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13 如你所愿女士(1/8)

    布莱恩收到拜伦报备的短信时,刚好听见窗外有车驶近,离刚才的通话也只过去十分钟。

    他凑近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时,微微睁大了眼睛。那辆黑色奔驰他再熟悉不过。

    布莱恩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没想到自己惦念一天的人竟然在此时出现。也就是说,威廉今晚和迈克尔在一块。他们应该是在附近的酒吧喝酒。刚才通话时,布莱恩听见了酒吧的背景声。

    当他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威廉时,布莱恩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威廉朝着迈克尔说了句话,忽然抬起了头,恰好接住了布莱恩俯视的目光。

    短短几秒。灯光与夜色隔着一扇玻璃窗。布莱恩和威廉在边界的两边,距离和光线模糊了他们眼神中泄露的感受,但嘈杂之下,那些似暗流涌动着的情绪,正随他们的心脏一同跳动着。

    威廉走进盛月轩的大门,布莱恩也转过了身,和李诚对视了一眼。李诚知道布莱恩打给了迈克尔,立刻站起来出去迎接。弗兰克等人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喝得烂醉的简昏睡在角落的沙发上,还有德里克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发呆,实际却在关注着简。

    布莱恩走到德里克身边,对他说,“威廉和罗医生来了。”

    他话音刚落,房间大门就被推开。最先进来的是迈克尔。随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威廉和有些严肃的李诚。今晚的罗医生不仅穿着与平时迥然不同,连冷峻的脸色都与一贯的温和大相径庭。

    “罗医生。威廉叔叔。”德里克叫了人,有些惊讶地站起来,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地。

    迈克尔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简,眉间的皱纹陡然清晰。他加快脚步走到简的身前,先是轻轻拨开她脸上覆盖的乱发,随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仔细观察起来。从始至终他都只看得见简。他的影子将简整个人都罩住,仿佛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简感受到了迈克尔的触碰,握住了他的手。她还闭着眼睛,却借着手的拉力,向前抱住了迈克尔,充满醉意的脸庞在他的胸膛轻轻蹭着,满是依赖。

    迈克尔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在她耳边说,“简,回家了。”

    简靠在他身上嘟嘟囔囔,说着含糊不清的醉话。

    一旁的德里克失落地偏过头。他们二人的世界如此契合,的确容纳不下其他人了。

    布莱恩走到威廉身边,挨着他的肩膀与他并排而站,凑近威廉的耳朵低声说,“安娜已经回去了。”

    威廉点点头,侧过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摸了摸左侧的眉头。

    “安娜逼我穿的,”布莱恩苦笑,“摆弄我想是摆弄她的玩具一样。我可不喜欢打扮得这么骚包。”

    布莱恩看见了威廉嘴角浅淡的笑意,一阵愉悦从心底涌向全身。

    却忽然听见威廉轻描淡写地说,“小子,你车技了得啊。是觉得昨天被人拿枪指着不够刺激,今天改公路追车生死时速了,是么?”他的手握在布莱恩的后颈,向自己的方向压过来,冷笑着说道,“你是真他妈的不要命啊。”

    布莱恩心中大惊,身体不听使唤地僵硬着,被威廉按压的皮肤却渐渐发烫。如此近的距离,威廉的眼神,威廉的冷笑,威廉的呼吸,都让布莱恩激动得无措,以至于他过了两三秒才终于意识到——他是大祸临头了!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今晚威廉和迈克尔在一起,迈克尔完全可能将自己的话转述给他,甚至可能直接开免提给威廉听!然后威廉多半会问他警局的朋友,把事情了解清楚。以他的能耐,怎么会猜不到真正开车的人其实是他!所以威廉刚才的打量也不是在看他穿着,根本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威廉也正如他所想般地说了,“你找德里克帮你遮掩,瞒得了警察,瞒得了我?”

    他充满威压和冰冷的眼神,看得布莱恩心脏一阵哆嗦。因为威廉已经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了。布莱恩还看见了他眼中的失望和疏离,这比愤怒来得更为要命。

    布莱恩慌了。他此前还心存侥幸,这时才对自己犯错的后果有了实感。是他的错,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出事。威廉今日本就不好受,自己还雪上加霜,接连两日让威廉担忧。

    布莱恩顿时求饶般看着他,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渐渐湿润,闪着愧疚不安的光芒。他扯着威廉的衣袖,正要道歉和解释,却被威廉甩开了手。

    那边迈克尔已经抱起了不省人事的简。威廉只留下了一句“回去再说”。他没再看布莱恩一眼,直接大步离开了房间。

    而始终观察着四周的李诚看了布莱恩一眼,也随即跟着他们离开了房间。

    布莱恩缓缓收回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半阖的眼睛遮盖住了其中的慌乱与落寞。但他也只停顿了两秒,再转过头面对德里克时,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沉稳自然的模样——他得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布莱恩搭上德里克的肩膀,边走边宽慰道,“如你所见,兄弟,这事我也帮不了你。不过你别灰心,只能说机缘还未到,你的真爱会在下个路口等你。”

    德里克释然地笑了笑,说,“我明白,兄弟。没事。我才不是那种遇到一点小挫折就无法振作的人。而且,也许我也不一定是喜欢她。我只是欣赏,她身上那股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刚毅与倔强。”

    布莱恩放下心来,也赞同他的说法,“她确实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女人。”

    两人走到楼下,那辆奔驰还停着。威廉坐进了车里,迈克尔弯着腰站在后门旁边,正对里面坐着的女人说着什么。而守在他们身边的李诚则向他和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拿着简的摩托车钥匙。

    德里克和李诚挥手道别。布莱恩看着车内威廉的侧影,心里一紧,但还是指着德里克被撞得有些磨损的车,先对他说,“这车我明天去你那里开去修。”虽然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威廉。

    德里克斜他一眼,“拜托,兄弟,你别跟我客气了。就这么一点摩擦。再说这车就算给你撞报废了又算什么。你别啰嗦了,快跟威廉叔叔回去吧。”

    布莱恩看见迈克尔也坐进了车里,于是不再多说,立即道了别向着奔驰快步走去。他怕威廉直接撇下他开车离去。

    守在一边的李诚珉唇看着慌忙走来的布莱恩,眉头一皱即松。他作为一个从头到尾的旁观者,心中有个萦绕许久的猜测变得越来越真实。他和近前的布莱恩打了个招呼,心中想,改天他得私下找布莱恩谈谈。

    威廉下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布莱恩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以至于当他坐进车里时,他才发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其实他对今天的事并不是很生气。他平静地听完丹尼尔的说明,觉得如果是自己看见简有需要,他也会这样做。而且布莱恩是有分寸的人,无论是人还是车,最后都没有太大问题。

    可他还是冲他发火了。是因为今日自己心情不好的迁怒吗?还是别的。他突然想起迈克尔说的那句话——我还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恐慌。

    后背的椅座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威廉侧头,随即听见女酒鬼含混又夸张地说,“嘿,威廉,替我谢谢你的小朋友!没有他!还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迈克尔连忙安抚她,“好了好了,你安生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威廉转回头,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布莱恩走来,神色很是慌张与不安。走近了,他又止步在车外,不敢上前。他知道,布莱恩在等他的允许。他那双写着恳求和无措的眼睛,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小羊。

    威廉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对着这双眼睛根本无法狠心。他按下了车窗玻璃的按钮,没有错过布莱恩眼中突然的光亮。他说,“你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开车。”

    布莱恩向他绽开了一个全然高兴的笑容。

    而威廉看着匆匆跑向驾驶位的布莱恩,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都带上了笑意。

    布莱恩先将车开到了迈克尔的住处。

    简不想回自己那里去,而迈克尔也担心她今晚的状态,最后还是将她带回了他住的地方。他背着简上楼,布莱恩则跟在他们身边照顾着,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入屋内,这才道别关门。

    迈克尔住的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风格极简。他打开卧室床头的落地灯,将简轻柔地放倒在双人床上。平整的床面立刻被她搅得满是褶皱。

    迈克尔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时,简还闭着眼赖在床上。

    迈克尔叹了口气,对她说,“别装了,简。我知道你没醉。起来喝点水,然后去冲个澡,早点休息。”他从她儿时就在她身边,知道她喝酒从来是喝不醉的。

    简睁开了眼,清醒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醉意。她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迈克尔垂下的避开与她对视的眼睛,问道,“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迈克尔片刻无言。他将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简的身边。他的手指几乎挨上她的发丝。

    他问,“为什么?”他看似平静的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克制与颤抖,“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答应过我不再这样。”

    “那你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逃避?”简在床上转身,面向迈克尔,她抓住迈克尔的手腕,继续说道,“是不是你到现在都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迈克尔低头看向她。暖光中,她向他投来的眼神是那么明亮而炽热。

    他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说,“我怎么可能不信。我只是……”迈克尔的眼睛突然有些灰暗。他没有说下去。

    简却没有罢休。她抓着他放在她脸上的手,追问道,“只是什么?你说出来。”

    迈克尔没有回话,只是满是怜惜和遗憾地看着她。

    但那目光却让简生气,“你说。你说出来。”

    “我只是……不配。简,我配不上你。我只是周家的一个下人而已。你会有更好的……”

    简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迈克尔连忙追上去。她状态不对,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简!你先等等!简!”当迈克尔终于拉回简时,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和脸上的泪痕,心里猛地一痛。

    “对不起,简,对不起,”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别哭,宝贝,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简也讨厌自己的眼泪,她用手狠狠擦了擦眼睛,脸上依旧是倔强的神色。可看在迈克尔眼里,那掩盖不住她心中的委屈与痛苦。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因为那群傻逼劫匪竟然抢了我给你挑好的戒指!我恨他们,更恨这他妈的世界!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我想要亲情,可我从小就被剥夺!我想要爱情,可我爱的人不愿意爱我!现在他妈的连个戒指我都得不到!你说,迈克尔?我是不是快被逼疯了?”

    迈克尔听见她这一番话,心中巨震。他简直想不到,有一天简会去为他挑戒指。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结婚,相守相伴,一生。但更令他震动的,是简为了那戒指,或者说,为了一个念想,竟然不要命地去追车……他完全不敢想,如果今天简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要如何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中度过他的下半生。

    “还好你没事,简……万幸……万幸……我不值得……不值得……”迈克尔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抱住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如同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一片灵魂。

    简也终于回抱住他。她说,“迈克尔,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也没有什么配与不配。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四年时光,和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日子,”她捧起迈克尔的脸,认真地对他说道,“而且我们明明是绝配。你是周家的下人,我是周家的外人。你是周雄收养的义子,我是他在外偷生的女儿。我们这两个不叫中文名字、不中不西、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难道不是注定该相爱相守的吗?”

    迈克尔的瞳孔颤抖着,他的心脏也在颤抖着。简的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终于打碎了他心里那道给自己砌起的冰墙。他也想起了威廉说过的话——如果那么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对你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追悔莫及。

    简见他愣着不动,还以为他又在反复犹豫思量,就决心今夜彻底逼他一把。

    她说,“我言尽于此,迈克尔,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夜我走出了这个大门,以后我们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简甩开了他的怀抱,转手就往门口走,但只走了两步,她就被人急忙拽了回去。

    迈克尔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心中深沉的爱意。他捧着简的脸颊,深情地注视着她,说道,“我怎么还会舍得放你走。”

    他低下头,吻上了简的嘴唇。从温柔舔吻她的唇缝,到舌头与她的疯狂交缠。今晚的迈克尔不想再克制自己了。

    同样不再忍耐的人还有简。

    在迈克尔吻上的那一刻,简抱住了迈克尔的头,抓着他脑后的发丝,与他尽情亲吻着。迈克尔被她压在了卧室门口的墙壁上亲吻,随后又抱着她进了卧室。简扯着迈克尔身上的衬衣纽扣,舔吻他的脖颈和喉结。迈克尔情不自禁地低喘着,手伸进简的t恤里,抚摸着她的后背,解开了她背上内衣的扣子。

    简看着他意乱情迷的样子,下腹一阵火热。她微勾嘴角,猛地将迈克尔推倒在床上,随即坐在了他的下腹。她手上脱衣的动作缓慢,将黑色t恤一点一点的从下拉至头顶,露出她微松的内衣和傲人的曲线。而她的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一样,始终拉扯着迈克尔的视线。

    然后她又脱掉了内衣,露出她丰满的双乳,并故意在迈克尔微硬的下体上方蹭着他扭动,而她的乳房也随之上下晃了晃,那性感而色情的场面,让迈克尔狠狠喘了两下。

    简撑着迈克尔光裸的上身,趴低身子,让自己的浑圆擦过他胸膛紧绷的肌肉线条。随即,她停在了迈克尔的耳边,用湿热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廓。

    她用她那蛊惑人心的嗓音对他低声说,“宝贝,今晚让我在上面。”

    迈克尔笑了,他的胸腔都在震。他摩挲着她的腰,说,“还是先洗个澡吧。”

    简微微撑起身体,从上往下看他,喘着叹道,“罗医生连这种时候也保持着职业素养。”然而她眼中却闪着精光,因为她的一只手正从迈克尔的下腹贴着他的皮肤缓缓下滑,敏捷地钻进了他的裤子里,抓住了他。

    迈克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声低沉而微哑的叫声,也让简呼吸一滞,随即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唇还贴着迈克尔的喉结附近,满是诱惑地问,“罗医生,现在你还想洗澡吗?”

    迈克尔败在了她的手里,他喘了喘,他温柔的眼神里也满是情动。

    “如你所愿,女士。”

    布莱恩打开车门时,坐在副驾驶的威廉正靠在座位上闭目休息。

    车窗外的暖黄色的路灯照在他的半张侧脸上,在他鼻梁到唇峰的位置,留下一条明暗参半的分隔线。似威廉其人,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界。

    布莱恩轻轻关上车门,没有立即发动车。他想稍微放纵私心,就这样跟威廉多待一会儿。

    威廉的脸庞在这样的光影下实在好看。布莱恩注视着威廉,让眼神代替触摸,顺着那条光影边界大胆描摹、亲吻。他想亲吻他时常皱起的眉头,亲吻他那双睁开时便能将人吸引的眼睛,亲吻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他的嘴唇。布莱恩的眼睛在此停留。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倾身时,他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制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退回了原位。

    安娜说,三年了,布莱恩,你觉得那有可能吗。其实何止三年,那不过是安娜发觉的时间而已。也许早在他看见威廉的第一眼,他就已经不可自拔了。那是一束照进地狱里的光。他那时就明白,只此一次机会,自己拼了命也得抓住。

    第一次与威廉见面时自己的样子,布莱恩甚至不敢回想。不是狼狈,也不是滑稽。而是可怖,是阴暗与罪恶。

    他浑身是血,手中握刀,身边躺着两个尸体。在旁人眼里,他应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但他远不如撒旦。他绝望至极,还止不住浑身发抖。

    威廉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可他却是第一个不穿警服、不带武器进来的。

    他让他们把枪放下。他让他们出去。

    布莱恩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刀尖还冲着他。威廉慢慢走近,毫不惧怕,就在他眼前蹲下身来。他微微皱眉,眼里却不是厌恶与冷漠。布莱恩看着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悯,愣住了,然后听见他说,嘿,孩子,没事了,把刀放下,好吗?

    但布莱恩却没有动,他也动不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威廉,在他那双蓝色湖水一般平和而深邃的眼睛里,沉溺了。然后,布莱恩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一阵温暖包围。威廉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他极有耐心,没有用劲,直到取走了布莱恩手里的刀,贴在地上向后滑给了门外的警察。

    就在威廉放开他手的瞬间,布莱恩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紧紧抓住这只此一束的光。

    威廉只是愣了一下,似乎对疼痛视而不见。他任布莱恩抓着,然后,缓缓笑了。他那笑容,像是大人看见草坪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孩子一样,有些怜爱,有些无奈,又因为滑稽而觉得好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威廉问他。他还抬起另一只手摩挲布莱恩的左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布莱恩那时还是死死盯着威廉,没有回答。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堵得发疼,从心脏痛到全身,难受得满眼泪光。

    他看不清威廉,却能感受到,他抱住了自己,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嘘——嘘——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没事了,你没有做错,孩子。你没有做错。你很勇敢。别哭了。你是个男人,已经过了该哭的年纪了……

    六年已过,布莱恩仍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不开车?”威廉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布莱恩。

    布莱恩还沉浸在回忆中,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眼看去。当他坠入那片夜幕下的深海时,他才忽然发觉,自己还未来得及收起眼中的情绪。

    他立即垂下眼,转过身去发动车辆,一边说,“我看你在休息……不想打扰你。”

    布莱恩心中忐忑地踩上油门。他不敢去看威廉的表情,注意力却全在威廉那处,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迈克尔和简怎么样?”威廉的语气依旧稀松平常。

    布莱恩松了一口气,却又同时觉得失落。他自己心里是矛盾的,既想要威廉不知道,又想要威廉发觉。可这又实在进退两难。

    进一步或许迈上悬崖,退一步始终难出深渊。

    布莱恩尽量平静地答道,“他们还好。简安生了,罗医生将她照顾得很好。”

    威廉“嗯”了一声,随即沉默。车内安静的气氛顿时又让布莱恩紧张起来。他还没忘记自己闯下的祸,以及威廉的“回去再说”。

    果然,威廉再度开口,“说说,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布莱恩就将今天下午遇到的一切娓娓道来,连晚上弗兰克请客道歉的事情也一并说了。他的声音清亮而柔和,语速不紧不慢,听着让人十分舒适。

    认真发言的布莱恩没有注意到,靠在车门上的威廉一手支在耳后,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威廉想起布莱恩那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明亮,炽热,专注,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那里头的热度着实烫得他愣了一下。有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瞬间又被他全然的否定斩杀得无影无踪。

    他想,这是自己醉了,外加夜色撩人。他摇了摇头,随口问了一句,也借此避开了那些毫无根据的思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向布莱恩的,也许是从他认真地向自己解释开始。街灯的光影在布莱恩略显严肃的脸上轮番滚过。威廉看着他,想起今天,想起他私底下干过的那些事,甚至有些想要发笑——真是难为他,在自己面前维持了六年的小心翼翼与乖巧懂事。

    威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他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就明白布莱恩心底最深的恐惧。这一点上,他们的确太相像。每当他看见布莱恩哀求的眼神,他仿佛能听见他说,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威廉根本无法狠心。三年前让布莱恩离开时,他就是因此动摇;今日想要责备他时,他也正因此罢休。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说白了就是自己对他心软,扯他妈这么一大堆理由。

    此时,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沧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他说:我的儿子,我能猜出来,大概是个小狼崽子。你能把他,带成个安分的普通人,最好不过。但如果不行,就随他去吧,威廉。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可强求。

    “……所以我看着简自己冲上去,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不管,威廉。你原谅我吧。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这谎话说得随口就来,威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布莱恩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科布里斯先生?我看你不是下次不会冲动,而是下次不会让我知道而已。”

    布莱恩还在强行否认,“不不不,不是的,威廉,我……”

    “行了。简都亲自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你知道分寸就好。遇事别冲动,多思考后果和影响。”

    “我明白了,我会的,”布莱恩重重地点头,忽然话题一转,“威廉,要不你就让我跟着你多学学,怎么冷静做事,怎么思考后果。那我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威廉嘴角一勾,觉得这小鬼的脑筋转得可真快,问道,“你期末考试下周就考完了?”

    “下周三考完最后一门。”

    “这学期的学习怎么样?”

    布莱恩扬起笑脸,“这我可不敢松懈。等成绩出来,肯定让你放心。”这倒不是布莱恩吹牛。威廉也知道他之前两年半的成绩确实都不错,这一点上他没什么好多说的。

    威廉忽然想到什么,接着问道,“那下周五的球赛之后,你是不是就放暑假了?”

    “是的,”布莱恩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怎么了?”

    “哦,没事。下周再说吧。”

    布莱恩已经将车开到了家门口。趁车库开门的时间,奇怪地看了威廉一眼,觉得他在故意吊着自己的胃口。但既然威廉不想说,他也就作罢,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

    威廉打开车后箱,将自己换下的卫衣拿了出来。早上他已在办公室里换上了自己备用的衬衣。

    将近凌晨,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柔和的暖光灯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安娜留的,她先去睡了,就会给晚归的他们在家里留一盏灯。

    威廉略显疲惫地解开自己领口的两颗纽扣,左右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今天这一天对他来说还真是有些漫长。

    他刚踏上楼梯的第一层台阶,就听见紧跟在身后的布莱恩说道,“你今天这么累,我给你按按吧。”

    威廉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从高处看着他向上望的眼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觉得布莱恩的眼神有些过分温柔,过分关切了。威廉心里一动,又想起先前车内那匆匆一眼。他感觉自己今晚多少是有些喝醉了,不然怎么不停生出这种陌生的体验。

    但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脑袋还要不听使唤。他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在布莱恩的脑袋上胡乱地抓了一把。那喷了发胶的有些僵硬的触感,让威廉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看安娜把你打扮的。我看你今晚怎么洗头。”

    他说完便转身而走,留下心脏跳得砰砰作响的布莱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威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按常理说,他早应该困倦得倒头就睡,他反而脑子越躺越乱。越疲惫,反而越容易胡思乱想。

    从早到晚,他见了一天的人,警察局的、帮派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他也想了一天的事,从前的、如今的、旁人的、自己的。他无端有种不安的预感,犹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他却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想着想着,布莱恩又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脑海来,最后定格在了他抓过的,那头喷得油亮的金发上——他脑袋上还有伤口,他自己怎么洗?

    思来想去,威廉终于还是敲响了布莱恩的房门。他手里还拿着从厨房找来的防水塑料薄膜。

    打开房门的布莱恩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同时也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威廉?”

    而威廉则在看见布莱恩时愣了一下。因为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裤,正裸着他结实的上半身。他的头发微微湿润,却明显仍是造型的模样。

    威廉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的裸体。布莱恩总是穿戴整齐,连夏天运动时也会穿着球衣,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胸口两道很深的刀疤。印象里,威廉也只有当初刚把他带进家门,逼着他洗澡时,才见过。那时他还瘦得皮包骨一样。

    如今的布莱恩,身材已经漂亮得可以去竞选男士健美冠军了。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腹肌,流畅漂亮的手臂线条,以及一直延伸到长裤内的清晰的人鱼线。威廉不想承认,但这副年轻的身体,好像真的比他还要好看一些。而且他还比自己高那么几厘米。

    威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动到他的脸上,指了指他的头发,“你那伤口不好沾水,我给你洗吧。”

    布莱恩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他脸上不显,耳朵却悄悄泛红了,心中更是激动地想,这伤受得可真是值得。

    但是,“怎么洗?”

    威廉问,“你洗澡了吗?”

    布莱恩说,“还没有。”

    “你脱光了泡在浴缸里,我用这个,”威廉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工具,“给你把头包上,然后在外面给你洗。”

    这对布莱恩来说可就是个甜蜜的折磨了。

    以至于他手足无措地靠在浴缸里,享受着威廉难得一次的服务时,还不停地默念要平心静气。虽然他已经用满池的泡泡遮住了自己的身体,但他依旧害怕下半身的东西他妈的不听使唤。尤其是当他的头皮感受到威廉指腹的摩擦与温度时,那种酥麻的感觉该死的几乎穿透他的脊椎骨!

    “向右转头……右转,”威廉看着他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布莱恩在泡泡下面不着痕迹地并起双腿,他的笑容也僵硬了,“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洗头,多少觉得……不太真实。”

    他这不自在的模样让威廉想到六年前的他,那些孩子气的时刻在如今的布莱恩身上也不多见了。威廉有些慈爱地笑了笑,说道,“我看你是怕我把你头发洗坏了。你放心,这不是我第一次给人洗头。我小的时候,都不知道给托马斯洗过多少回了。”

    布莱恩听他提起托马斯,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连忙回应道,“我才不怕!你给我洗秃了都没事!”

    威廉被他这一打岔,想象他光头的样子,顿时被他逗乐,哈哈一笑,低头去看布莱恩受他感染的笑颜。

    布莱恩虽然脑袋上缠着塑料薄膜,还顶着一头的白色泡沫,脸上还有些未褪的伤痕,可这些丝毫不影响他那张好看的脸。他笑起来时,眼睛和唇角都是那么英俊迷人,带着些威廉记忆深处的故人的影子。

    威廉说,“我看你就算是个光头,也丝毫不影响你这张脸,”威廉故意在他侧脸抹了一道泡沫,“布莱恩,学校里肯定有不少女孩追你吧,怎么也不见你交个女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看?哦对了,你认识诺尔的女儿莫莉吧,之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见过。她马上要十八岁生日了,我跟诺尔两个老家伙什么都不懂,要不,你帮忙弄个生日派对?”

    布莱恩脸上的笑容因为他这番话瞬间消失了,接着又继续听他说道,“我看莫莉那个小姑娘人挺好的,性格好,长得也漂亮。我觉得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该多干涉。”

    “她是很好,”布莱恩的声音忽然就有些冷淡,他看向威廉,认真说道,“我们学校里的女同学也都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布莱恩心中忽然就有些疼痛。他感觉胸中堵着一口气,一口憋了太久的气,借着沉静的夜晚和此时的距离,他想要呼出这口气的冲动愈演愈烈。布莱恩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可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理智被冲动夺去了。

    威廉就看着布莱恩突然直起身,他的脸上的泡沫险些擦上自己的鼻尖。

    布莱恩的脸就停在他的正前方,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的。威廉甚至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威廉感觉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什么事,你说?”

    “我是同性恋……你能接受吗?”

    对布莱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他还是心急了。太稚嫩。

    威廉说,他不在意,这是布莱恩自己的事。可他的沉默却让布莱恩心里没底,他觉得那种沉默显得很是疏远。于是一整夜,布莱恩像放映电影一样逐帧解析威廉今晚的神态与语气。他想,威廉会觉察出什么吗?还是连这一步都难以跨越。

    不怪布莱恩多想。他心里有鬼。

    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威廉,却在另一个房间早早入了梦乡。

    虽然布莱恩出柜威廉多少惊讶,他却当真是没有所谓。他之所以沉默,不是对着布莱恩,而是对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精神不太正常了。不然布莱恩说出口之前,他怎么有种错觉——他觉得布莱恩要对他表白。

    听到布莱恩那样说,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后来他还想问问布莱恩有没有喜欢的人。可话到嘴边,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笼罩着他,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就好像直觉在告诉他,那个答案他不会想要听到。于是他也就不说话了。

    只想,今夜实在奇怪。

    不过威廉没有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停留太久。他也不喜欢揣度人心。转眼他就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比如他的老师,比如怎么跟诺尔交代,比如莫莉恐怕要伤心。还比如,他身边怎么这么多基佬?约翰·克劳尔、麦克·罗宾逊、尼克·班迪尔……现在就连自己家的小子也是。他觉得有些好笑。

    回屋后,威廉洗过澡就上床睡觉了。因为疲惫,他入睡很快。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奇怪的夜晚还没完。即便他避开了现实,梦境也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又梦见了他在浴室给布莱恩洗头。

    他又听见布莱恩说,“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见布莱恩紧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靠近他,他的鼻尖蹭过自己的,随即是唇。他的唇贴了上来,却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一蹭就退了开。他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绿宝石突然变成了吸引人的漩涡,又像是弥漫的烟雾。

    威廉觉得自己几乎被吸了进去。

    “我爱你,威廉,”布莱恩的视线从他的嘴唇滑过,又落在威廉的眼睛里,此时欲望一点点染黑布莱恩的瞳色,他哑着嗓子,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情欲,“我想和你做爱。”

    威廉难以置信,“你他妈的……说什么疯话……”

    布莱恩却笑了,笑容里欲望和占有的味道却更浓郁,“对不起,威廉,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好孩子。”

    他突然伸出手,压着威廉的脑后向下,狠狠吻上了威廉的唇,强硬而急促,猛烈而饥渴,不容反抗地,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

    威廉在窒息一般的感觉里猛然惊醒。

    此时天已大亮,他侧过头,在衣柜的镜子里清楚地看见自己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

    “操……这真他妈的见鬼了……”威廉惊魂未定地喃喃道。

    他狠狠地皱起眉头,右手烦躁地搓着自己的眉毛。刚才的梦境此时依旧如潮水一般不停地在脑海涌现,根本挥之不去。

    操!操操操!

    他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掩盖不住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慌,“去你妈的威廉·科布里斯,你他妈是变态吗?!”他在心里对镜中的自己说,“见了鬼了!你到底是发什么神经才会做这种梦?!”

    而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威廉皱着眉拿起来,却是乔治打来的电话。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显示时间,还不到7点半。

    威廉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乔治?”

    乔治低沉的语气非常严肃,“出事了威廉。你之前让我看着的那个罗姆,他昨晚跟一个墨西哥人两个人打起来了。那个墨西哥人被他打得昏迷不醒,凌晨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了。现在监狱里那些墨西哥人一个个都发了狂,恨不得生吃了罗姆。我们现在将他单独监禁了。但是也只是暂时的。”

    威廉焦躁地从床上站起来,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绿湾这他妈才安生几天!

    “昨天晚上熄灯前放风时候的事。因为之前的事,黑人和墨西哥人本来就不对付,昨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还说了,他们之前就起过冲突,但没出大事。谁想到晚上就他妈来这一出!不过那个罗姆也是赶上了。医生说,死的那个墨西哥人本来心脏就有问题。当时昏倒在地上就已经休克了。但那群墨西哥人哪肯接受这种说法。他们现在就想让罗姆偿命。”

    操!威廉一手支着玻璃窗,阴郁而愠怒地望着窗外,“现在什么情况?”

    “典狱长想见你一面。恐怕他想让你在中间做个调停。”

    正说着,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威廉的手机上。威廉拿起来一看,正是杰瑞米。

    “行,我现在就过去。”

    威廉挂了乔治的电话,又接起杰瑞米的。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将自己知道的说给他听,告诉他自己先去绿湾看看是什么情况。有他居间调停,事情应该不会太过严重。

    威廉匆匆下楼时,安娜正在厨房做早餐。

    她拿着锅铲伸了个懒腰,“这么着急?吃点东西再走吧?”

    威廉沉着脸摇了摇头,穿上鞋就开门离开。

    安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科奥赛城真是没有一天平静。”

    绿湾监狱的典狱长吉米·温德斯是个五十五岁的本地男人。他头顶微秃,戴着一副精致的老花眼镜,管教制服紧箍着他凸出来不少的肚腩。

    他笑眯眯地看着坐在眼前的威廉,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精明与世故,“总是得麻烦你,威廉。你看看,我之前说过什么,科奥赛没有你这位国王根本运转不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还得靠你。”

    威廉微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这位典狱长是狡猾到家了,监狱里出了事全靠别人给他出力担责,总有手段能把自己摘个干净。他也就这种时候恭维一句。什么科奥赛没有他威廉运转不了,好像这件事本该就是他管,跟这位典狱长他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己的手不想染脏,就要泼他一身腥。

    “你说笑了,典狱长。能够帮上你的忙,帮上监狱的忙,我荣幸之至。只要典狱长以后别忘了我这份人情就好。”

    吉米摸着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那如何会忘。我忘了,乔治那孩子也会替我记着。这样,威廉,今天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全力配合你。”

    “我想先见见罗姆。再跟墨西哥人那边领头的谈一谈。”

    “没问题。”

    监狱的会客室内,威廉对面的男孩紧张地垂着头,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

    也不怪他害怕威廉。他进来刚一坐下,对面站着的威廉就冷着脸猛地一蹬桌子,桌沿狠狠撞在罗姆的肚子上,痛得他大叫一声,又在看到威廉阴沉的脸色后吓得连忙噤声。

    威廉两手撑在桌子上,冰冷地俯视着罗姆那张仍带稚气的脸。这男孩比布莱恩还小两岁,却跟布莱恩完全没法比。他干出来的事可真叫人想他妈一脚踢死。

    “罗姆,你要是我家的孩子,你连蹲监狱的机会都没有。”

    罗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威廉,只觉得那些有关他的传言恐怕还都是真的。

    “威廉叔叔……”

    “谁是你叔叔。我跟你可不熟,”威廉冷冷地打断他,坐了回去,“说。怎么回事。”

    罗姆听话地将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跟乔治所说不差多少,无非是些旧怨,外加言语激烈、一时冲动。不过,有两点引起了威廉的注意。一是,事情是那个死了的墨西哥人先挑起来的。二是,罗姆说他根本没下重手。两个人也就互殴了几个来回,那个人突然就躺地上起不来了。因为心脏病的问题。

    听起来都是巧合,威廉却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相比巧合,他嗅到了一丝人为的气息。

    “我他妈也不知道他会死啊!威廉叔……kg!请你帮帮我!救救我……”

    “够了!”威廉听得心烦。自己犯了错不他妈好好反省,就往别的地方责怪,就想着让人帮着擦屁股,“人都死了,你说你不知道有个屁用。你没动手?没打人?怎么进来的就不长记性!我告诉你,罗姆,他死了就他妈是因为你,你就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威廉让管教带走了哭哭啼啼的罗姆,头部右侧一阵阵发疼。

    乔治打开门走了进来,见他紧皱眉头,右手揉着自己的头侧,知道他肯定是头疼得不行。他把一个盛满水的纸杯放在威廉面前,说道,“消消气,威廉。先喝点水。”

    威廉拿着杯子一饮而尽。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抬头对乔治说道,“给他安排转监,难度有多大?”

    乔治搭着威廉的肩膀,仔细想了想,“难度不大。你如果跟监狱长提,他应该会同意。但即便是转监,墨西哥人如果不想善罢甘休,对这孩子来说,哪里都不安全。”

    威廉点点头,“你那边怎么样?他们选了谁出来?”

    乔治瞥了威廉一眼,“这人你认识……迪亚哥·布里托。”

    威廉顿了一秒。他的神情有片刻扭曲。想起往事,他颇为无奈地说道,“操。我他妈都忘了这里有我多少老熟人。”

    乔治皱起眉,有些担忧,“要不我跟你一起?”

    “你别掺和进来。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放心吧,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虽然是这样说,当披着橙黄色囚服的高大男人铐着手铐走进会客室时,房间内的气氛突然就变得紧张起来。迪亚哥紧紧盯着威廉,像是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威廉则是平静而锐利地回望。空气中像是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战争一触即发。

    迪亚哥·布里托,三十八岁,十年前因贩毒被抓,判刑二十五年监禁。他跟十年前没有太大变化。除了头上多了几根白发,脸上多了些皱纹以外,他的长相依旧显得十分凶狠。他身上的纹身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耳后,连囚服都遮盖不住。

    迪亚哥坐下来,手铐重重地打在桌子上。他向前微微倾身,仔细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威廉,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他的獠牙一般的牙齿,对威廉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威廉。这么多年在绿湾,我还真挺想你的。”

    威廉淡淡一笑,“看见你在监狱里过得不错,我也挺开心的。只是再见面并不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

    迪亚哥挑眉,依旧维持着他的笑容,“那就没办法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威廉的笑容带了些嘲讽,“我都不知道你还信上帝。我一直以为你是魔鬼的信徒。”

    “这不矛盾,”迪亚哥耸肩,“有黑暗,就有光明;有撒旦,就有耶和华。我信魔鬼,也就信上帝了。”

    “我简直不敢想,”威廉笑出了声,“绿湾还他妈把你变成了诗人。”

    迪亚哥紧紧盯着他,“这不是要多谢你。不是你,我也进不来这个地方。”

    威廉摸着自己的左眉毛,笑容淡淡,“这我要多说两句。你能有今天,首先,要感谢你自己,感谢你的贪婪。其次,要感谢警察,感谢他们尽职尽责。最后,要感谢上帝,让警察恰好在你贩毒的时候将你当场抓获。”

    “我有今天的日子,”迪亚哥不在意地一笑,“不在于我贩不贩毒。而在于是不是有人想抓我、把我送进监狱。抓进来的,就是无辜也是罪犯;没抓进来,虽然犯罪,还是他妈是守法公民,跟犯不犯罪没有关系。杰瑞米那老家伙,现在不就好好地在外面快活呢。”

    “是,”威廉不由冷笑道,“因为你太贪。他比你知道轻重,比你听话。”

    “他不贪?他比我听话?”迪亚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威廉冷冷看着,又见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阴沉,又说道,“那我弟弟安吉尔呢?他不听你话吗?他妈的他把你当神,当他的信仰!那个傻逼为了你连我这个亲哥都敢背叛!可他是什么下场?威廉,你曾经是怎么对他的?”

    威廉依旧沉默而平静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桌子下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我来,不是要听你翻旧账,更不会因此让步。”

    谁知迪亚哥又笑了,“我早跟他说过了,你是个冷血动物,他不信,偏要跟着你……好啊,不提这个,说说眼前。杰瑞米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非要保那狗杂种的命?”

    “罗姆得活着。你知道他死了不是因为罗姆,而是因为心脏病。”

    屋内砰然一声巨响。迪亚哥拍着桌面站了起来。他目露凶光地瞪着威廉说,“可我就非要他死呢?!”

    在门外听到声音的乔治立即开门而进,却看见威廉挥了挥手让他退出去。

    “你可以试试,”威廉无所谓般地敲了敲桌面,“看看你的人,监狱里和监狱外的,他们的日子还会不会这么好过。”

    威廉抬头与他对视。他们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肯让步。

    直到迪亚哥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笑了,“行,威廉,我给你这个面子。用这狗杂碎的命,换你跟我的人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会告诉你。”

    威廉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威廉面带嘲讽地站起来,“你兄弟的命,原来就是为了这笔交易。”

    迪亚哥坐下来,靠在椅背上,这回又变成他从下往上看威廉,“兄弟?你以为杰瑞米·弗瑞把你当兄弟?他怕是根本没告诉你他在背后搞的什么脏事。哦还有,约翰·克劳尔……”

    威廉不想听他挑拨,冷漠地瞄他一眼,便往门口走去。

    “……他可不想做你的兄弟,”迪亚哥抬起一只脚,拦住了威廉的去路,他笑得有些淫邪,“他可是想上你。”

    威廉皱着眉冷冷地盯着他。

    “当年安吉尔的事,确实不能都怪你。说到底还是约翰·克劳尔怕自己被安吉尔取代,”迪亚哥收回了脚,“你真该问问他,你亲爱的兄弟,当年究竟瞒着你做了些什么。”

    威廉看着迪亚哥充满挑衅的笑容,忽然也笑了一下,“你真的老了,迪亚哥。你这离间招数也太过时,我都好久没见过了,”威廉微微俯身,“你提当年的事,你看我在乎吗?”

    迪亚哥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威廉向他眨了下左眼,嘴角带笑,“祝你有美好的一天。”说完就开门走了出去。

    只是关门的瞬间,不再面对迪亚哥的威廉,脸上的轻松与笑意也全都消失无踪。

    乔治向专门守在门口看护的管教道了谢,搭着威廉的肩膀往出口走去。他见威廉冷着一张脸,低声问道,“怎么样?很棘手?”

    “去你办公室说。”

    管教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乔治的办公位在房间的东北角。比起办公,这个房间更像是他们的休息区,因为大部分时间里管教们都在各处巡逻或者看守,所以办公室通常是空空荡荡。此刻的办公室内也仅一人。威廉是绿湾的熟人,那管教对着进来的乔治和威廉打了声招呼。

    乔治冲了杯美式咖啡递给威廉。

    “谢谢,”威廉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轻声对乔治说,“这件事是他们设计的。他们要跟杰瑞米谈一笔交易,找我做中间人。”

    “交易?!操!”乔治低声咒骂道,“这群狗杂碎,真他妈猖狂!那还是他们自己人的命,这么轻易就被拿来当——筹码?!”

    威廉皱着眉头,他现在脑子里也很乱。迪亚哥的那些话牵涉的事情太多,他到底是不能像他表现的那样毫不在乎。约翰、杰瑞米、迪亚哥,还有,安吉尔……陈年的旧账、未知的交易、背后的秘密,过往与当下像毛线团一样在他脑海里纠缠着,几乎让威廉头痛欲裂。

    威廉揉着自己的额头,冷冷地说道,“他们这种混蛋什么他妈做不出来。你帮我跟典狱长说一声。就说这件事我会去谈,让他不用担心。”

    乔治瞄了一眼四周,见他们离另一个管教很远,这才压着声音烦躁地说了句,“他担心个鬼!这烂摊子都他妈甩给你,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威廉眼带笑意地看了乔治一眼,说,“我不就干这个的。你别替我担心了兄弟。没事。”

    乔治叹了一口气,“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威廉想了想,“还真有个事。你帮我查查这些墨西哥人最近都有谁探望过,尤其是迪亚哥,和死的那个。”

    乔治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威廉看着乔治的眼睛,神情严肃,“其他的你什么也别管,少跟他们正面接触,更不要起冲突。这是他们跟瘸帮的事,你不要牵扯进去。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见威廉如此认真,乔治也没有再坚持,笑着摇了摇头,“行,你是大佬,听你的。要不说你是科奥赛的王。这座城,别人都是想尽办法撇清责任,就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个位子你不坐,谁他妈还愿意坐。”

    威廉和乔治小坐了一会儿,就开车离开了绿湾监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中城东区第七大街一个很不起眼的两层楼上。那栋深红砖墙的老楼是二战前的产物,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一层是个运输公司的仓库。从一层去到二层的办公室要通过一条窄而高的台阶走廊。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盏玻璃罩壁灯。

    威廉打开大门,穿过普通人家客厅大小的会客厅,一间半开间的小办公室,一道墙上挂着梵高《星空》和《鸢尾花》临摹作品的走廊,这才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用钥匙打开房门,有些疲惫地在离门不远的沙发坐下,仰靠在沙发后背。

    他闭上了眼睛,紧皱的眉头却透露了他的心事。

    十年前的那一年,真是无比混乱的一年。黑帮火并、制毒工厂爆炸、警察围捕迪亚哥、他进了警察局被罗斯严加审讯,还有,消失不见的安吉尔·布里托。十年已过,不知生死,不知所踪。

    威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不过此时想起,他依旧清晰记得,他看着血花在安吉尔的胸膛绽开,看着他在眼前倒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惊痛与悲哀——那一枪是威廉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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