。
布莱恩看着威廉,眼神炽热而惊喜。
球场一侧的观众们全都看见,布莱恩突然笑了起来,寒冰一样的表情也如同瞬间被朝阳融化了。没见过他这种模样的球迷忍不住尖叫起来。
然而下一秒,在导播嗅到热点,镜头拉近布莱恩时,整个球场都看见,布莱恩·科布里斯笑着,对着观众席的某个方向做了一个飞吻。
兰比体育场几乎要被尖叫掀翻。
“很明显能看出来,我们的‘冰刃’布莱恩今天表现得很不一样。”
“同意。布莱恩是典型的以速度和爆发力为特点的进攻型小前锋,他的进攻方式就像球迷形容他,像刀锋一样快准狠,脚步灵动、突破迅速、没有大量运球假动作、目标直击篮板。他的急停跳投和后仰跳投更是接近职业球员的水平。还有就是他和控球后卫德里克·弗瑞完美的攻防配合,这一对好兄弟曾经贡献了篮球大学联赛中的许多精彩场面,比如上一场的背身传球。他们的默契程度几乎出神入化。但是今天……”
“但是今天,布莱恩不仅放慢了动作,增加了许多篮下的策略和假动作,更是减少了和德里克的双人配合,反而倾向于单打冲锋。”
“是的,而且我注意到,今天布莱恩上篮和灌篮的次数明显多于跳投。”
“似乎在更多地展现最具冲击力和表现力的技术。”
“是的。就像不是为了迅速得分,而是更多地在展现技术。”
“哈!漂亮!你看他这一球的拉杆和滞空,我对全场的尖叫并不意外。”
“简直如同表演赛。我想,今天的场外因素一定格外特殊。”
“相信机械队或是布莱恩的球迷都有同感。嘿,记得赛前屏幕上放大的一个又一个观众吗,看来导播还是没有确定谁才是布莱恩的飞吻对象啊……”
可惜解说员精彩的解说和闲聊,坐在场内的威廉是听不到的。
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篮球比赛,看着布莱恩在篮球场上的一举一动。
即便他不了解篮球,但也能看得出来,布莱恩的篮球打得很不错。他的速度、耐力、命中率和爆发力都极为出色。但最惊艳的一定是他灌篮的时候,那种几乎要震碎篮筐的气势和决心。
他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更像一颗最闪耀的星,让威廉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运球时手臂的力量,他跳起时身体的弧度,投篮时手腕的松紧,灌篮时身体的舒张,还有他身体的线条,肌肉的轮廓,他脸上的表情……
此时布莱恩又在篮下举球跃起,紧贴着他的两名对手球员也迅速腾空准备盖帽,就在这种严防死守之下,布莱恩收回右手,在身体下落时避开防守再次出手投篮。
全场沸腾。
威廉却在此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身体。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自己的身体,声音通过血液、肌肉、神经和骨骼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威廉笑了,而他的笑容自然也被视线常常扫来的布莱恩捕捉到了。
“嘿兄弟,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表现,球都他妈不传了。”经过布莱恩时,德里克笑着嘲讽道。
布莱恩只是笑了笑。都能看得出来他今天始终在笑。他也知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但他实在太高兴。
中场休息时,机械队暂时领先7分。
布莱恩坐在球队席上休息,眼睛时不时偷偷望向威廉的方向。
比赛前的飞吻,布莱恩后来想想都知道太过冲动了。实在太明目张胆。幸好至今为止还没人知道对方是威廉,他也必须尽力控制自己的目光。
此时,坐了两节比赛的威廉也终于能够休息一下,去了趟洗手间。
等他回来时,李诚也离开了座位,只剩下张筱。也就在他偶然转头观察四周时,他突然注意到坐在他们两排之后的一个陌生男人,始终盯着张筱的背影。
那个男人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普通的卫衣,看起来三十多岁,留着浅浅的胡渣,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白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举动。
威廉走近时看清了他的眼神,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男人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眼神冷漠又专注,让威廉想起猎人猎枪上黑色的枪口,绝非善意。
威廉走到张筱面前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身后的男人也随之抬头,视线刚好撞进了威廉的眼神中。
即便有墨镜隔着,男人也明显看懂了威廉眼神里的警告与威胁。他知道,威廉拍的并不是那女孩的肩膀,而是他投去的视线。
男人像是并不在意地偏过头,朝着球场看去,并抬起左手压低帽檐。此时他又完全像个看比赛的正常观众。
“威廉叔叔?”
威廉直到听见张筱叫他时才低下头去,“哦,没事,你刚刚的加油助威很卖力啊,尤其是在布莱恩进球的时候。”
张筱有些脸红,“布莱恩球打得很好,我也是他的球迷。”
威廉坐回了位置,余光里却始终注意着那个男人,发现他的视线已经停在别处。
“确实还可以。不过他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平时我比较忙,没有过问太多。”
“威廉叔叔完全可以放心!布莱恩是很优秀的学生,他学习很好,很努力,也很自律,聪明,又有原则,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看着张筱认真而急切地夸赞着布莱恩,威廉忍不住笑起来,朝着球队席上的布莱恩看了一眼。而布莱恩也正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困惑和呆滞。
“你都这样说了,我肯定是放心的。”
张筱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而此时威廉朝后看去,发现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座位。他下意识回忆了一遍男人的外形特征。除了男人压低帽檐时偶然露出手背上的黑色纹身,其他都较为平常。其实他也摸不清是否是自己多想,只是直觉不太好。
威廉问张筱,“你们学校的安保怎么样?”
张筱不明白他这突然的提问,但还是仔细回答道,“我觉得还可以。有日常保安,还常有警车巡逻,算安全的。这几年也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那你平时都怎么回家?”
“有时候跟朋友结伴,有时候跟李诚一起,有时候自己回去。”
威廉点点头,“以后还是跟人一起走吧。最近城里有些不太平,多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威廉叔叔!”
说实话,威廉挺喜欢这个中国女孩,像是长辈看见孩子既乖巧又懂事的那种喜欢。但随即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布莱恩这个没福分的臭小子。
“杰西卡,别怪我多句嘴。学校里比布莱恩优秀的男孩还有很多,”威廉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我家里这个,命里大概是没有异性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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