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12 他实在深有体会(1/8)
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名叫简。她还有另一个她不愿意听见的名字。周乐。
她是周礼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挺过瘾的,”布莱恩和简并排站着,看着自己刚才的杰作,摇了摇头,“让威廉知道,死的就是我了。”
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低沉,有一种慵懒惑人的魅力。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布莱恩一眼,说道,“你在威廉面前,还真是个乖宝贝。”
布莱恩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刚刚在跟警察通话?”他问。
“是,路上已经打过一次了,”简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再有5分钟该到了。不然这群废铁就他妈该回炉重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侧头看向布莱恩,见布莱恩微笑拒绝,她衔着烟笑起来,夸张地叹了一句,“好孩子。”
她拿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火,深深吸了一口,随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抽出,低下头。烟雾从她口中缓缓飘出。她的面孔在烟雾里显得孤寂又难以靠近。
她说,“今天多谢你了。车开得不错。”
布莱恩注意到她右手背上的一道深入衣袖的伤口,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简瞥了一眼手背,随意甩了甩手。
“要不我给罗医生……”
简忽然皱起眉头,很是烦躁地打断了他,“别!别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布莱恩状似玩笑般地说了一句,“你要再像今天一样玩命,也许以后,你想见也见不到他了。”
简没答话。
“你一个地方检察官,总是比警察办案还要拼命,何必呢?”布莱恩的语气带了几分认真,“简,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伤害的只能是爱你的人。比如周礼,比如,他。”
平时的简浑身是刺,随时随地都能往旁人身上扎,像是要与全世界为敌。今天她难得沉默,只是皱着眉安静吸烟。
布莱恩对她和迈克尔之间的纠葛很清楚。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今天怎么多了两句嘴,这本来不该他干涉的。或许是因为,某种程度上,她所遭受的,他也感同身受。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简有意思地看向布莱恩,“而且奇怪了,你的这些话,几乎跟威廉说的一模一样。他教你的?”
布莱恩听她提起威廉,不由一愣。他的心跳都因为简的这句话快了两拍。
“小鬼,教育别人之前,记得先管好自己,”简用食指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看你这一脸的丰功伟绩,威廉怕是高兴坏了。”
布莱恩听到她这样说,嘴角反而有笑意,“嗯,挨过骂了。”
简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她张开嘴,停了一秒,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我在珠宝行挑东西的时候,恰好碰上这俩劫匪,估计也磕过了,很冲动也很业余,拿着枪闯进来就把柜台里的东西都搜刮一空。本来我是没想追车的,但他们把我看上的戒指也一并拿走了。”
布莱恩细细一想,有些了然。这戒指恐怕不是给她自己买的。
简笑了一下,多少有些苦涩的味道,“其实戒指没了也就没了,再买一个也行,只是……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像是上帝在告诉我,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真他妈见鬼了。我怎么能甘心。”
布莱恩看着远处,视线放得很远,说道,“难得听你解释。”
简吐出一口烟,说道,“我也觉得奇怪。就突然感觉我说的,你或许能理解。”
布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简说的他怎么会不理解。他实在深有体会。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在摩托车旁。
直到德里克的声音突然响起。布莱恩差点忘了,德里克还在车上。
“我就操了!这他妈都是怎么一回事!布莱恩!你他妈欠我一个解释!这都是什么鬼……”他的声音在他看到简之后猛然止住。布莱恩从他忽然睁大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艳的神色。他甚至能看到这家伙脑袋里的粉红泡泡。
他侧过头去,跟简说,“这是我好朋友,德里克。杰瑞米的儿子。我开那车是他的。”
再次走过来的德里克完全换了一张面孔,满脸的怒火变成了得体的笑容,但他还没开口,简就笑着向他伸出左手,干脆利落地说道,“你好,德里克,我是简,布莱恩的朋友。刚刚我在追两个劫匪,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我听布莱恩说那辆车是你的,多谢你帮忙,之后维修费用我来出。”
德里克连忙握住简的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我很乐意帮忙。很高兴认识你,简。”
布莱恩好笑地瞥了一眼德里克,说道,“那一会儿警察来了,你就说是你开的车。警察还要表扬你见义勇为。我没带驾驶证,再添什么麻烦,不好交代。”
德里克刚想回应,手上就传来一阵力道,眼前的简向他绽了个迷人的笑脸,说道,“我觉得这样不错。谢谢你,德里克。”
“哦,好的,没问题。没问题。”这笑容的杀伤力太强。
德里克收回手时,布莱恩似乎看到他的耳朵泛红了。
华埠的盛月轩是科奥赛有名的中国粤菜餐厅。
虽然两年前才开不久,但生意十分红火。这间餐厅明面上的老板是李诚,但背后的大股东其实是周礼和布莱恩。
他们一群人七点多才正式开餐,只不过人数比定好的多了两个。一个是亲自服务的李诚,一个是半途加入的简。
一间明亮宽敞中式布置的房间内,七人围着一张有着玻璃转盘的大圆桌坐着。房间的南面是玻璃窗,北面是双侧推拉木门,东西两面的墙壁上分别挂着两幅梅花水墨画,东南角还摆着一尊插着梅花道具的青花落地瓷瓶,和这间“梅”字号房的名称相得益彰。
简兴致索然地又灌下一杯白酒。上好的茅台,单独为她而开。
简坐在圆桌靠窗的正中,是中式餐桌礼仪中的主人位。她对这些很是无所谓,但无奈李诚固执。在周家人面前,李诚始终坚守着中国传统的君臣主仆之道。周家于他是主君,他必须做好仆从的本分。
李诚比德里克和布莱恩小一岁,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却比他们成熟很多。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两件式长衫,非常中式。他的头发略长,前额至头顶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了一个小辫,两额有些许碎发,这发型让他介乎于活泼与干练之间。李诚是典型的东方面孔,带着一种浓郁的古典气质,长眉长目,眼灿如星。他笑起来混杂着阳光和斯文,绷起脸时也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刚见面时,李诚还笑着和布莱恩与德里克用力拥抱,但一见到简,他的笑容立马就收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用汉语叫了声“乐姐”。
简让他们自便,不用理她。她从落座后就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吃饭饮酒。
她的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右手边坐着布莱恩,然后是德里克和李诚。李诚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也是上菜口,方便为众人服务。再往左边,是弗兰克和他的两个朋友。
随着饭局的进行,弗兰克等人和布莱恩他们也渐渐熟络起来。一是,弗兰克等人确实是些没什么心眼的蠢货,好听点说,为人还算真诚。而且还能屈能伸。二是,他们虽然有几个红巾帮的朋友,但确实牵涉不深。
弗兰克为了道歉,在李诚的‘帮助’下,多喝了几大杯中国白酒。白酒度数高,此刻他已经醉了,一米九的高个青年正围着桌子手舞足蹈。
布莱恩看着好笑,一转头,德里克那双眼睛还对着简的方向释放着忧伤的爱心。之所以是忧伤的,是因为来的路上布莱恩已经告诉德里克,简已经有另一半了,而且他们的感情是旁人难以撼动的深刻。
桌子突然被猛地拍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看见简一手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大叫道,“今晚,每个人,必须,不醉不归!干杯!”那边正跳舞的弗兰克也高声应和起来。简哈哈一笑,对着他又是一杯灌下。
李诚忧心地站起来。简今日铁了心要喝醉,他劝说不动,只能时刻关注着简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布莱恩看着她,想起下午她说的那些话,心中有些不忍。也许他多喝的那几杯也让他少了些清醒,多了些冲动。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而此时,华埠另一边的角落,一家名为“醉”的酒吧里,也有两个人正在喝酒。
这家装饰城中西风格混搭的酒吧,也是周礼的产业。大厅的吧台正中,刻着一个笔走龙蛇的“醉”字霓虹。那霓虹紫红色的灯光,落在吧台前坐着的两个男人脸上,映照出有些相似的性感与寂寞。
威廉轻轻晃着酒杯中的威士忌,看紫红色的灯光在冰块与液体中游动。
他忽然说道,“迈克尔,你知道想得太多会怎么样?”
对面的男人抬眼看过来。
他此时的模样几乎让人很难与那位平易近人的罗医生联系起来。
今晚他脱下了白大褂,身上的黑色衬衫和灰色西裤让他修长高挑的身材完全展露出来。他摘下了那副金边眼镜,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眶落下瑰色阴影,看起来既充满诱惑,又难以捉摸。而他眼角的细纹和轻微的法令纹,更让他多了一丝岁月留下的迷人的成熟气质。
“中国语言里是不是有一个成语,”威廉继续说道,“形容一种会吐丝的虫子,不停地把丝吐在自己周围,最后把自己裹死在里面。”
迈克尔挑起唇角,笑容浅淡。他知道威廉在说什么——作茧自缚。
威廉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了,迈克尔,为什么要让一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成为你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迈克尔没说话。他抬头看着那霓虹,醉字映在他的瞳孔中。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心想,身份、家族、年龄、过往,哪一样对他们来说真的无关紧要?她还年轻,他却已土埋半截。
他不能太自私。走了半生的桥和路,他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带她走一条尽是荆棘的歧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威廉轻轻摇了摇头,“但等你失去……迈克尔,如果那么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对你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追悔莫及。”
迈克尔一怔,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他深爱多年的那人,从小到大的喜怒哀乐的神色。见她第一眼时,她坐在花园的阶梯上,膝盖摔破得深可见骨。那时候她才十岁,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听从女佣的求助连忙赶去,就撞入了她突然抬起的眼睛里。
他看见她湿润的眼睛里,有倔强的光亮,也有厌世的灰暗……
迈克尔叹了口气,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却对威廉打趣道,“难得有被你说教的时候,看来布莱恩受伤给你的影响真的很大。我还记得你昨天刚进病房时的神情——我还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恐慌。”
威廉没有回应,只是摸了摸左眉。
而就在此时,迈克尔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看见来电显示,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瞥了威廉一眼。他环顾四周,见离其他客人极远,索性接起电话,打开了免提。
而威廉也在听到那熟悉声音的第一秒,停下了手上动作。
“嗨,罗叔叔,我是布莱恩。你好吗?”
迈克尔微笑回应,“嗨,布莱恩,我很好。你好吗?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好,”布莱恩瞥了一眼不远处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简,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个自己灌了自己一晚上酒的女酒鬼,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威廉看着笑容忽然从迈克尔的脸上消失无踪,自己心里却想要发笑。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位简小姐也是有意思的很,一天都安静不了。不过也巧,今天的时机她倒真是掐得很准。
布莱恩停了几秒,没听见迈克尔说话,干脆抛出了重磅炸弹,“而且她今天简直不要命了,亲自骑着摩托在公路上去追抢劫犯,还受了伤……”
“什么?!”迈克尔猛地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狠狠皱起眉头。威廉忽然就明白迈克尔刚才说的恐慌神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因为此刻他已从迈克尔的脸上看得清清楚楚。
“有多严重?”
“她的手臂划了很长一道伤口,虽然已经包扎过了。”
迈克尔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心疼,紧紧握着手机,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平时很少动气,可此时他的语气里却都是怒意,“她可真是……这个女人……她还敢喝这么多!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在李诚这里,盛月轩。”
“好,我很快就到,请你帮我照看好她!谢谢!”
迈克尔连忙挂了电话,就见威廉已经将酒钱和小费塞在了空玻璃杯下。虽然周礼早就明确交代过,但威廉每次依旧按规矩付钱。
威廉说,“走,一起过去。”
布莱恩收到拜伦报备的短信时,刚好听见窗外有车驶近,离刚才的通话也只过去十分钟。
他凑近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时,微微睁大了眼睛。那辆黑色奔驰他再熟悉不过。
布莱恩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没想到自己惦念一天的人竟然在此时出现。也就是说,威廉今晚和迈克尔在一块。他们应该是在附近的酒吧喝酒。刚才通话时,布莱恩听见了酒吧的背景声。
当他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威廉时,布莱恩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威廉朝着迈克尔说了句话,忽然抬起了头,恰好接住了布莱恩俯视的目光。
短短几秒。灯光与夜色隔着一扇玻璃窗。布莱恩和威廉在边界的两边,距离和光线模糊了他们眼神中泄露的感受,但嘈杂之下,那些似暗流涌动着的情绪,正随他们的心脏一同跳动着。
威廉走进盛月轩的大门,布莱恩也转过了身,和李诚对视了一眼。李诚知道布莱恩打给了迈克尔,立刻站起来出去迎接。弗兰克等人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喝得烂醉的简昏睡在角落的沙发上,还有德里克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发呆,实际却在关注着简。
布莱恩走到德里克身边,对他说,“威廉和罗医生来了。”
他话音刚落,房间大门就被推开。最先进来的是迈克尔。随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威廉和有些严肃的李诚。今晚的罗医生不仅穿着与平时迥然不同,连冷峻的脸色都与一贯的温和大相径庭。
“罗医生。威廉叔叔。”德里克叫了人,有些惊讶地站起来,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地。
迈克尔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简,眉间的皱纹陡然清晰。他加快脚步走到简的身前,先是轻轻拨开她脸上覆盖的乱发,随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仔细观察起来。从始至终他都只看得见简。他的影子将简整个人都罩住,仿佛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简感受到了迈克尔的触碰,握住了他的手。她还闭着眼睛,却借着手的拉力,向前抱住了迈克尔,充满醉意的脸庞在他的胸膛轻轻蹭着,满是依赖。
迈克尔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在她耳边说,“简,回家了。”
简靠在他身上嘟嘟囔囔,说着含糊不清的醉话。
一旁的德里克失落地偏过头。他们二人的世界如此契合,的确容纳不下其他人了。
布莱恩走到威廉身边,挨着他的肩膀与他并排而站,凑近威廉的耳朵低声说,“安娜已经回去了。”
威廉点点头,侧过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摸了摸左侧的眉头。
“安娜逼我穿的,”布莱恩苦笑,“摆弄我想是摆弄她的玩具一样。我可不喜欢打扮得这么骚包。”
布莱恩看见了威廉嘴角浅淡的笑意,一阵愉悦从心底涌向全身。
却忽然听见威廉轻描淡写地说,“小子,你车技了得啊。是觉得昨天被人拿枪指着不够刺激,今天改公路追车生死时速了,是么?”他的手握在布莱恩的后颈,向自己的方向压过来,冷笑着说道,“你是真他妈的不要命啊。”
布莱恩心中大惊,身体不听使唤地僵硬着,被威廉按压的皮肤却渐渐发烫。如此近的距离,威廉的眼神,威廉的冷笑,威廉的呼吸,都让布莱恩激动得无措,以至于他过了两三秒才终于意识到——他是大祸临头了!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今晚威廉和迈克尔在一起,迈克尔完全可能将自己的话转述给他,甚至可能直接开免提给威廉听!然后威廉多半会问他警局的朋友,把事情了解清楚。以他的能耐,怎么会猜不到真正开车的人其实是他!所以威廉刚才的打量也不是在看他穿着,根本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威廉也正如他所想般地说了,“你找德里克帮你遮掩,瞒得了警察,瞒得了我?”
他充满威压和冰冷的眼神,看得布莱恩心脏一阵哆嗦。因为威廉已经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了。布莱恩还看见了他眼中的失望和疏离,这比愤怒来得更为要命。
布莱恩慌了。他此前还心存侥幸,这时才对自己犯错的后果有了实感。是他的错,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出事。威廉今日本就不好受,自己还雪上加霜,接连两日让威廉担忧。
布莱恩顿时求饶般看着他,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渐渐湿润,闪着愧疚不安的光芒。他扯着威廉的衣袖,正要道歉和解释,却被威廉甩开了手。
那边迈克尔已经抱起了不省人事的简。威廉只留下了一句“回去再说”。他没再看布莱恩一眼,直接大步离开了房间。
而始终观察着四周的李诚看了布莱恩一眼,也随即跟着他们离开了房间。
布莱恩缓缓收回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半阖的眼睛遮盖住了其中的慌乱与落寞。但他也只停顿了两秒,再转过头面对德里克时,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沉稳自然的模样——他得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布莱恩搭上德里克的肩膀,边走边宽慰道,“如你所见,兄弟,这事我也帮不了你。不过你别灰心,只能说机缘还未到,你的真爱会在下个路口等你。”
德里克释然地笑了笑,说,“我明白,兄弟。没事。我才不是那种遇到一点小挫折就无法振作的人。而且,也许我也不一定是喜欢她。我只是欣赏,她身上那股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刚毅与倔强。”
布莱恩放下心来,也赞同他的说法,“她确实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女人。”
两人走到楼下,那辆奔驰还停着。威廉坐进了车里,迈克尔弯着腰站在后门旁边,正对里面坐着的女人说着什么。而守在他们身边的李诚则向他和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拿着简的摩托车钥匙。
德里克和李诚挥手道别。布莱恩看着车内威廉的侧影,心里一紧,但还是指着德里克被撞得有些磨损的车,先对他说,“这车我明天去你那里开去修。”虽然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威廉。
德里克斜他一眼,“拜托,兄弟,你别跟我客气了。就这么一点摩擦。再说这车就算给你撞报废了又算什么。你别啰嗦了,快跟威廉叔叔回去吧。”
布莱恩看见迈克尔也坐进了车里,于是不再多说,立即道了别向着奔驰快步走去。他怕威廉直接撇下他开车离去。
守在一边的李诚珉唇看着慌忙走来的布莱恩,眉头一皱即松。他作为一个从头到尾的旁观者,心中有个萦绕许久的猜测变得越来越真实。他和近前的布莱恩打了个招呼,心中想,改天他得私下找布莱恩谈谈。
威廉下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布莱恩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以至于当他坐进车里时,他才发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其实他对今天的事并不是很生气。他平静地听完丹尼尔的说明,觉得如果是自己看见简有需要,他也会这样做。而且布莱恩是有分寸的人,无论是人还是车,最后都没有太大问题。
可他还是冲他发火了。是因为今日自己心情不好的迁怒吗?还是别的。他突然想起迈克尔说的那句话——我还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恐慌。
后背的椅座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威廉侧头,随即听见女酒鬼含混又夸张地说,“嘿,威廉,替我谢谢你的小朋友!没有他!还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迈克尔连忙安抚她,“好了好了,你安生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威廉转回头,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布莱恩走来,神色很是慌张与不安。走近了,他又止步在车外,不敢上前。他知道,布莱恩在等他的允许。他那双写着恳求和无措的眼睛,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小羊。
威廉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对着这双眼睛根本无法狠心。他按下了车窗玻璃的按钮,没有错过布莱恩眼中突然的光亮。他说,“你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开车。”
布莱恩向他绽开了一个全然高兴的笑容。
而威廉看着匆匆跑向驾驶位的布莱恩,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都带上了笑意。
布莱恩先将车开到了迈克尔的住处。
简不想回自己那里去,而迈克尔也担心她今晚的状态,最后还是将她带回了他住的地方。他背着简上楼,布莱恩则跟在他们身边照顾着,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入屋内,这才道别关门。
迈克尔住的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风格极简。他打开卧室床头的落地灯,将简轻柔地放倒在双人床上。平整的床面立刻被她搅得满是褶皱。
迈克尔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时,简还闭着眼赖在床上。
迈克尔叹了口气,对她说,“别装了,简。我知道你没醉。起来喝点水,然后去冲个澡,早点休息。”他从她儿时就在她身边,知道她喝酒从来是喝不醉的。
简睁开了眼,清醒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醉意。她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迈克尔垂下的避开与她对视的眼睛,问道,“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迈克尔片刻无言。他将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简的身边。他的手指几乎挨上她的发丝。
他问,“为什么?”他看似平静的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克制与颤抖,“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答应过我不再这样。”
“那你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逃避?”简在床上转身,面向迈克尔,她抓住迈克尔的手腕,继续说道,“是不是你到现在都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迈克尔低头看向她。暖光中,她向他投来的眼神是那么明亮而炽热。
他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说,“我怎么可能不信。我只是……”迈克尔的眼睛突然有些灰暗。他没有说下去。
简却没有罢休。她抓着他放在她脸上的手,追问道,“只是什么?你说出来。”
迈克尔没有回话,只是满是怜惜和遗憾地看着她。
但那目光却让简生气,“你说。你说出来。”
“我只是……不配。简,我配不上你。我只是周家的一个下人而已。你会有更好的……”
简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迈克尔连忙追上去。她状态不对,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简!你先等等!简!”当迈克尔终于拉回简时,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和脸上的泪痕,心里猛地一痛。
“对不起,简,对不起,”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别哭,宝贝,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简也讨厌自己的眼泪,她用手狠狠擦了擦眼睛,脸上依旧是倔强的神色。可看在迈克尔眼里,那掩盖不住她心中的委屈与痛苦。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因为那群傻逼劫匪竟然抢了我给你挑好的戒指!我恨他们,更恨这他妈的世界!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我想要亲情,可我从小就被剥夺!我想要爱情,可我爱的人不愿意爱我!现在他妈的连个戒指我都得不到!你说,迈克尔?我是不是快被逼疯了?”
迈克尔听见她这一番话,心中巨震。他简直想不到,有一天简会去为他挑戒指。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结婚,相守相伴,一生。但更令他震动的,是简为了那戒指,或者说,为了一个念想,竟然不要命地去追车……他完全不敢想,如果今天简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要如何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中度过他的下半生。
“还好你没事,简……万幸……万幸……我不值得……不值得……”迈克尔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抱住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如同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一片灵魂。
简也终于回抱住他。她说,“迈克尔,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也没有什么配与不配。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四年时光,和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日子,”她捧起迈克尔的脸,认真地对他说道,“而且我们明明是绝配。你是周家的下人,我是周家的外人。你是周雄收养的义子,我是他在外偷生的女儿。我们这两个不叫中文名字、不中不西、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难道不是注定该相爱相守的吗?”
迈克尔的瞳孔颤抖着,他的心脏也在颤抖着。简的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终于打碎了他心里那道给自己砌起的冰墙。他也想起了威廉说过的话——如果那么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对你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追悔莫及。
简见他愣着不动,还以为他又在反复犹豫思量,就决心今夜彻底逼他一把。
她说,“我言尽于此,迈克尔,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夜我走出了这个大门,以后我们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简甩开了他的怀抱,转手就往门口走,但只走了两步,她就被人急忙拽了回去。
迈克尔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心中深沉的爱意。他捧着简的脸颊,深情地注视着她,说道,“我怎么还会舍得放你走。”
他低下头,吻上了简的嘴唇。从温柔舔吻她的唇缝,到舌头与她的疯狂交缠。今晚的迈克尔不想再克制自己了。
同样不再忍耐的人还有简。
在迈克尔吻上的那一刻,简抱住了迈克尔的头,抓着他脑后的发丝,与他尽情亲吻着。迈克尔被她压在了卧室门口的墙壁上亲吻,随后又抱着她进了卧室。简扯着迈克尔身上的衬衣纽扣,舔吻他的脖颈和喉结。迈克尔情不自禁地低喘着,手伸进简的t恤里,抚摸着她的后背,解开了她背上内衣的扣子。
简看着他意乱情迷的样子,下腹一阵火热。她微勾嘴角,猛地将迈克尔推倒在床上,随即坐在了他的下腹。她手上脱衣的动作缓慢,将黑色t恤一点一点的从下拉至头顶,露出她微松的内衣和傲人的曲线。而她的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一样,始终拉扯着迈克尔的视线。
然后她又脱掉了内衣,露出她丰满的双乳,并故意在迈克尔微硬的下体上方蹭着他扭动,而她的乳房也随之上下晃了晃,那性感而色情的场面,让迈克尔狠狠喘了两下。
简撑着迈克尔光裸的上身,趴低身子,让自己的浑圆擦过他胸膛紧绷的肌肉线条。随即,她停在了迈克尔的耳边,用湿热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廓。
她用她那蛊惑人心的嗓音对他低声说,“宝贝,今晚让我在上面。”
迈克尔笑了,他的胸腔都在震。他摩挲着她的腰,说,“还是先洗个澡吧。”
简微微撑起身体,从上往下看他,喘着叹道,“罗医生连这种时候也保持着职业素养。”然而她眼中却闪着精光,因为她的一只手正从迈克尔的下腹贴着他的皮肤缓缓下滑,敏捷地钻进了他的裤子里,抓住了他。
迈克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声低沉而微哑的叫声,也让简呼吸一滞,随即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唇还贴着迈克尔的喉结附近,满是诱惑地问,“罗医生,现在你还想洗澡吗?”
迈克尔败在了她的手里,他喘了喘,他温柔的眼神里也满是情动。
“如你所愿,女士。”
布莱恩打开车门时,坐在副驾驶的威廉正靠在座位上闭目休息。
车窗外的暖黄色的路灯照在他的半张侧脸上,在他鼻梁到唇峰的位置,留下一条明暗参半的分隔线。似威廉其人,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界。
布莱恩轻轻关上车门,没有立即发动车。他想稍微放纵私心,就这样跟威廉多待一会儿。
威廉的脸庞在这样的光影下实在好看。布莱恩注视着威廉,让眼神代替触摸,顺着那条光影边界大胆描摹、亲吻。他想亲吻他时常皱起的眉头,亲吻他那双睁开时便能将人吸引的眼睛,亲吻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他的嘴唇。布莱恩的眼睛在此停留。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倾身时,他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制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退回了原位。
安娜说,三年了,布莱恩,你觉得那有可能吗。其实何止三年,那不过是安娜发觉的时间而已。也许早在他看见威廉的第一眼,他就已经不可自拔了。那是一束照进地狱里的光。他那时就明白,只此一次机会,自己拼了命也得抓住。
第一次与威廉见面时自己的样子,布莱恩甚至不敢回想。不是狼狈,也不是滑稽。而是可怖,是阴暗与罪恶。
他浑身是血,手中握刀,身边躺着两个尸体。在旁人眼里,他应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但他远不如撒旦。他绝望至极,还止不住浑身发抖。
威廉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可他却是第一个不穿警服、不带武器进来的。
他让他们把枪放下。他让他们出去。
布莱恩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刀尖还冲着他。威廉慢慢走近,毫不惧怕,就在他眼前蹲下身来。他微微皱眉,眼里却不是厌恶与冷漠。布莱恩看着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悯,愣住了,然后听见他说,嘿,孩子,没事了,把刀放下,好吗?
但布莱恩却没有动,他也动不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威廉,在他那双蓝色湖水一般平和而深邃的眼睛里,沉溺了。然后,布莱恩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一阵温暖包围。威廉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他极有耐心,没有用劲,直到取走了布莱恩手里的刀,贴在地上向后滑给了门外的警察。
就在威廉放开他手的瞬间,布莱恩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紧紧抓住这只此一束的光。
威廉只是愣了一下,似乎对疼痛视而不见。他任布莱恩抓着,然后,缓缓笑了。他那笑容,像是大人看见草坪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孩子一样,有些怜爱,有些无奈,又因为滑稽而觉得好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威廉问他。他还抬起另一只手摩挲布莱恩的左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布莱恩那时还是死死盯着威廉,没有回答。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堵得发疼,从心脏痛到全身,难受得满眼泪光。
他看不清威廉,却能感受到,他抱住了自己,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嘘——嘘——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没事了,你没有做错,孩子。你没有做错。你很勇敢。别哭了。你是个男人,已经过了该哭的年纪了……
六年已过,布莱恩仍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不开车?”威廉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布莱恩。
布莱恩还沉浸在回忆中,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眼看去。当他坠入那片夜幕下的深海时,他才忽然发觉,自己还未来得及收起眼中的情绪。
他立即垂下眼,转过身去发动车辆,一边说,“我看你在休息……不想打扰你。”
布莱恩心中忐忑地踩上油门。他不敢去看威廉的表情,注意力却全在威廉那处,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迈克尔和简怎么样?”威廉的语气依旧稀松平常。
布莱恩松了一口气,却又同时觉得失落。他自己心里是矛盾的,既想要威廉不知道,又想要威廉发觉。可这又实在进退两难。
进一步或许迈上悬崖,退一步始终难出深渊。
布莱恩尽量平静地答道,“他们还好。简安生了,罗医生将她照顾得很好。”
威廉“嗯”了一声,随即沉默。车内安静的气氛顿时又让布莱恩紧张起来。他还没忘记自己闯下的祸,以及威廉的“回去再说”。
果然,威廉再度开口,“说说,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布莱恩就将今天下午遇到的一切娓娓道来,连晚上弗兰克请客道歉的事情也一并说了。他的声音清亮而柔和,语速不紧不慢,听着让人十分舒适。
认真发言的布莱恩没有注意到,靠在车门上的威廉一手支在耳后,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威廉想起布莱恩那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明亮,炽热,专注,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那里头的热度着实烫得他愣了一下。有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瞬间又被他全然的否定斩杀得无影无踪。
他想,这是自己醉了,外加夜色撩人。他摇了摇头,随口问了一句,也借此避开了那些毫无根据的思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向布莱恩的,也许是从他认真地向自己解释开始。街灯的光影在布莱恩略显严肃的脸上轮番滚过。威廉看着他,想起今天,想起他私底下干过的那些事,甚至有些想要发笑——真是难为他,在自己面前维持了六年的小心翼翼与乖巧懂事。
威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他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就明白布莱恩心底最深的恐惧。这一点上,他们的确太相像。每当他看见布莱恩哀求的眼神,他仿佛能听见他说,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威廉根本无法狠心。三年前让布莱恩离开时,他就是因此动摇;今日想要责备他时,他也正因此罢休。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说白了就是自己对他心软,扯他妈这么一大堆理由。
此时,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沧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他说:我的儿子,我能猜出来,大概是个小狼崽子。你能把他,带成个安分的普通人,最好不过。但如果不行,就随他去吧,威廉。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可强求。
“……所以我看着简自己冲上去,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不管,威廉。你原谅我吧。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这谎话说得随口就来,威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布莱恩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科布里斯先生?我看你不是下次不会冲动,而是下次不会让我知道而已。”
布莱恩还在强行否认,“不不不,不是的,威廉,我……”
“行了。简都亲自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你知道分寸就好。遇事别冲动,多思考后果和影响。”
“我明白了,我会的,”布莱恩重重地点头,忽然话题一转,“威廉,要不你就让我跟着你多学学,怎么冷静做事,怎么思考后果。那我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威廉嘴角一勾,觉得这小鬼的脑筋转得可真快,问道,“你期末考试下周就考完了?”
“下周三考完最后一门。”
“这学期的学习怎么样?”
布莱恩扬起笑脸,“这我可不敢松懈。等成绩出来,肯定让你放心。”这倒不是布莱恩吹牛。威廉也知道他之前两年半的成绩确实都不错,这一点上他没什么好多说的。
威廉忽然想到什么,接着问道,“那下周五的球赛之后,你是不是就放暑假了?”
“是的,”布莱恩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怎么了?”
“哦,没事。下周再说吧。”
布莱恩已经将车开到了家门口。趁车库开门的时间,奇怪地看了威廉一眼,觉得他在故意吊着自己的胃口。但既然威廉不想说,他也就作罢,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
威廉打开车后箱,将自己换下的卫衣拿了出来。早上他已在办公室里换上了自己备用的衬衣。
将近凌晨,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柔和的暖光灯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安娜留的,她先去睡了,就会给晚归的他们在家里留一盏灯。
威廉略显疲惫地解开自己领口的两颗纽扣,左右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今天这一天对他来说还真是有些漫长。
他刚踏上楼梯的第一层台阶,就听见紧跟在身后的布莱恩说道,“你今天这么累,我给你按按吧。”
威廉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从高处看着他向上望的眼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觉得布莱恩的眼神有些过分温柔,过分关切了。威廉心里一动,又想起先前车内那匆匆一眼。他感觉自己今晚多少是有些喝醉了,不然怎么不停生出这种陌生的体验。
但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脑袋还要不听使唤。他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在布莱恩的脑袋上胡乱地抓了一把。那喷了发胶的有些僵硬的触感,让威廉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看安娜把你打扮的。我看你今晚怎么洗头。”
他说完便转身而走,留下心脏跳得砰砰作响的布莱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威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按常理说,他早应该困倦得倒头就睡,他反而脑子越躺越乱。越疲惫,反而越容易胡思乱想。
从早到晚,他见了一天的人,警察局的、帮派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他也想了一天的事,从前的、如今的、旁人的、自己的。他无端有种不安的预感,犹如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他却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想着想着,布莱恩又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脑海来,最后定格在了他抓过的,那头喷得油亮的金发上——他脑袋上还有伤口,他自己怎么洗?
思来想去,威廉终于还是敲响了布莱恩的房门。他手里还拿着从厨房找来的防水塑料薄膜。
打开房门的布莱恩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同时也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了,威廉?”
而威廉则在看见布莱恩时愣了一下。因为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裤,正裸着他结实的上半身。他的头发微微湿润,却明显仍是造型的模样。
威廉几乎没怎么见过他的裸体。布莱恩总是穿戴整齐,连夏天运动时也会穿着球衣,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胸口两道很深的刀疤。印象里,威廉也只有当初刚把他带进家门,逼着他洗澡时,才见过。那时他还瘦得皮包骨一样。
如今的布莱恩,身材已经漂亮得可以去竞选男士健美冠军了。宽厚的胸膛,结实的腹肌,流畅漂亮的手臂线条,以及一直延伸到长裤内的清晰的人鱼线。威廉不想承认,但这副年轻的身体,好像真的比他还要好看一些。而且他还比自己高那么几厘米。
威廉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动到他的脸上,指了指他的头发,“你那伤口不好沾水,我给你洗吧。”
布莱恩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他脸上不显,耳朵却悄悄泛红了,心中更是激动地想,这伤受得可真是值得。
但是,“怎么洗?”
威廉问,“你洗澡了吗?”
布莱恩说,“还没有。”
“你脱光了泡在浴缸里,我用这个,”威廉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工具,“给你把头包上,然后在外面给你洗。”
这对布莱恩来说可就是个甜蜜的折磨了。
以至于他手足无措地靠在浴缸里,享受着威廉难得一次的服务时,还不停地默念要平心静气。虽然他已经用满池的泡泡遮住了自己的身体,但他依旧害怕下半身的东西他妈的不听使唤。尤其是当他的头皮感受到威廉指腹的摩擦与温度时,那种酥麻的感觉该死的几乎穿透他的脊椎骨!
“向右转头……右转,”威廉看着他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布莱恩在泡泡下面不着痕迹地并起双腿,他的笑容也僵硬了,“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洗头,多少觉得……不太真实。”
他这不自在的模样让威廉想到六年前的他,那些孩子气的时刻在如今的布莱恩身上也不多见了。威廉有些慈爱地笑了笑,说道,“我看你是怕我把你头发洗坏了。你放心,这不是我第一次给人洗头。我小的时候,都不知道给托马斯洗过多少回了。”
布莱恩听他提起托马斯,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连忙回应道,“我才不怕!你给我洗秃了都没事!”
威廉被他这一打岔,想象他光头的样子,顿时被他逗乐,哈哈一笑,低头去看布莱恩受他感染的笑颜。
布莱恩虽然脑袋上缠着塑料薄膜,还顶着一头的白色泡沫,脸上还有些未褪的伤痕,可这些丝毫不影响他那张好看的脸。他笑起来时,眼睛和唇角都是那么英俊迷人,带着些威廉记忆深处的故人的影子。
威廉说,“我看你就算是个光头,也丝毫不影响你这张脸,”威廉故意在他侧脸抹了一道泡沫,“布莱恩,学校里肯定有不少女孩追你吧,怎么也不见你交个女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看?哦对了,你认识诺尔的女儿莫莉吧,之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见过。她马上要十八岁生日了,我跟诺尔两个老家伙什么都不懂,要不,你帮忙弄个生日派对?”
布莱恩脸上的笑容因为他这番话瞬间消失了,接着又继续听他说道,“我看莫莉那个小姑娘人挺好的,性格好,长得也漂亮。我觉得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该多干涉。”
“她是很好,”布莱恩的声音忽然就有些冷淡,他看向威廉,认真说道,“我们学校里的女同学也都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布莱恩心中忽然就有些疼痛。他感觉胸中堵着一口气,一口憋了太久的气,借着沉静的夜晚和此时的距离,他想要呼出这口气的冲动愈演愈烈。布莱恩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可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理智被冲动夺去了。
威廉就看着布莱恩突然直起身,他的脸上的泡沫险些擦上自己的鼻尖。
布莱恩的脸就停在他的正前方,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的。威廉甚至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威廉感觉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什么事,你说?”
“我是同性恋……你能接受吗?”
对布莱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夜。
他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他还是心急了。太稚嫩。
威廉说,他不在意,这是布莱恩自己的事。可他的沉默却让布莱恩心里没底,他觉得那种沉默显得很是疏远。于是一整夜,布莱恩像放映电影一样逐帧解析威廉今晚的神态与语气。他想,威廉会觉察出什么吗?还是连这一步都难以跨越。
不怪布莱恩多想。他心里有鬼。
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的威廉,却在另一个房间早早入了梦乡。
虽然布莱恩出柜威廉多少惊讶,他却当真是没有所谓。他之所以沉默,不是对着布莱恩,而是对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精神不太正常了。不然布莱恩说出口之前,他怎么有种错觉——他觉得布莱恩要对他表白。
听到布莱恩那样说,他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后来他还想问问布莱恩有没有喜欢的人。可话到嘴边,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笼罩着他,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就好像直觉在告诉他,那个答案他不会想要听到。于是他也就不说话了。
只想,今夜实在奇怪。
不过威廉没有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停留太久。他也不喜欢揣度人心。转眼他就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比如他的老师,比如怎么跟诺尔交代,比如莫莉恐怕要伤心。还比如,他身边怎么这么多基佬?约翰·克劳尔、麦克·罗宾逊、尼克·班迪尔……现在就连自己家的小子也是。他觉得有些好笑。
回屋后,威廉洗过澡就上床睡觉了。因为疲惫,他入睡很快。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这奇怪的夜晚还没完。即便他避开了现实,梦境也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又梦见了他在浴室给布莱恩洗头。
他又听见布莱恩说,“威廉,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很久了。”
只是这一次,他看见布莱恩紧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靠近他,他的鼻尖蹭过自己的,随即是唇。他的唇贴了上来,却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一蹭就退了开。他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绿宝石突然变成了吸引人的漩涡,又像是弥漫的烟雾。
威廉觉得自己几乎被吸了进去。
“我爱你,威廉,”布莱恩的视线从他的嘴唇滑过,又落在威廉的眼睛里,此时欲望一点点染黑布莱恩的瞳色,他哑着嗓子,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情欲,“我想和你做爱。”
威廉难以置信,“你他妈的……说什么疯话……”
布莱恩却笑了,笑容里欲望和占有的味道却更浓郁,“对不起,威廉,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好孩子。”
他突然伸出手,压着威廉的脑后向下,狠狠吻上了威廉的唇,强硬而急促,猛烈而饥渴,不容反抗地,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
威廉在窒息一般的感觉里猛然惊醒。
此时天已大亮,他侧过头,在衣柜的镜子里清楚地看见自己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
“操……这真他妈的见鬼了……”威廉惊魂未定地喃喃道。
他狠狠地皱起眉头,右手烦躁地搓着自己的眉毛。刚才的梦境此时依旧如潮水一般不停地在脑海涌现,根本挥之不去。
操!操操操!
他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掩盖不住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慌,“去你妈的威廉·科布里斯,你他妈是变态吗?!”他在心里对镜中的自己说,“见了鬼了!你到底是发什么神经才会做这种梦?!”
而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威廉皱着眉拿起来,却是乔治打来的电话。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显示时间,还不到7点半。
威廉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乔治?”
乔治低沉的语气非常严肃,“出事了威廉。你之前让我看着的那个罗姆,他昨晚跟一个墨西哥人两个人打起来了。那个墨西哥人被他打得昏迷不醒,凌晨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了。现在监狱里那些墨西哥人一个个都发了狂,恨不得生吃了罗姆。我们现在将他单独监禁了。但是也只是暂时的。”
威廉焦躁地从床上站起来,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绿湾这他妈才安生几天!
“昨天晚上熄灯前放风时候的事。因为之前的事,黑人和墨西哥人本来就不对付,昨天早上吃饭的时候不是还说了,他们之前就起过冲突,但没出大事。谁想到晚上就他妈来这一出!不过那个罗姆也是赶上了。医生说,死的那个墨西哥人本来心脏就有问题。当时昏倒在地上就已经休克了。但那群墨西哥人哪肯接受这种说法。他们现在就想让罗姆偿命。”
操!威廉一手支着玻璃窗,阴郁而愠怒地望着窗外,“现在什么情况?”
“典狱长想见你一面。恐怕他想让你在中间做个调停。”
正说着,又一个电话打到了威廉的手机上。威廉拿起来一看,正是杰瑞米。
“行,我现在就过去。”
威廉挂了乔治的电话,又接起杰瑞米的。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将自己知道的说给他听,告诉他自己先去绿湾看看是什么情况。有他居间调停,事情应该不会太过严重。
威廉匆匆下楼时,安娜正在厨房做早餐。
她拿着锅铲伸了个懒腰,“这么着急?吃点东西再走吧?”
威廉沉着脸摇了摇头,穿上鞋就开门离开。
安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科奥赛城真是没有一天平静。”
绿湾监狱的典狱长吉米·温德斯是个五十五岁的本地男人。他头顶微秃,戴着一副精致的老花眼镜,管教制服紧箍着他凸出来不少的肚腩。
他笑眯眯地看着坐在眼前的威廉,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精明与世故,“总是得麻烦你,威廉。你看看,我之前说过什么,科奥赛没有你这位国王根本运转不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还得靠你。”
威廉微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这位典狱长是狡猾到家了,监狱里出了事全靠别人给他出力担责,总有手段能把自己摘个干净。他也就这种时候恭维一句。什么科奥赛没有他威廉运转不了,好像这件事本该就是他管,跟这位典狱长他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己的手不想染脏,就要泼他一身腥。
“你说笑了,典狱长。能够帮上你的忙,帮上监狱的忙,我荣幸之至。只要典狱长以后别忘了我这份人情就好。”
吉米摸着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那如何会忘。我忘了,乔治那孩子也会替我记着。这样,威廉,今天的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全力配合你。”
“我想先见见罗姆。再跟墨西哥人那边领头的谈一谈。”
“没问题。”
监狱的会客室内,威廉对面的男孩紧张地垂着头,战战兢兢地不敢看他。
也不怪他害怕威廉。他进来刚一坐下,对面站着的威廉就冷着脸猛地一蹬桌子,桌沿狠狠撞在罗姆的肚子上,痛得他大叫一声,又在看到威廉阴沉的脸色后吓得连忙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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