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14 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4/8)

    费迪南德觉得有趣,面上不露破绽,“没事,街头斗殴而已。有威廉在,闹不出什么大事。而且警察来得也很快,不过最后带走的反而是挨揍的那几位。我听说是跟之前飞车党袭击华埠的动乱有关……你知道吗?”

    约翰盯着费迪南德片刻,见他神色正常,也摸不准他是否在试探。当然,他自己也不会露出破绽。约翰想,费迪南德刚说他消息灵通,如果表现得一无所知,那也太令人起疑了。

    他嘴角还挂着懒散的笑意,“哦,是么,我听说那群飞车党是寻仇去的,不过跑得挺快。警察他妈也蠢,人一直没抓住。”

    “那今晚应该是能抓住几个了,不然,周礼身边那个打手也不会动手了,洪顺堂在这边一向谨慎得很,”费迪南德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天我可是大开眼界了,你别说,那三个小鬼身手了得,周礼的打手、瘸帮的继承人,还有布莱恩,尤其是他,好家伙。我看威廉那样,就像看见当年他自己一样。”

    费迪南德瞥见约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感觉心情又好了不少,听见约翰轻蔑地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那威廉可不会太高兴,他最不想让布莱恩像他年轻时候。而且我说过了,布莱恩跟瘸帮和洪顺堂那群狗娘养的整天待在一块,迟早他妈给威廉闯出大祸。”

    费迪南德笑而不语。而这时,约翰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嘿,先生们,你们聊得开心,别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等着呢。”

    约翰侧开身子,露出了牌桌上坐着的另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但翻折到肘部的袖口和西装的褶皱让他显得并不十分得体。还有他被打理过的金色短发,也明显被抓得有些凌乱了。男人虽然笑着,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微微泛红的眼底更是让他显得有些焦躁,隐约带着几分有如彻夜不眠的赌徒独有的疯狂神色,让他那张俊朗的脸庞都大打折扣。

    于是他肖似威廉的感觉也只在费迪南德心中短暂停留了两秒,然后便消弭无踪。

    费迪南德笑着问候,“嘿,布兰登,你好……哦我看得出来,你今晚心情并不好。”

    “是啊,今天不是我的幸运日。一晚上了,这个房间内外都没有我的运气,”布兰登看向约翰,“我怀疑是赌场的老板故意针对我。”

    约翰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真他妈胡扯,我他妈也没赢多少。”

    布兰登冷笑,“你是没赢,庄家赢不就是你赢。”

    “我早告诉你不要玩了,你自己不停手,输了又他妈来怪我,”约翰冷冷地看着布兰登,语带警告,“别他妈又这么输不起,布兰登。”

    “在玩什么?”费迪南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缓和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看了一眼赌桌上的牌面,笑着说道,“21点,我玩得也很臭,脑子不好,记不了牌。”

    “行了,谈正事吧,”约翰走到沙发旁坐下,挥了挥手,让荷官出去,然后向费迪南德问道,“喝点什么?”

    “水就行。”费迪南德落了座。

    布兰登也从赌桌旁离开,坐在了约翰旁边的沙发上,说道,“我要喝威士忌。”

    角落里一直站着的麦克终于动了,走到门外吩咐侍应生准备,然后他站在门口,恰好也在约翰的身后。

    “看来威廉对你们流动之城的服务并不非常满意,这么快,就出来了啊,”布兰登笑得暧昧,不过谈起威廉,他倒是冷静了许多,“那么多性感美人,他一个都没看上。”

    费迪南德说,“他还真是洁身自好,虽然看起来他并不是禁欲的那类人。当然,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兰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得有些放荡,“是啊,也许他只是对你那里的女人不感兴趣而已。”

    “什么意思?”约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一动,跟着问道。而对面的费迪南德则将约翰的神情静静收入眼中。

    “我发现,威廉应该有个女人,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布兰登垂下眼,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连我都瞒,肯定是不想任何人知道。”

    布兰登说完,费迪南德依旧旁观,麦克像个无人在意的雕塑,唯独约翰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发现烟盒落在了赌桌上,又起身去拿。

    此时恰好侍应生敲门进来,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却令人倍感压抑的静默。

    费迪南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没离开约翰抽烟的背影。眼前的光线、烟雾与人影交错,让费迪南德忽然想起曾经那个还没有成为他死敌的约翰,那个尚且跟自己友好相处过的约翰。

    很多人都忘了,约翰那时候比威廉开朗,几乎整天挂着笑脸。他跟威廉在一块,威廉是更显凶神恶煞的那位,而约翰凭着一张斯文的面貌和挂着的笑脸,反而颇具亲和力。

    当然这是费迪南德最初的印象。

    他后来明白,约翰常挂笑脸,是因为他总能跟威廉待在一块。

    科奥赛当年凡是听说过红巾帮的人都知道,布鲁克身边,有一对形影不离的打手。只要提起其中一个,也必定会带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费迪南德和约翰的第一次见面,同样也是和威廉的第一次见面。

    刚过二十的安吉尔·布里托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横冲直撞,四处游荡。他有一个也就值点血缘关系的亲哥,可也就因为那点血缘关系,安吉尔没少被迪亚哥牵连。

    那一次他无端卷入迪亚哥和黑手党的冲突,就是因为被迪亚哥的生意牵连,意大利人把主意打到了安吉尔的身上。绑架交易,断手断脚,都有可能。

    那天晚上亏得安吉尔还算机灵,及时逃了出来,却也还是被意大利人一路追到红巾帮的地界,撞上了正坐在码头边喝酒的威廉和约翰。

    只顾逃跑的安吉尔一开始没有来得及注意他们两人,直到他听见身后一声枪响。安吉尔猛地回头,就看见路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长发男人手里拿着玻璃酒瓶,一个短发男人右手搭着自己翘着的腿,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手枪打出的那发子弹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意大利人的脚下,没有射中任何人。

    几个追来的意大利人同时举枪对准了那两个仍旧坐着的年轻男人,可他们没有丝毫畏惧,举枪的男人甚至还悠哉地警告道,“闯入私人领地了,先生们。再往前走一步,子弹就不是落在脚底下了。”

    为首的意大利人认出了男人,抬手让同伴们把枪放下,态度却依然倨傲冷漠,“威廉,我们也不想闯进来,追人追到这里而已。把人抓住,我们就会离开。”

    “我说了,私人领地,”威廉的语气冷了下来,“想进来,你可以试试。”

    坐在威廉身边的长发男人就是约翰。约翰轻蔑地看着眼前的意大利人,吹了声口哨。四周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子弹上膛声。意大利人朝周围举枪,却被更多的枪口包围。

    约翰笑了一声,讥讽道,“达里奥,你他妈是嫌命长。”

    为首的意大利人达里奥·朱庇特,是黑手党头领马尔科·柯里昂手下的骨干。达里奥眼见敌众我寡,只能压了火气说,“我可以不进去。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威廉和约翰脸色都不太好看。黑手党一贯不把其他帮派放在眼里。即便是他们闯入别人的领地,也依旧是一副肆意妄为的主人派头。他们看不惯这群意大利黑手党也许久了。

    此时威廉瞥了约翰一眼。约翰明白他的意思,趁威廉跟达里奥扯皮的间隙,转头对不远处的安吉尔悄悄指了指河岸的方向。安吉尔心领神会地当即跳进河里。落水声再度激起了意大利人和红巾帮的紧张局势。

    约翰笑着说,“达里奥,你让我们交人,人在哪儿?在我们地盘上吗?”

    达里奥怒不可遏地瞪着约翰,而此时威廉终于站了起来,挡住了达里奥的视线,“你看到了,人确实不在我们这里,但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安吉尔跳河的位置,忽然举起枪朝着他刚才入水的位置猛打,直到子弹打光。作为视线焦点的威廉对着泛着波光的河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对达里奥说道,“对私闯领地的人,我说话算话。”

    约翰看着达里奥气急的模样,嘴角都憋不住笑,但他盯着达里奥的眼神却凶狠,“看见没,达里奥,这人是死是活可不归我们管了。以后屎盆子别他妈往我们头上扣。”

    达里奥最终还是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威廉让周围的人也都散了。

    约翰晃着酒瓶走到威廉的身边,一手搭着威廉的肩膀,一脚踏上河岸边低矮的围栏,和威廉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紧贴着河岸冻得瑟瑟发抖的安吉尔。

    安吉尔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正惊魂未定地地望着他们。约翰笑着对他说,“不错啊小鬼,活该你命大。”

    威廉见四周已无异常,伸手将安吉尔从河里拉了出来。而约翰也警惕着周围动静,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很好,老大,你发一发善心,我们跟意大利人的梁子又多一条咯。”

    “你刚才可他妈比我招人恨多了,没看见达里奥跟看个死人一样地看你。”

    约翰笑得狰狞,“操,老子怕他?迟早找机会我干死他!”

    “意大利人估计会封锁这附近的路口和河道,”威廉指着东北方向对着安吉尔说,“你从那边走,有个地下人行道,出去之后街对面就是中心公园。记住了,是你自己逃走的,跟我们没关系。”

    安吉尔猛地点头,哆嗦着道谢。约翰笑着摇头,挥手赶人,“行了,快走吧。”

    然而就在安吉尔转身要走时,威廉又让他停下。他叫来了一个手下。那还是个男孩,黑色短发,个头却不低,稍显青涩的脸庞看起来也只有十七八岁。

    威廉对他说,“麦克,你身形跟他差不多,你把衣服和鞋脱下来给他,回头我给你买一件新的。”

    男孩二话没说,当即脱下来给了安吉尔。威廉则把自己的外套扔给了麦克。

    “他这样太扎眼,还留了一路的痕迹。万一被那帮狗娘养的发现,不就留把柄了,”威廉对满脸写着不赞同的约翰这样说道,随后嘴角一勾,有点邪,“要不是达里奥见过你,我就直接把你衣服扒了。”

    约翰抬腿用膝盖给了威廉大腿一下。

    安吉尔迅速换衣服的间隙,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威廉。

    他知道,不是威廉有意救他一命,红巾帮的其他人不会管他死活。那瞬间,安吉尔居然有一种想要对这个男人俯首称臣的冲动。不只是因为救命之恩。

    安吉尔任由自己胡混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在威廉身上看到了未来,像是夜里漂泊的小船看见灯塔。威廉与他心狠手辣的哥哥不一样,与他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帮派分子都不一样。他是领导者,他有着一个领袖人物所具有的胆色、慈悲与刚柔并济。

    安吉尔就是从那时候产生了想要跟着威廉的念头。而随着他对威廉和红巾帮的了解越来越深,这种念头就成了执着,誓不罢休。

    按费迪南德自己的话说,安吉尔活在一个空想里,何尝不是疯狂又愚蠢。他整天追在威廉和约翰后面,甚至不惜跟迪亚哥决裂。当威廉终于答应,他也不在乎红巾帮内部的排挤和欺负,乐于做红巾帮中唯一的异类。

    追随偶像的满足感几乎掩盖了安吉尔所有的不如意,同时也冲淡了他的警惕。他没有注意到约翰面对自己时越发不善的眼神。他更没有想过约翰逐渐将自己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砰。费迪南德猛一回神。

    玻璃杯碰撞桌面的声音,像极了记忆深处穿透自己身体的子弹声。

    约翰回到了原位,一手拿烟,一手举杯。他冷笑一声,酒精和烟雾好像让他的话语里带上酸意,对着布兰登说道,“你以为威廉真有多信任你。”

    费迪南德懒得再听他们互相讥讽,只得再度插话打断,“先生们,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布兰登阴沉沉地瞪了约翰一眼,忍下了回怼的冲动,问道,“他什么态度?”

    “枪的事,他会去找瘸帮。但毒品,”费迪南德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他说他会亲自烧毁。国王陛下下命令了,再碰就是死路一条。我算正式见识这位科奥赛之王的气势了。确实,他不仅有瘸帮的支持,他身后还站着警察局。他那么手眼通天,我只是个小商人……老实说,我是有些不敢动这方面的心思了。”

    说完,他又有意无意朝着约翰的方向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便宜瘸帮,还有好几批货没销出去呢。”

    约翰的脸色果然又阴又沉,费迪南德似乎看见了他脑袋上的青筋。

    约翰今晚可是连续吃了一连串的枪子,再加上自己不着痕迹地煽风点火,只怕他将怒火压抑得甚是费劲。

    “话说早了,费迪南德,”约翰沉声说道,“瘸帮想要得逞没他妈那么容易。这次叫他们抢去正好是个由头,该叫威廉知道杰瑞米那个老坏坯背着他搞什么鬼。等他那边闹起来,我们就有机会了。你用不着怕,到时候有我,我来找人弄。”

    费迪南德松了口气似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如今整个科奥赛能干过杰瑞米和瘸帮的,也就是你约翰和你的红巾帮了。再说,威廉又是从红巾帮出去的,和你又是多年的好兄弟。怎么样他也都会向着你。”

    约翰嘴角微弯。看起来不是笑,只是扯了起来给个反应。他身后的麦克却皱起眉头。不过最后出声的却是布兰登,“那枪的事,威廉有问什么吗?比如弗拉维奥,比如‘幽灵枪’。”

    “没有。他应该还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哦。没事。即便他亲自去看,不是一把一把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发现什么。”然而布兰登脸上的紧张却让他的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约翰好像找到了自己这一晚愤怒的发泄口,突然对着布兰登嘲笑道,“哎,布兰登,你说威廉要是知道你敢背着他干私枪生意,他会怎么做?”

    布兰登也不示弱,“我们在一条船上,他要让我下地狱,我他妈也会拉着你一起。”

    约翰这次反而真的笑起来,像是满不在意,又像是自暴自弃。

    费迪南德整了整衣服,展示出一副想走的架势,说道,“那就等威廉给下一步的指示了。安全起见,咱们的生意也还是多停一段时间吧。我先回了,有新进展我再通知你们,有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约翰点了点头,布兰登却挽留道,“这么着急干嘛,留下来玩两把再走呗。”

    费迪南德起身,给了个旁人再无法干涉的理由,“不好意思,有美人相约。”

    布兰登嘿嘿一笑,“那还是不打扰你的好事了。”

    然而费迪南德却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着低头抽烟的约翰说,“有件有趣的事情忘了说了,威廉似乎觉得我有点像……安吉尔·布里托。还一直问我来着。”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除了布兰登反应平平,约翰和他身后的麦克同时紧紧盯住了费迪南德。虽然约翰的眼神更像是失去了焦点。

    他皱着眉低声重复道,“……安吉尔·布里托?”

    “他说起来的时候我也纳闷,我跟他很像?他还摸了摸我的右手手腕,好像是在试探,”说着费迪南德就亮出了没有瑕疵的手腕,脸上满是不解,“我听迪亚哥说那时候安吉尔总是跟着你们,想必你对他也很熟悉。你觉得呢?”

    费迪南德看着约翰神色里难得的一点慌乱,心中生出淡淡的快意,只是那快意更是一条裂开的缝,从缝隙里看去,就是铺天盖地的恨意与杀意。而表面上,费迪南德依旧面如春风。

    许久,约翰才又低下头,说道,“他跟你开玩笑而已。”

    费迪南德微微一笑,边朝着门口走去边说,“那再见了,先生们。”

    “你送费迪南德出门。”约翰对着麦克嘱咐道。

    麦克就领着费迪南德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约翰和布兰登。

    布兰登喝光了酒杯里的威士忌,朝着又抽出一根烟的约翰说道,“怎么,你很在意这个安吉尔?”

    “关你屁事。”言语间约翰已经难掩烦躁与怒意。

    布兰登也是不甘示弱,“你他妈能不能好好说话!真是操了!你就会冲我发脾气,是我扣了你的货,还是我他妈不拿你当兄弟?”

    约翰抬头朝布兰登看了一眼。也就是那一眼,忽然叫布兰登的气势全卸了下来,让他这一晚被输赌的郁气冲昏的头脑登时清醒了不少。

    那眼神简直让布兰登后背发寒。

    “滚,别让我说第二次。”

    布兰登也看出来约翰处于暴怒的边缘,拿了衣服就小声地骂骂咧咧着出了门。

    等麦克返回时,已经有侍应生走过来告诉他布兰登离开的消息。而等他走到贵宾室的门口,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麦克收回了抬起敲门的手,沉默地守在了门外。

    他想起威廉离开红巾帮那天的暴雨,想起在野牛造船厂的大门外站了一夜的约翰。

    还有威廉在那之前叮嘱自己的话。

    “我要走了,麦克。我是个混蛋,我不配当头领。我背信弃义了,我守不了红巾帮,也不能再陪着约翰了。你是个好孩子,麦克,当年我把你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仅有能力,你对红巾帮、对约翰,一直都非常忠诚。所以,我最好的兄弟约翰,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照顾了。你守着他,让他好好的,知道吗?这就算是我作为红巾帮头领,下达的最后一项指令。”

    屋里的动静停了,麦克却没有动。

    他这个从来不吸烟的人忽然也想吸一口,而且要浓烈至极的那种。

    印象里,麦克和威廉说过的话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他一向不善言辞。

    可有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他一直想对威廉说。

    威廉,我尽力了,可我还是没能做到。因为自从你离开,约翰他就再不会过得好了。

    麦克等了一根烟的功夫,敲了门。好几秒后,门里才传来约翰喊他的声音。

    一开门,麦克闻到了烟草味中混杂的一丝血腥味。他关上门,立即打量起一片狼藉的房间,以及身处其中的约翰。此刻约翰正闭眼靠坐在沙发上,任由鲜血从手上划破的伤口处滴落在地。

    约翰懒懒地睁开眼又闭上,“倒是忘了你还在。我还以为人都他妈走光了。”

    麦克没接话,只是快步绕过地上四散的碎片和障碍,将柜子里的生理盐水和纱布等医疗用品拿出来,然后坐在约翰身旁,小心抬起他受伤的那只手。

    约翰不耐烦地一甩手。一滴血溅在了麦克的脸上。

    “滚出去,用不着你。”

    麦克凑近约翰,为了够到他的手,干脆半跪下来。麦克轻轻握住约翰的手腕说,“处理完我就走。”

    约翰闭着眼,没再动。或许是疲惫让他不想再计较。

    屋子里很静,静得只剩下麦克处理伤口的动静。地上满地狼藉,屋内无人言语,这么个地方,这么不合时宜,却难得让麦克心里涌起的伤感消散了许多。

    “警局那边怎么样了。”约翰忽然出声。

    “没有新消息。我会继续跟进。”麦克答道。

    “没有消息不是坏事。飞车党的事有人压着,他们咬不到我们身上。警局那边有消息了,你随时告诉我。”

    “明白,”麦克想到今晚的会面,接着说道,“跟瘸帮的事,我们没必要冲在前面。费迪南德没安好心。我们应该提防。”

    约翰没接他的话,却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觉得他跟安吉尔像吗?”

    麦克清楚,安吉尔对约翰来说,活着时是根刺,死后又成了死结。他抬头仰望约翰,心想,别人都在随着时间向前走,约翰却是陷在过去不愿出来。

    “我只知道安吉尔死了,他不可能是安吉尔。警局里的人也验过了。”

    片刻,麦克忽然听见约翰笑了一声,混杂着自嘲与释然,“是啊,我都快忘了,还是我亲自动的手。威廉至今都以为他是逃了。说不定他还想过,有一天安吉尔会回来找他。哈哈——”

    “你别说,他讨厌烟味这一点,跟安吉尔有点像,”约翰接着说道,“不过你说得对,他不是安吉尔,我管他像与不像。”

    麦克给约翰包好了伤口,忽然感觉脸上被约翰的手指一扫,热度一闪而过。麦克有些惊讶,忍不住抬头去看约翰。

    约翰的视线正落在麦克的侧脸。那里还残留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痕。

    约翰问,“如果威廉没有让你跟着我,你会做什么?”

    “我跟着你,不是因为威廉的命令。”此刻,麦克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散发着只是看着就能感到炽热的温度。

    即便早有预料,约翰心里还是不自在起来。他们混在一块这么久了,他不会不明白麦克的心思。可和麦克现在眼神里的温度一样,那种心意让约翰只想回避。也许有些感动,他说不上来,但如同一阵风吹过,转瞬即逝了——他不需要这份感情。

    约翰再度闭上眼,吩咐道,“你出去吧。”

    麦克仅仅是多看了约翰一眼,就收拾好手头的东西起身。如他所说,他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

    至于其他的,他渴望,但不奢求。

    雨后的清晨,带着水腥味的阳光撒进了科奥赛城,也照亮了威廉的办公室。

    可以想见,在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的威廉,这一觉睡得不好。随着天光渐起,车辆的穿梭声与行人的交谈声也越发明显,逐渐磨去他的困意。不过直到他听见办公室的开门声,他才终于从闭目养神中睁开了眼。

    布兰登刚关上大门,一回头,差点被突然从办公室里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见鬼了!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里!?”

    “心里没鬼怕什么。”威廉倚着走廊的墙面,打量布兰登。虽然他的穿着发型还算得体,但他青色的眼窝和眼里的红血丝却显出了深沉的疲惫。

    “你昨晚干什么了?真跟撞鬼了一样。”

    布兰登回想起昨晚,有些心虚,用放衣服的动作掩盖神色,却像忽然有了重大发现似地扭头对威廉说,“嘿老哥,你也别说我。你去照照镜子,你的脸色又看好到哪里去?”

    威廉不用看也知道他说得不假。一瞬间里里外外问题叠着问题朝他脑子里钻。别说外面的事一团乱麻,家里还埋着一颗定时炸弹。威廉又开始头疼。

    布兰登暧昧地补充道,“你是不是昨晚跟哪个性感美女风流去了?谁啊?我认识吗?”

    威廉不答,带着警告反问,“你呢?别告诉我你重操旧业了。”

    “没有,怎么可能,我昨晚跟朋友喝酒来着。”布兰登表面上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战战兢兢。他可没忘之前他输得底掉被威廉知道,是怎么挨了一顿暴揍,苦苦保证绝不再犯。

    更何况,威廉还是他的债主。他欠的钱威廉至今没有开口让他归还。那可是笔巨款。

    面对威廉带着威慑力的审视眼神,布兰登干脆耍赖般地凑上前来,“不信?来你闻闻我喝了多少,你知道我以前还赌的时候从来不沾酒的……”

    威廉抬起一只手阻挡了布兰登近前,一脸嫌恶,“滚一边去!”

    “别担心老板,我喝得不多,保证不会影响工作,”布兰登嬉皮笑脸地说道,知道威廉暂时放过他了,心想,还好留了个心眼,昨晚上多喝了几杯,“不过你昨晚在办公室睡的啊?怎么不回家?该不会是——”

    他满脸兴奋地绕过威廉,走进他的办公室,然而入目之处十分整洁,屋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布兰登看起来有些失望,“奇了怪了,你们昨晚竟然不是在办公室激战……哎老大!我错了!错了!”

    布兰登还没说完就被威廉一只手锁着脖子压着走了出去,又被他狠狠摔在了会客厅的沙发上。

    “闭上你的嘴。煮咖啡去。”威廉吩咐道。

    布兰登向他敬了个礼,“好的长官!”

    两人一起喝咖啡的功夫,威廉和布兰登讨论起这一周的工作日程。

    其实这一两年,威廉办公室的业务量在逐渐下降。尤其是今年以来,威廉的办公室已经冷清很长一段时间,电话与访客也是越来越少。周末的几起帮派冲突,在威廉空闲的时间之中,都可以称得上偶发事件。

    布兰登经常抱怨现在赚钱不易,冲突越少,意味着生意也就越少。不过他的工资和分成也没有被少给过。

    威廉从未这样想。他设立办公室的初衷,就是像有一天他这个角色和他这个地方,都可以在科奥赛不再存在。这些年的空闲期时常让威廉觉得,他所追求并为之努力的目标,也许离实现不远了。即便他所谓的平静二字是相对而言。

    不过偶尔威廉也会问自己,这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是不是这些日子里安逸的生活让他开始逃避警觉,甘于陷入一种自欺欺人的错觉。

    尤其是经过这个周末,威廉似乎嗅到一种风暴将至的气息,虽然目前这只存在于他的潜意识。

    “瘸帮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我给你发过信息说收到汇款了。”布兰登说道。

    “我一会儿过去一趟。”

    布兰登仔细观察威廉的神色,“看来这次没那么好解决。”

    威廉不置可否,转而问布兰登,“你认识费迪南德·加洛吗?”

    布兰登心里咯噔一下,见威廉还低着头喝咖啡,并不是在试探,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流动之城的老板,墨西哥人,好像刚从墨西哥过来没多久。我还去过流动之城,怎么说呢,挺独特的一个地方。怎么了?”

    “昨晚我见过他。这个人大概是敌非友,”威廉拿起手机,将费迪南德的号码发给布兰登,“这是他的手机号。昨晚布莱恩在流动之城门口闹事,你问问他要赔偿多少,转给他。”

    “什么?布莱恩在流动之城闯祸了!”布兰登装出一副信息量庞大的模样,不过他还真忘了昨晚的事有他这个便宜侄子参与,“怎么回事?没想到好学生也会惹事了。”

    说起来,布兰登跟约翰一样,这些年几乎没有把这个被威廉收养的侄子放在心上。布兰登对布莱恩的了解几乎全来自威廉口中,他们见面的次数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不过布兰登明白威廉很重视布莱恩,是真的拿他当家里人。

    威廉说,“他昨天跟德里克和李诚在一块,遇见之前那批在华埠闹事的飞车党,就在门口打起来了。没什么大事。”

    布兰登开起玩笑,“老板,该不会你在这里过夜,是因为你生布莱恩的气,不想回家看见他吧?”

    威廉不答,算作默认。

    布兰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好家伙。他做错事,你让他好好待在家里,自己却出来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威廉,你对他是不是宠得太过头了。”

    威廉沉默着思索了一番,不觉得自己担得起布兰登的评价。他本来还打算在红丝绒过夜的,结果半夜送了罗斯回家。至于睡觉,睡办公室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亲口说的,让那小子滚回家,又说自己今天不想看见他。话都说出去了,他能怎么办。更何况说到底,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没觉得,”威廉说道,“不过这小子确实还是冲动,我之后再好好说说他。”

    威廉显然没有察觉到布兰登语气里的酸意,更没有发现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布兰登的笑容明显有些冷了,“威廉,你对他可真的比对我好多了。”

    他还想说,明明我们才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布莱恩算什么玩意,不过是个捡来的。但这种话,他不敢说出口。

    “滚吧你,又来?”威廉明里暗里听他提过好几次了,他感到莫名其妙,反而被逗乐了,“你怎么回事?你是小孩吗,总跟孩子争宠?”

    布兰登也觉得自己很没意思。一开始只是念头,丝一样在心中漂浮;日子久了,倒像根拔不掉的刺了。于是他借着劲头装出一副“佯装愤怒”,“怎么,我没长大不行?不说男人到死是少年,我他妈才多少岁。”

    威廉无奈地摇着头站起来,“行吧,三十岁的小宝贝,你乖乖在家待着,家长要出门工作了。”他说着就准备收拾出发。

    “哎,那个费迪南德让赔多少就赔多少,账上钱不够怎么办?”

    “到时候你告诉我。不过他多半不会要。”

    “这么阔气,”布兰登又想起那笔他还不上的巨款,问道,“老板,咱们今年都没生意,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这你就别管了。”威廉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同时拨通了杰瑞米的电话。

    威廉去往杰瑞米家的路上给丹尼尔打了一通电话,问了昨晚事件后续。

    丹尼尔告诉他人已经交代了,之前华埠的事还是因为私人恩怨。威廉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这背后多半是约翰的手笔,而约翰的能力他再清楚不过了。不过他对真相不感兴趣,他无非是想对洪顺堂有个交代。

    威廉最后还委托丹尼尔帮忙查查费迪南德的底细,特别是看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十年前失踪的安吉尔。与此同时,威廉收到了安娜的短信。

    “你们都要玩失踪是吧?好!我也不要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也要出去找朋友玩!”

    威廉的注意力则完全被她的第一句话吸引——怎么回事,布莱恩昨晚没回家?

    他正想打个电话过去,安娜又很快跟了一条。

    “还有,布莱恩的球队教练真是个疯子!你知道吗,布莱恩为了赶早训练,昨晚竟然半夜冒雨回学校!天哪!你有空去看看他,别让他被魔鬼教练折磨!。”

    威廉虽然感到奇怪,但总算知道布莱恩的行动路径,心也定了些。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再想太多,因为此刻他已经开到了哈林区。

    威廉远远就看见杰瑞米正和他的手下坐在前院草坪上晒太阳。比起前两天的晚上,杰瑞米的身旁显然聚集了不少人,而威廉也注意到了他们眼中或多或少的戒备和警惕。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了。一股怒意突然从威廉心里冒出来。

    操他妈防他防成这样,敢情真是费迪南德说的那么回事。

    他一下车,杰瑞米的问候声就响了起来,依旧显得亲切,“早啊,小威廉。今天天气不错,陪我一起晒会儿太阳。”

    威廉语气却冷,“晒太阳而已,搞这么兴师动众干什么?”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威廉此刻情绪不佳。杰瑞米看了威廉两秒,笑容淡了。他让旁边的人都走开些,还给威廉腾了个椅子,说道,“坐吧。我们聊聊。”

    威廉冷着脸坐到了杰瑞米的旁边。

    杰瑞米问,“罗姆怎么样了?”

    “现在还活着。”

    “安排他转监吧。”

    “转监,”威廉嘲讽地呼了一口气,“转监就能高枕无忧了?就他妈能解决你和墨西哥人的所有问题了?”

    杰瑞米沉默地看着威廉,气势不怒自威。

    可威廉的神色也是不遑多让,“我们别废话了,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谈什么,不然他妈的你找这些人过来干吗。”

    “你先说,”杰瑞米问,“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威廉盯着杰瑞米两秒,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将附近的人都吓得朝他们靠近了一步,像是怕威廉下一秒就要对杰瑞米动手。

    “操!杰瑞米,你究竟有多少事情不想让我知道?非要让我先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玩什么心眼?”

    杰瑞米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他没有发火。他冲周围人挥挥手,让他们退回原处。

    他说,“威廉,你今天火气太冲了。”

    威廉深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转了转身体。杰瑞米说的没错,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愤怒不是他解决问题的一贯态度。可是他心里有团火让他控制不住,而这火似乎已经烧了好几日了,或许从监狱动乱开始,甚至从布莱恩出事开始,始终在燃烧。

    一闪而过的觉察让威廉稍微缓和了些,“这样的事你瞒我,出意外了,你才找我擦屁股。我他妈不该生气?”

    “墨西哥人动到我地盘上,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置了,谁他妈知道这还能牵扯到罗姆身上。这就是个意外。”

    “真他妈见鬼的意外,”威廉不由冷笑,“你们刚起冲突,罗姆就进去了,送上门去给墨西哥人当最好的谈判筹码。这叫意外?”

    杰瑞米没有接话,这态度也相当于默认了威廉的话。可他此时的默认反而让威廉越发愤怒。

    “你口口声声这是你自己地盘上的事,你觉得墨西哥人好欺负,那你他妈倒是自己解决别留后患,别他妈来找我。现在怎么样,他们不安生了,要弄死罗姆了,搞得监狱乱套了,我他妈跑来跑去,你还在这里遮遮掩掩!是你让我介入罗姆的事,杰瑞米,你觉得你能瞒得住我?你他妈究竟在想什么?”

    杰瑞米叹了口气,而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威廉的脑海。他们扯皮了半天,只有一样东西杰瑞米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及,那还是他妈的最要紧的东西,“你是真想吞了那批货!”

    话已至此,杰瑞米也承认了,“是!没错!我就是要占了那批东西!他妈这群狗娘养的想抢我的生意,我就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公平!”

    威廉坐下来。他忽然有些恍惚。

    还记得几年前杰瑞米刚从监狱里出来,他们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晒太阳。杰瑞米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苍老了好几岁。他说,威廉,我说实话,折腾这些年我真是觉得累了。以后我就想有个生计,安分守己,养家糊口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威廉从杰瑞米身上就看不见半点当年的影子了。

    费迪南德的话在他耳边响起——贪婪最壮人胆。

    威廉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但当年如果不是他帮杰瑞米和警局谈判,向警局担保取得所谓的地下特许经营权,杰瑞米怎么会有今天的生意维持他瘸帮人的生计。

    当然对这场交易警局方面其实乐见其成。科奥赛的毒品交易经年难禁,而且越是禁止越是猖獗。与其让科奥赛毒品泛滥成灾、毒贩层出不穷,倒不如让瘸帮垄断。警局再通过控制瘸帮控制毒品交易,一举两得。

    这是一场双赢的谈判,包括威廉,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但和平是有代价的。威廉身在当中,很容易左右两难,甚至陷入两方夹击的境地。一旦瘸帮真的失控,威廉可能会与瘸帮反目,又无法对警局交代,变成追责的源头。

    以前的威廉并不在乎,虽然也出自他那自虐式的“科奥赛和平计划”,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和杰瑞米的交情,还有信任。

    而这个信任在今天终于变成了一个笑话。

    威廉的信任和担保成了杰瑞米生意最好的保护壳,杰瑞米完全可以瞒着他扩张生意。今天有个由头叫他独吞,明天呢?他能瞒着自己做太多的事情谋取私利。

    这叫隐瞒?这他妈是利用。

    “公平……原来你杰瑞米的字典里,利字当头,就是公平,”威廉越想越觉得心寒,寒意攀着怒火,简直是两重折磨,“那我呢,你对我公平?其实你清楚,杰瑞米,在我面前你为什么遮遮掩掩。你他妈……利用我,还敢让我知道。”

    “……利用?你需要说得这么严重?一批货而已,你就这么在意,”杰瑞米终于皱起眉头,眼神意味不明,“当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不会忘。”

    “你是没有忘,只是有些东西变了。人是不是都这样,永远不会满足已经拥有的东西?”安分守己,养家糊口,威廉想他真是天真得过分,天真地以为人和事都会是他们一直以来的那个样子。

    杰瑞米转头看向远方,他短暂的回避的沉默态度似乎是在承认,又似乎是在掩藏所有不可对外人说的秘密。

    威廉看着他,突然闪过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但转瞬即逝,那时的威廉并没有抓住。直到后来他回想起才意识到,那是他发觉自己只看到冰山一角的直觉。

    “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要告诉我?”不过他还是这样问了一句。大概他还是希望杰瑞米这样做是有原因。

    杰瑞米表情不变,但他短暂的静默却给人一种欲言又止的错觉,就像他最后还是说了话,但让人觉得那并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

    “都说到这里了,也让你心里有个数。之前和警局闹了点不愉快的,就是墨西哥人的这批货。”

    威廉忽然想起那天跟丹尼尔他们吃饭,亨利提了一嘴瘸帮背着警局运货的事。当时他还以为这只是这些年众多小摩小擦中的一个而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他甚至还嘲笑他们健忘。谁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他们只要那批东西?”杰瑞米说。

    “是。”

    “就这么还给他们,就是让瘸帮以后任人宰割。还有,”杰瑞米转过头看向威廉,“如果我还了,你就不担心他们?”

    威廉看着杰瑞米眼里的怀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原来人与人的相知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深入,反而是越来越多变数。人越来越看不清楚。

    威廉不想做任何解释,也不想再跟杰瑞米周旋,“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接不接受。”

    杰瑞米定定地看了威廉好一会儿,最终说道,“行。我还就是了。”

    威廉沉着脸站起来。而几乎同时,他对面背身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猛地转过身,冲着杰瑞米说道,“老大!不能这么轻易给他们!”

    威廉冷冷地看着这个眼前正凶狠瞪着自己的男人。他认出来,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奥斯卡,才跟着杰瑞米不久,也是杰瑞米的远方亲戚。威廉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

    威廉没有理会奥斯卡,他冲着杰瑞米说道,“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然而他刚走一步,不想搭理的人却找上了他。奥斯卡挡住了他的路,不甘又挑衅似地瞪着威廉。

    威廉心想,好,这可是你自找的,他正好没处撒气。

    威廉抬腿就朝着奥斯卡的膝盖内侧狠狠踹下去。

    奥斯卡显然措手不及,疼痛和震惊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然而威廉显然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他在奥斯卡还未倒地时就已经绕到身后,从后锁住了他的喉咙,动作一气呵成。

    周围的人早已紧张又畏惧地围了上来,唯独杰瑞米依旧稳稳坐着。

    “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逼,嗯?这他妈有你说话的份?”威廉在奥斯卡头顶冷冷地说,视线又朝着杰瑞米看过去,“原来今天叫这么多人是想让我有来无回?他妈在意这批货的人是谁啊!”

    杰瑞米和威廉的视线在空中交锋,气势互不相让。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在意的根本就不是一批货的事。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打破了两方剑拔弩张的态势。

    “威廉叔叔!”

    威廉阴沉的脸色忽然一缓,一转头,他看见穿着拖鞋的德里克站在杰瑞米家的门口,满脸惊愕。

    威廉立即松开了憋得满脸通红的奥斯卡。他皱起眉头,视线扫过德里克和杰瑞米,心里却奇怪——不是说今天一大早球队要训练吗?

    杰瑞米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站起来转身朝着德里克说,“回屋去。”

    “爸爸!你们……”

    “我说了,给我滚回去待着!”

    威廉知道刚刚的架势是把孩子吓到了。毕竟是自己动的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挂上微笑,朝德里克摆了摆手,“没事,德里克,我们闹着玩的。”

    德里克显然还有担心,但此时威廉已经与刚才判若两人,他也终于放松了些。

    “哎等一下,”威廉叫住了即将回屋的德里克,“你们球队今天早上训练了吗?”

    这突然的发问让德里克愣了一下,“……今天没有啊,这周的训练从明天下午开始。”

    这下威廉确认布莱恩这臭小子是找借口离家了,“哦,知道了,你们周五下午球赛在哪比?几点开始?”

    “在兰比体育场,4点钟。威廉叔叔要来看吗?!”

    威廉点了点头,“到时候去给你们加油助威。”

    “太棒了!”德里克憨憨笑起来。

    “对了,先别跟布莱恩说。”

    “我知道,你是想给他个惊喜,嘿嘿,布莱恩肯定高兴死了!”

    “好了,回去吧,”威廉朝德里克挥挥手,目送他关门回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不是打算以后让德里克接手么?怎么这些事情都还不敢让他知道。”

    杰瑞米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说到,“真要弄你,我会选自家门口?”

    威廉看了眼身后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的奥斯卡,“这你不能怪我,他自找的。”

    杰瑞米竟然点了点头,瞥了奥斯卡一眼。奥斯卡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抬头,一瘸一拐地退回了其他人的身后。

    “行了,我累了。过去的事也不提了,之后交货的细节我再告诉你。”

    “好。不送了。”

    两方交接的那天,杰瑞米和费迪南德都没有来,只派了各自的得力手下。

    威廉安排他们在没有势力管辖的废旧工厂见面,两边都各自来了五六个人,站在东西两边,而威廉站在中间,如同一条分割线,不沾任何一边。

    不管来的人之前见没见过威廉,那一日的威廉必定要给他们留下难以忘怀的印象。

    威廉当着双方的面,让他们在工厂外看着他把毒品扔进了工厂里的一架老旧密闭焚烧炉里。

    然后他锁了大门,在外面点了一根烟。忽明忽暗的烟火就像焚烧炉里正燃烧殆尽的东西。

    他让两边的手下回去传话。

    对杰瑞米,这就是他的交代;对费迪南德,他说过的话言出必行。而双方也都很清楚威廉对他们共同的态度——他不会让毒品在这座城市泛滥。否则就会今天一样,这是他的警告,也是宣战。

    杰瑞米在书房听了手下的汇报后,脸色意味不明,但半点轻松的神态也没有出现。

    角落里的奥斯卡心中恼怒,但经过上次的教训,也只能压着怒火沉默地玩着手里的网球。

    只有杰瑞米最得力的助手安东尼·沃尔夫总结道,“头儿,他的立场看来不会变了。你还要再试探他一次吗?”

    “没这个必要了。”杰瑞米说道。威廉的态度,他其实一直都清楚。

    至于费迪南德,他那时正坐在流动之城二层自己的休息室里,享受着美人的唇舌服务。跪在他面前的女人正尽心讨好他那根粗壮的器具,他却在认真听着电话里的手下报告现场的情形,以及对威廉的看法。

    一边吞吐着一边抬眼观察着费迪南德的女人,看见他一直冷漠的脸渐渐有了笑容,似乎混杂着怀念和欣赏的意味,甚至是快感。她努力了半天不曾见到,却被这一通电话激了出来。

    达到高潮的瞬间,费迪南德闭着眼睛,想象着威廉站在科奥赛满城火焰的中心,眼睛倒映着跳跃的火苗。不可一世的样子,却又孤立无援。

    费迪南德觉得那情景甚至比生理高潮带给他的快感来的更多。

    到威廉这里,按理说顺利了结一桩恩怨,他该感到轻松不少。该交的交了,该烧的烧了,该转监的转监了。但他心里依旧不痛快。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

    他就像置身无数信息堆成的迷雾之中,他摸得到雾气,却什么都看不清。

    又快要想得头疼。威廉最终决定暂时不去理会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先把眼前最清晰的问题解决了。

    于是当晚,卢卡斯的地下拳场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卢卡斯正在去往贵宾厅的路上。他在想,今晚小狼上场,贵宾厅开台又要大赚一笔了!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好好招待这位出手阔绰的金主。听迎宾的下属说今晚的贵宾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下属称呼他k先生。

    刚进门的时候卢卡斯还笑得合不拢嘴。只不过当他看清楚来人是谁后,那副样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活见鬼了。

    “好久不见,卢卡斯。”威廉笑着看向他,虽然笑容却有些冷。

    “威、威廉?!”卢卡斯觉得大概有一瞬间,自己的灵魂出走了。

    他连想都不用想。威廉今天突然到访要不是冲着布莱恩来的他妈他把自己这一头黄毛给剪了!他怎么就发现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一副怕我吃了你的样子,”威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里的威士忌,“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卢卡斯硬着头皮向威廉走近两步,威廉的眼神看得他后背发凉,“……好、好久不见啊威廉哈哈……咱们这是……有多久没见了?”

    威廉也不着急,看他这心虚的滑稽模样也怪有意思,“我想想……几年前有个案子的事情咱们见过一两次吧,再就得有个十几年了。我记得我还上场那会儿,你在这里还是个侍应生啊,那时候你还找我借钱。现在你是老板了。可以啊,看你这里生意这么红火,这些年没少赚钱吧。”

    “没有没有没有,”卢卡斯想起另一位在休息室等待候场的少爷,额头冷汗直冒,“生意很一般,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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