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11 反正我和你的任务都完成了(1/8)
布莱恩靠坐在服装店里的沙发上,看着试衣镜前的两个女人讨论着安娜身上那件衬衣是否合适——她们已经磨了将近半小时。
此时,克里西稍稍走远,从3米左右的位置打量安娜衣着的整体效果。她的神情非常认真,大约琢磨了几秒之后,忽然展颜而笑。她说,“远看其实更好看,腰部那里收得刚好,很显腰身。”
安娜歪着头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犹豫,“可我怎么还是觉得显胖。”
“那是因为你总是对你的身材要求太多,亲爱的。”克里西走过来,看安娜在镜子里的模样,还抬手帮安娜把耳边的一抹乱发梳到了她的耳后。
布莱恩想,如安娜所言,她和这个克里西的感情的确很好。很明显,安娜非常喜欢克里西,而克里西也十分包容安娜那矫情又别扭的性格。
在饭桌上时,安娜说,两个月前克里西踏进她美甲店的那天,她几乎对她“一见钟情”。因为克里西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就跟橱窗里精致得芭比娃娃一样。但最令她开心的是,她没想到克里西竟然是她的灵魂伴侣。
在她们最初浅浅几次对话之中,她就发现克里西总能体会到自己心里的情绪,也总能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后来她们越走越近,她发现,她们有共同的爱好、观念和感触,会分享相同领域的奇闻,会认可相似的观点和理念,更会因为同样的玩笑而发笑,同样的悲剧而悲伤。
布莱恩注意到,她们交谈时看向彼此的眼睛里都满是光彩,满是遇见挚友相逢恨晚的激动与愉悦。他也确实可以相信,为了赴与这个女人的约会,安娜会在晚上冒险出门。
不过最终能让布莱恩确定这一点的还得是证据。
布莱恩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一张监控影像的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7点,左下角的一张双人卡座里坐着的,正是安娜与克里西。
布莱恩翻到下一张照片,一张附着灰底人像照的教师目录截图,左侧照片里是穿着西装的克里西,右侧是她的介绍:科奥赛政策学院国际事务学科讲师,以及她的电话、邮箱和办公地址。
类似的照片和资料布莱恩已经趁她们逛街时翻了个遍。除了他自己对克里西的试探和观察,布莱恩在逛街间隙也委托自己在警局和科奥赛政策学院的朋友帮忙打探。
“克里斯汀·怀特,30岁,现任科奥赛政策学院国际事务课程讲师。出生于芝加哥,父亲是白人,母亲是拉美裔。父亲早亡,由母亲带大,但母亲也在其20岁时因病去世。克里斯汀22岁毕业于芝加哥大学政治科学学院,25岁开始在威斯康星州立大学政治学部担任讲师,28岁时因男友比利·麦迪逊工作变动来到科奥赛城政策学院任教。半年前其男友比利·麦迪逊于深夜工作期间猝死,曾任j银行投资银行部的项目总监。比利·麦迪逊曾有过几次外遇,并曾在与克里斯汀争吵中施以暴力。他死后警方曾对克里斯汀展开调查,但最终排除嫌疑……”
综合几方结果,目前来看,克里西的身份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她前男友的意外死亡事件他还在托人继续调查。显然安娜应该也知道克里西的过往。在她们的交谈中,他曾听到安娜对克里西的安慰。她说,恶人遭了报应,克里西的未来一定会更幸福。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女人的过往和科布里斯家或者威廉,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精神和体力受到摧残以外,布莱恩对这个结果还是满意的。虽然此时他当真很是无聊。
临近5点,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布莱恩想念威廉。
在这个时间,如果没有突发事件,威廉一般就会离开办公室了。今天是星期六,他晚上也许会去找人一起喝酒。
布莱恩很想发个信息问问威廉,现在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他按开自己的手机,写下一行,又全部删除。再写下一行,想了想,又全部删除。他怕显得自己太过关注威廉的生活,又怕威廉心情不好自己又雪上加霜……他最终还是关掉屏幕,满脸疲惫地靠回沙发上。
也只有遇上威廉的事情布莱恩才会这么徘徊犹豫,生怕走错一步。
然而此刻,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人打来了电话。
他眼睛一亮,但心里的期待随着他看见来电显示而迅速熄灭。来电的是德里克。
接电话时,布莱恩没忘记多看克里西一眼。此时的克里西正专注地为安娜挑选一件搭配她衬衣的外套,视线始终落在堆叠的衣服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起身走到了角落。
听筒里传来德里克的声音,“嘿,兄弟,你还好吗?”
“像地狱一样。”布莱恩回道。
“怎么了?难道你伤得其实很严重?”
“不是……我在陪安娜逛街。”布莱恩皱着眉道。
德里克那边静默了一瞬,随即便是他的大笑,肆无忌惮的嘲笑,“哈哈哈,我操!兄弟,你是真的战士!哈哈哈!”
布莱恩一个“f”开头刚想出口,就瞥见不远处的柜员小姐往他这边看,他只能绅士般地朝她微笑了一下,温柔而僵硬地对德里克小声说道,“停下,德里克。请你他妈的给我停下。不然下次见面我一定揍你。”
但显然柜员小姐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还有些脸红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哈哈哈,来啊,兄弟!我还真想和你练练!昨天你干仗那架势,牛逼啊我操,你平时可真没少藏本事!”
“我跟李学的,中国功夫,”布莱恩挑了挑眉,笑容里带了点嘲讽,“怎么样,你让他再教你几招。”
这下德里克笑不出来了。这背后的故事简直成了他永远躲不过去的笑话。
当初,德里克在大学初见李诚时看他不顺眼,更是把布莱恩说李诚格斗厉害当成是挑衅,非要跟李诚比一比。布莱恩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毫不惊讶地看着李诚把体格大过他两倍的德里克两三下就摔倒在地。后来即便德里克使出了全力,在李诚面前依然没有占到便宜,最后只能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看站着的李诚微笑着对他伸出手。
德里克拉着他站起来,点点头感慨了一句,我还以为李小龙和成龙只是在演戏。布莱恩和李诚同时笑了起来。
“嘿,我们谈点正经的,”德里克终于转移了话题,“船厂学院那帮人今天找到我,想要请客赔罪,还特别提到要跟你道歉。你怎么看?”
布莱恩想起昨晚威廉带着他夜闯红巾帮的情景,微微一笑,问道,“他们具体怎么说的?”
“我今天去了趟学校,出来的时候遇到了船厂学院橄榄球队那个傻逼队长弗兰克,带着几个人灰溜溜地过来。我看那架势也不像找我麻烦,就想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招。结果弗兰克一上来就给我道歉,还问你在不在,想请我们一起吃个饭,地点随我们挑。你说这群傻逼来真的假的?”
布莱恩瞥了眼又进了试衣间的两位女士,说道,“行啊,就今晚吧。这么好的机会,不吃白不吃。刚好,李前两天还打电话叫我去试新菜,晚上就定在李的餐厅,狠狠宰他们一顿。”
“你今天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怕他们其实是想报复?”
“地点都让我们挑了,他们怎么报复?你放心,昨晚威廉已经跟约翰·克劳尔谈过了。”
“那行。听你的。我跟他们说。晚上几点?”
“6点吧。你能来接我一下吗?我发个定位给你,我在第五大道。”
“没问题,兄弟,”德里克忽然嘿嘿坏笑起来,“你就乖乖等着骑士去地狱里把你救出来。”
“去你的。”
布莱恩挂掉电话,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又立刻打了两通电话出去。一通打给了李,让他晚上留个餐厅房间,恰好感谢他帮忙找到安娜昨晚去的餐厅的监控录像。一通打给了他们家的私人保镖拜伦,让他过来接他的班,晚上代替他照顾两位女士。
这下,他给威廉发短信也有了正当原因,将安娜和自己的行踪报备之后,他还能“顺便”问问威廉晚上的计划。
当布莱恩踏上德里克车的那一刻,他收到了威廉的回信,很简短——“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布莱恩自己晚上的行踪。
布莱恩苦笑着叹了口气。
他的车窗玻璃上忽然被人敲了敲。布莱恩降下车窗,就看见安娜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道,“小鬼,你就这样把我们抛下了?”
德里克还朝着安娜礼貌地点点头。
布莱恩假笑着,“别这么说。拜伦可比我的服务贴心太多了。对他来说,你们可是上帝。”
安娜摇摇头,也笑了,“算了,懒得理你。反正我和你的任务都完成了。看来没什么问题,对吧?”
布莱恩接住了她看过来的藏着深意的一眼。这个女人在聪明与愚蠢之间的转换有时候真让他捉摸不透。
布莱恩笑得十分绅士,“是的,女士。你可以放心了。”
安娜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愉悦。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珍惜和克里西的这份情谊。布莱恩也为她遇到这样的友谊而开心。他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却不防她下一秒并起手指在他脸上猛地弹了一下。
“快滚吧,小鬼,”安娜还风情万种地翻了个白眼给他,“你以为我愿意看你摆一下午的臭脸。”说完她就潇洒婀娜地转身而走。
布莱恩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是他妈疯了才会为了这该死的女人开心。
而且更操蛋的是,布莱恩一回头,德里克还在那里憋笑。
“我控制不住,兄弟,”德里克打着方向盘,给布莱恩笑着解释道,“我不得不说,安娜是真的有两下子。除了威廉,你也就在她面前占不到便宜。”
布莱恩懒得理他,问道,“你跟他们都说好了?”
“是啊,”德里克看了一眼时间,差20分钟才6点,“说不定那群傻逼已经在那等着了。”
布莱恩不屑地笑了一声,“他们倒知道该怎么舔人。”
德里克还有些烦躁,“要不是看你面子,我他妈才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吃饭。”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得多。况且,他们那几个也不见得跟红巾帮就有多深的交情。”不然经过了昨晚的事,这几个人就不是上赶着巴结,而是躲得越远越好了。
“行吧,听你的……操!我操他妈!”
德里克猛踩刹车,布莱恩和他同时往前一倾,又被安全带突然拉回。
在他们这条路左转绿灯亮起时,左边本该红灯的道路上突然冲出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闯过红灯,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接着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紧随其后。
德里克只能突然刹车避免冲撞。而坐在副驾驶的布莱恩眼尖地发现了那辆熟悉的摩托车,以及坐在摩托车上一道纤细却锋利的身影。
“他妈这人疯了吧!赶着见上帝!”德里克上一秒还在骂骂咧咧,下一秒就被布莱恩抓住了肩膀,听见他急切地说,“德里克,换我开!你去后面!快!”
德里克莫名其妙地钻到了车后座,布莱恩喊了一句“系好安全带”,德里克刚锁上锁扣,就因布莱恩猛踩油门,背部狠狠撞在了车后座上,随即身体就被往左狠狠一甩。布莱恩打了个向右的急转,直接从左转道绕成了右转,紧追那白色面包车和摩托车而去。
德里克的心脏猛跳了两下,他不明白怎么布莱恩也他妈的突然发疯了!!
下午将近6点,本应繁忙的科奥赛下城主干道上突然开始了一场飞车追逐战,一连串的鸣笛和咒骂像波浪一样在道路上起伏。
最前面的白色面包车飞驰着,可不论它如何左右移动或者迅速超车,它始终甩不脱身后那辆紧跟着的摩托。而距离他们百米左右的后方,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也渐渐追上。布莱恩飞快地穿梭在狭窄的车道之中,很快跟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和摩托车。
德里克紧紧拽着扶手,焦急地问布莱恩,“嘿!布莱恩!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截停那辆面包车,我怀疑他们是在逃罪犯,”布莱恩的语气竟然还非常冷静,“抱歉,兄弟,今天要是撞坏了你的车,我赔你一辆新的!”
“什么?!真他妈见鬼了!”
布莱恩驾车紧随面包车之后,几乎与摩托车并排前行。他摇下车窗,朝摩托车上正戴头盔看过来的人比了个手势——他要从侧面把车截停。
摩托车上的人突然开始微微减速,拉开与前面面包车的距离,而就在下个路口红灯之时,布莱恩看准时机,朝着准备闯红灯的面包车从左往右撞了过去。
面包车完全没有准备,被这突然的一撞失了准头,朝右侧空旷的路口微微打转甩了出去,撞在了护栏上。
德里克抓着扶手惊魂未定,就见布莱恩熟练地从他副驾驶抽屉里拿出一把枪别在腰后,开门下了车。而那辆摩托车也早已迅速地赶到了事故发生点,当布莱恩走到面包车车头位置时,驾驶位的车门已被打开,车钥匙被拔掉,里头两个撞得头破血流的人正被狼狈地拷在一起,疲惫地看了看凑近的布莱恩。
布莱恩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绕到车前,看着烟尘弥漫之中那个正倚靠在摩托车上的打电话的女人。
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梳着她被风吹乱的深棕色波浪长发。从侧面看她,她狭长的眉毛和她的性格一样锋利,可她的面孔却融合着东方的温婉和西方的性感。她的鼻梁不算很高,眼窝却深,有着长长的睫毛和棕色的眼瞳。此刻她眉头微皱,嘴角却勾着,很有几分骄傲不羁的味道。
布莱恩等着她挂断电话,这才微笑着走近。
他说,“嗨,简,你的出场方式总是这么——刺激。”
简抬起手,朝着他扬了个笑脸。
“嘿,布莱恩,见到你真好,刚刚玩得还过瘾吗?”
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名叫简。她还有另一个她不愿意听见的名字。周乐。
她是周礼同父异母的妹妹。
“是挺过瘾的,”布莱恩和简并排站着,看着自己刚才的杰作,摇了摇头,“让威廉知道,死的就是我了。”
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低沉,有一种慵懒惑人的魅力。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布莱恩一眼,说道,“你在威廉面前,还真是个乖宝贝。”
布莱恩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刚刚在跟警察通话?”他问。
“是,路上已经打过一次了,”简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再有5分钟该到了。不然这群废铁就他妈该回炉重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侧头看向布莱恩,见布莱恩微笑拒绝,她衔着烟笑起来,夸张地叹了一句,“好孩子。”
她拿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火,深深吸了一口,随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抽出,低下头。烟雾从她口中缓缓飘出。她的面孔在烟雾里显得孤寂又难以靠近。
她说,“今天多谢你了。车开得不错。”
布莱恩注意到她右手背上的一道深入衣袖的伤口,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简瞥了一眼手背,随意甩了甩手。
“要不我给罗医生……”
简忽然皱起眉头,很是烦躁地打断了他,“别!别告诉他。我不想见他。”
布莱恩状似玩笑般地说了一句,“你要再像今天一样玩命,也许以后,你想见也见不到他了。”
简没答话。
“你一个地方检察官,总是比警察办案还要拼命,何必呢?”布莱恩的语气带了几分认真,“简,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伤害的只能是爱你的人。比如周礼,比如,他。”
平时的简浑身是刺,随时随地都能往旁人身上扎,像是要与全世界为敌。今天她难得沉默,只是皱着眉安静吸烟。
布莱恩对她和迈克尔之间的纠葛很清楚。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今天怎么多了两句嘴,这本来不该他干涉的。或许是因为,某种程度上,她所遭受的,他也感同身受。
“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简有意思地看向布莱恩,“而且奇怪了,你的这些话,几乎跟威廉说的一模一样。他教你的?”
布莱恩听她提起威廉,不由一愣。他的心跳都因为简的这句话快了两拍。
“小鬼,教育别人之前,记得先管好自己,”简用食指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看你这一脸的丰功伟绩,威廉怕是高兴坏了。”
布莱恩听到她这样说,嘴角反而有笑意,“嗯,挨过骂了。”
简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些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她张开嘴,停了一秒,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我在珠宝行挑东西的时候,恰好碰上这俩劫匪,估计也磕过了,很冲动也很业余,拿着枪闯进来就把柜台里的东西都搜刮一空。本来我是没想追车的,但他们把我看上的戒指也一并拿走了。”
布莱恩细细一想,有些了然。这戒指恐怕不是给她自己买的。
简笑了一下,多少有些苦涩的味道,“其实戒指没了也就没了,再买一个也行,只是……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像是上帝在告诉我,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真他妈见鬼了。我怎么能甘心。”
布莱恩看着远处,视线放得很远,说道,“难得听你解释。”
简吐出一口烟,说道,“我也觉得奇怪。就突然感觉我说的,你或许能理解。”
布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简说的他怎么会不理解。他实在深有体会。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在摩托车旁。
直到德里克的声音突然响起。布莱恩差点忘了,德里克还在车上。
“我就操了!这他妈都是怎么一回事!布莱恩!你他妈欠我一个解释!这都是什么鬼……”他的声音在他看到简之后猛然止住。布莱恩从他忽然睁大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艳的神色。他甚至能看到这家伙脑袋里的粉红泡泡。
他侧过头去,跟简说,“这是我好朋友,德里克。杰瑞米的儿子。我开那车是他的。”
再次走过来的德里克完全换了一张面孔,满脸的怒火变成了得体的笑容,但他还没开口,简就笑着向他伸出左手,干脆利落地说道,“你好,德里克,我是简,布莱恩的朋友。刚刚我在追两个劫匪,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我听布莱恩说那辆车是你的,多谢你帮忙,之后维修费用我来出。”
德里克连忙握住简的手,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用不用。没关系的。我很乐意帮忙。很高兴认识你,简。”
布莱恩好笑地瞥了一眼德里克,说道,“那一会儿警察来了,你就说是你开的车。警察还要表扬你见义勇为。我没带驾驶证,再添什么麻烦,不好交代。”
德里克刚想回应,手上就传来一阵力道,眼前的简向他绽了个迷人的笑脸,说道,“我觉得这样不错。谢谢你,德里克。”
“哦,好的,没问题。没问题。”这笑容的杀伤力太强。
德里克收回手时,布莱恩似乎看到他的耳朵泛红了。
华埠的盛月轩是科奥赛有名的中国粤菜餐厅。
虽然两年前才开不久,但生意十分红火。这间餐厅明面上的老板是李诚,但背后的大股东其实是周礼和布莱恩。
他们一群人七点多才正式开餐,只不过人数比定好的多了两个。一个是亲自服务的李诚,一个是半途加入的简。
一间明亮宽敞中式布置的房间内,七人围着一张有着玻璃转盘的大圆桌坐着。房间的南面是玻璃窗,北面是双侧推拉木门,东西两面的墙壁上分别挂着两幅梅花水墨画,东南角还摆着一尊插着梅花道具的青花落地瓷瓶,和这间“梅”字号房的名称相得益彰。
简兴致索然地又灌下一杯白酒。上好的茅台,单独为她而开。
简坐在圆桌靠窗的正中,是中式餐桌礼仪中的主人位。她对这些很是无所谓,但无奈李诚固执。在周家人面前,李诚始终坚守着中国传统的君臣主仆之道。周家于他是主君,他必须做好仆从的本分。
李诚比德里克和布莱恩小一岁,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却比他们成熟很多。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两件式长衫,非常中式。他的头发略长,前额至头顶的头发梳到脑后扎成了一个小辫,两额有些许碎发,这发型让他介乎于活泼与干练之间。李诚是典型的东方面孔,带着一种浓郁的古典气质,长眉长目,眼灿如星。他笑起来混杂着阳光和斯文,绷起脸时也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刚见面时,李诚还笑着和布莱恩与德里克用力拥抱,但一见到简,他的笑容立马就收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用汉语叫了声“乐姐”。
简让他们自便,不用理她。她从落座后就不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吃饭饮酒。
她的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右手边坐着布莱恩,然后是德里克和李诚。李诚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也是上菜口,方便为众人服务。再往左边,是弗兰克和他的两个朋友。
随着饭局的进行,弗兰克等人和布莱恩他们也渐渐熟络起来。一是,弗兰克等人确实是些没什么心眼的蠢货,好听点说,为人还算真诚。而且还能屈能伸。二是,他们虽然有几个红巾帮的朋友,但确实牵涉不深。
弗兰克为了道歉,在李诚的‘帮助’下,多喝了几大杯中国白酒。白酒度数高,此刻他已经醉了,一米九的高个青年正围着桌子手舞足蹈。
布莱恩看着好笑,一转头,德里克那双眼睛还对着简的方向释放着忧伤的爱心。之所以是忧伤的,是因为来的路上布莱恩已经告诉德里克,简已经有另一半了,而且他们的感情是旁人难以撼动的深刻。
桌子突然被猛地拍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就看见简一手撑着桌子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大叫道,“今晚,每个人,必须,不醉不归!干杯!”那边正跳舞的弗兰克也高声应和起来。简哈哈一笑,对着他又是一杯灌下。
李诚忧心地站起来。简今日铁了心要喝醉,他劝说不动,只能时刻关注着简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布莱恩看着她,想起下午她说的那些话,心中有些不忍。也许他多喝的那几杯也让他少了些清醒,多了些冲动。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而此时,华埠另一边的角落,一家名为“醉”的酒吧里,也有两个人正在喝酒。
这家装饰城中西风格混搭的酒吧,也是周礼的产业。大厅的吧台正中,刻着一个笔走龙蛇的“醉”字霓虹。那霓虹紫红色的灯光,落在吧台前坐着的两个男人脸上,映照出有些相似的性感与寂寞。
威廉轻轻晃着酒杯中的威士忌,看紫红色的灯光在冰块与液体中游动。
他忽然说道,“迈克尔,你知道想得太多会怎么样?”
对面的男人抬眼看过来。
他此时的模样几乎让人很难与那位平易近人的罗医生联系起来。
今晚他脱下了白大褂,身上的黑色衬衫和灰色西裤让他修长高挑的身材完全展露出来。他摘下了那副金边眼镜,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眶落下瑰色阴影,看起来既充满诱惑,又难以捉摸。而他眼角的细纹和轻微的法令纹,更让他多了一丝岁月留下的迷人的成熟气质。
“中国语言里是不是有一个成语,”威廉继续说道,“形容一种会吐丝的虫子,不停地把丝吐在自己周围,最后把自己裹死在里面。”
迈克尔挑起唇角,笑容浅淡。他知道威廉在说什么——作茧自缚。
威廉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这么多年了,迈克尔,为什么要让一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成为你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迈克尔没说话。他抬头看着那霓虹,醉字映在他的瞳孔中。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心想,身份、家族、年龄、过往,哪一样对他们来说真的无关紧要?她还年轻,他却已土埋半截。
他不能太自私。走了半生的桥和路,他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带她走一条尽是荆棘的歧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威廉轻轻摇了摇头,“但等你失去……迈克尔,如果那么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对你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追悔莫及。”
迈克尔一怔,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他深爱多年的那人,从小到大的喜怒哀乐的神色。见她第一眼时,她坐在花园的阶梯上,膝盖摔破得深可见骨。那时候她才十岁,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他听从女佣的求助连忙赶去,就撞入了她突然抬起的眼睛里。
他看见她湿润的眼睛里,有倔强的光亮,也有厌世的灰暗……
迈克尔叹了口气,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却对威廉打趣道,“难得有被你说教的时候,看来布莱恩受伤给你的影响真的很大。我还记得你昨天刚进病房时的神情——我还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恐慌。”
威廉没有回应,只是摸了摸左眉。
而就在此时,迈克尔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看见来电显示,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瞥了威廉一眼。他环顾四周,见离其他客人极远,索性接起电话,打开了免提。
而威廉也在听到那熟悉声音的第一秒,停下了手上动作。
“嗨,罗叔叔,我是布莱恩。你好吗?”
迈克尔微笑回应,“嗨,布莱恩,我很好。你好吗?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好,”布莱恩瞥了一眼不远处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的简,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个自己灌了自己一晚上酒的女酒鬼,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威廉看着笑容忽然从迈克尔的脸上消失无踪,自己心里却想要发笑。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这位简小姐也是有意思的很,一天都安静不了。不过也巧,今天的时机她倒真是掐得很准。
布莱恩停了几秒,没听见迈克尔说话,干脆抛出了重磅炸弹,“而且她今天简直不要命了,亲自骑着摩托在公路上去追抢劫犯,还受了伤……”
“什么?!”迈克尔猛地拿着手机站了起来,狠狠皱起眉头。威廉忽然就明白迈克尔刚才说的恐慌神情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因为此刻他已从迈克尔的脸上看得清清楚楚。
“有多严重?”
“她的手臂划了很长一道伤口,虽然已经包扎过了。”
迈克尔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心疼,紧紧握着手机,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平时很少动气,可此时他的语气里却都是怒意,“她可真是……这个女人……她还敢喝这么多!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
“在李诚这里,盛月轩。”
“好,我很快就到,请你帮我照看好她!谢谢!”
迈克尔连忙挂了电话,就见威廉已经将酒钱和小费塞在了空玻璃杯下。虽然周礼早就明确交代过,但威廉每次依旧按规矩付钱。
威廉说,“走,一起过去。”
布莱恩收到拜伦报备的短信时,刚好听见窗外有车驶近,离刚才的通话也只过去十分钟。
他凑近玻璃窗,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时,微微睁大了眼睛。那辆黑色奔驰他再熟悉不过。
布莱恩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没想到自己惦念一天的人竟然在此时出现。也就是说,威廉今晚和迈克尔在一块。他们应该是在附近的酒吧喝酒。刚才通话时,布莱恩听见了酒吧的背景声。
当他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威廉时,布莱恩的眼神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威廉朝着迈克尔说了句话,忽然抬起了头,恰好接住了布莱恩俯视的目光。
短短几秒。灯光与夜色隔着一扇玻璃窗。布莱恩和威廉在边界的两边,距离和光线模糊了他们眼神中泄露的感受,但嘈杂之下,那些似暗流涌动着的情绪,正随他们的心脏一同跳动着。
威廉走进盛月轩的大门,布莱恩也转过了身,和李诚对视了一眼。李诚知道布莱恩打给了迈克尔,立刻站起来出去迎接。弗兰克等人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喝得烂醉的简昏睡在角落的沙发上,还有德里克坐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发呆,实际却在关注着简。
布莱恩走到德里克身边,对他说,“威廉和罗医生来了。”
他话音刚落,房间大门就被推开。最先进来的是迈克尔。随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威廉和有些严肃的李诚。今晚的罗医生不仅穿着与平时迥然不同,连冷峻的脸色都与一贯的温和大相径庭。
“罗医生。威廉叔叔。”德里克叫了人,有些惊讶地站起来,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地。
迈克尔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简,眉间的皱纹陡然清晰。他加快脚步走到简的身前,先是轻轻拨开她脸上覆盖的乱发,随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缠着绷带的右手,仔细观察起来。从始至终他都只看得见简。他的影子将简整个人都罩住,仿佛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简感受到了迈克尔的触碰,握住了他的手。她还闭着眼睛,却借着手的拉力,向前抱住了迈克尔,充满醉意的脸庞在他的胸膛轻轻蹭着,满是依赖。
迈克尔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在她耳边说,“简,回家了。”
简靠在他身上嘟嘟囔囔,说着含糊不清的醉话。
一旁的德里克失落地偏过头。他们二人的世界如此契合,的确容纳不下其他人了。
布莱恩走到威廉身边,挨着他的肩膀与他并排而站,凑近威廉的耳朵低声说,“安娜已经回去了。”
威廉点点头,侧过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摸了摸左侧的眉头。
“安娜逼我穿的,”布莱恩苦笑,“摆弄我想是摆弄她的玩具一样。我可不喜欢打扮得这么骚包。”
布莱恩看见了威廉嘴角浅淡的笑意,一阵愉悦从心底涌向全身。
却忽然听见威廉轻描淡写地说,“小子,你车技了得啊。是觉得昨天被人拿枪指着不够刺激,今天改公路追车生死时速了,是么?”他的手握在布莱恩的后颈,向自己的方向压过来,冷笑着说道,“你是真他妈的不要命啊。”
布莱恩心中大惊,身体不听使唤地僵硬着,被威廉按压的皮肤却渐渐发烫。如此近的距离,威廉的眼神,威廉的冷笑,威廉的呼吸,都让布莱恩激动得无措,以至于他过了两三秒才终于意识到——他是大祸临头了!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如果今晚威廉和迈克尔在一起,迈克尔完全可能将自己的话转述给他,甚至可能直接开免提给威廉听!然后威廉多半会问他警局的朋友,把事情了解清楚。以他的能耐,怎么会猜不到真正开车的人其实是他!所以威廉刚才的打量也不是在看他穿着,根本是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威廉也正如他所想般地说了,“你找德里克帮你遮掩,瞒得了警察,瞒得了我?”
他充满威压和冰冷的眼神,看得布莱恩心脏一阵哆嗦。因为威廉已经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了。布莱恩还看见了他眼中的失望和疏离,这比愤怒来得更为要命。
布莱恩慌了。他此前还心存侥幸,这时才对自己犯错的后果有了实感。是他的错,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出事。威廉今日本就不好受,自己还雪上加霜,接连两日让威廉担忧。
布莱恩顿时求饶般看着他,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渐渐湿润,闪着愧疚不安的光芒。他扯着威廉的衣袖,正要道歉和解释,却被威廉甩开了手。
那边迈克尔已经抱起了不省人事的简。威廉只留下了一句“回去再说”。他没再看布莱恩一眼,直接大步离开了房间。
而始终观察着四周的李诚看了布莱恩一眼,也随即跟着他们离开了房间。
布莱恩缓缓收回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半阖的眼睛遮盖住了其中的慌乱与落寞。但他也只停顿了两秒,再转过头面对德里克时,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沉稳自然的模样——他得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布莱恩搭上德里克的肩膀,边走边宽慰道,“如你所见,兄弟,这事我也帮不了你。不过你别灰心,只能说机缘还未到,你的真爱会在下个路口等你。”
德里克释然地笑了笑,说,“我明白,兄弟。没事。我才不是那种遇到一点小挫折就无法振作的人。而且,也许我也不一定是喜欢她。我只是欣赏,她身上那股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刚毅与倔强。”
布莱恩放下心来,也赞同他的说法,“她确实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女人。”
两人走到楼下,那辆奔驰还停着。威廉坐进了车里,迈克尔弯着腰站在后门旁边,正对里面坐着的女人说着什么。而守在他们身边的李诚则向他和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拿着简的摩托车钥匙。
德里克和李诚挥手道别。布莱恩看着车内威廉的侧影,心里一紧,但还是指着德里克被撞得有些磨损的车,先对他说,“这车我明天去你那里开去修。”虽然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威廉。
德里克斜他一眼,“拜托,兄弟,你别跟我客气了。就这么一点摩擦。再说这车就算给你撞报废了又算什么。你别啰嗦了,快跟威廉叔叔回去吧。”
布莱恩看见迈克尔也坐进了车里,于是不再多说,立即道了别向着奔驰快步走去。他怕威廉直接撇下他开车离去。
守在一边的李诚珉唇看着慌忙走来的布莱恩,眉头一皱即松。他作为一个从头到尾的旁观者,心中有个萦绕许久的猜测变得越来越真实。他和近前的布莱恩打了个招呼,心中想,改天他得私下找布莱恩谈谈。
威廉下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布莱恩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以至于当他坐进车里时,他才发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其实他对今天的事并不是很生气。他平静地听完丹尼尔的说明,觉得如果是自己看见简有需要,他也会这样做。而且布莱恩是有分寸的人,无论是人还是车,最后都没有太大问题。
可他还是冲他发火了。是因为今日自己心情不好的迁怒吗?还是别的。他突然想起迈克尔说的那句话——我还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恐慌。
后背的椅座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威廉侧头,随即听见女酒鬼含混又夸张地说,“嘿,威廉,替我谢谢你的小朋友!没有他!还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迈克尔连忙安抚她,“好了好了,你安生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威廉转回头,正好透过玻璃窗看见布莱恩走来,神色很是慌张与不安。走近了,他又止步在车外,不敢上前。他知道,布莱恩在等他的允许。他那双写着恳求和无措的眼睛,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小羊。
威廉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对着这双眼睛根本无法狠心。他按下了车窗玻璃的按钮,没有错过布莱恩眼中突然的光亮。他说,“你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开车。”
布莱恩向他绽开了一个全然高兴的笑容。
而威廉看着匆匆跑向驾驶位的布莱恩,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都带上了笑意。
布莱恩先将车开到了迈克尔的住处。
简不想回自己那里去,而迈克尔也担心她今晚的状态,最后还是将她带回了他住的地方。他背着简上楼,布莱恩则跟在他们身边照顾着,直到将他们安全送入屋内,这才道别关门。
迈克尔住的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风格极简。他打开卧室床头的落地灯,将简轻柔地放倒在双人床上。平整的床面立刻被她搅得满是褶皱。
迈克尔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时,简还闭着眼赖在床上。
迈克尔叹了口气,对她说,“别装了,简。我知道你没醉。起来喝点水,然后去冲个澡,早点休息。”他从她儿时就在她身边,知道她喝酒从来是喝不醉的。
简睁开了眼,清醒的眼神里再没有半分醉意。她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迈克尔垂下的避开与她对视的眼睛,问道,“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迈克尔片刻无言。他将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简的身边。他的手指几乎挨上她的发丝。
他问,“为什么?”他看似平静的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克制与颤抖,“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答应过我不再这样。”
“那你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逃避?”简在床上转身,面向迈克尔,她抓住迈克尔的手腕,继续说道,“是不是你到现在都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迈克尔低头看向她。暖光中,她向他投来的眼神是那么明亮而炽热。
他不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说,“我怎么可能不信。我只是……”迈克尔的眼睛突然有些灰暗。他没有说下去。
简却没有罢休。她抓着他放在她脸上的手,追问道,“只是什么?你说出来。”
迈克尔没有回话,只是满是怜惜和遗憾地看着她。
但那目光却让简生气,“你说。你说出来。”
“我只是……不配。简,我配不上你。我只是周家的一个下人而已。你会有更好的……”
简忽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迈克尔连忙追上去。她状态不对,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简!你先等等!简!”当迈克尔终于拉回简时,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泪花和脸上的泪痕,心里猛地一痛。
“对不起,简,对不起,”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别哭,宝贝,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简也讨厌自己的眼泪,她用手狠狠擦了擦眼睛,脸上依旧是倔强的神色。可看在迈克尔眼里,那掩盖不住她心中的委屈与痛苦。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因为那群傻逼劫匪竟然抢了我给你挑好的戒指!我恨他们,更恨这他妈的世界!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的!我想要亲情,可我从小就被剥夺!我想要爱情,可我爱的人不愿意爱我!现在他妈的连个戒指我都得不到!你说,迈克尔?我是不是快被逼疯了?”
迈克尔听见她这一番话,心中巨震。他简直想不到,有一天简会去为他挑戒指。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结婚,相守相伴,一生。但更令他震动的,是简为了那戒指,或者说,为了一个念想,竟然不要命地去追车……他完全不敢想,如果今天简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要如何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中度过他的下半生。
“还好你没事,简……万幸……万幸……我不值得……不值得……”迈克尔有些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抱住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如同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一片灵魂。
简也终于回抱住他。她说,“迈克尔,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也没有什么配与不配。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四年时光,和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日子,”她捧起迈克尔的脸,认真地对他说道,“而且我们明明是绝配。你是周家的下人,我是周家的外人。你是周雄收养的义子,我是他在外偷生的女儿。我们这两个不叫中文名字、不中不西、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难道不是注定该相爱相守的吗?”
迈克尔的瞳孔颤抖着,他的心脏也在颤抖着。简的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终于打碎了他心里那道给自己砌起的冰墙。他也想起了威廉说过的话——如果那么一天,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对你此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追悔莫及。
简见他愣着不动,还以为他又在反复犹豫思量,就决心今夜彻底逼他一把。
她说,“我言尽于此,迈克尔,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今夜我走出了这个大门,以后我们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简甩开了他的怀抱,转手就往门口走,但只走了两步,她就被人急忙拽了回去。
迈克尔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心中深沉的爱意。他捧着简的脸颊,深情地注视着她,说道,“我怎么还会舍得放你走。”
他低下头,吻上了简的嘴唇。从温柔舔吻她的唇缝,到舌头与她的疯狂交缠。今晚的迈克尔不想再克制自己了。
同样不再忍耐的人还有简。
在迈克尔吻上的那一刻,简抱住了迈克尔的头,抓着他脑后的发丝,与他尽情亲吻着。迈克尔被她压在了卧室门口的墙壁上亲吻,随后又抱着她进了卧室。简扯着迈克尔身上的衬衣纽扣,舔吻他的脖颈和喉结。迈克尔情不自禁地低喘着,手伸进简的t恤里,抚摸着她的后背,解开了她背上内衣的扣子。
简看着他意乱情迷的样子,下腹一阵火热。她微勾嘴角,猛地将迈克尔推倒在床上,随即坐在了他的下腹。她手上脱衣的动作缓慢,将黑色t恤一点一点的从下拉至头顶,露出她微松的内衣和傲人的曲线。而她的眼神仿佛带着钩子一样,始终拉扯着迈克尔的视线。
然后她又脱掉了内衣,露出她丰满的双乳,并故意在迈克尔微硬的下体上方蹭着他扭动,而她的乳房也随之上下晃了晃,那性感而色情的场面,让迈克尔狠狠喘了两下。
简撑着迈克尔光裸的上身,趴低身子,让自己的浑圆擦过他胸膛紧绷的肌肉线条。随即,她停在了迈克尔的耳边,用湿热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廓。
她用她那蛊惑人心的嗓音对他低声说,“宝贝,今晚让我在上面。”
迈克尔笑了,他的胸腔都在震。他摩挲着她的腰,说,“还是先洗个澡吧。”
简微微撑起身体,从上往下看他,喘着叹道,“罗医生连这种时候也保持着职业素养。”然而她眼中却闪着精光,因为她的一只手正从迈克尔的下腹贴着他的皮肤缓缓下滑,敏捷地钻进了他的裤子里,抓住了他。
迈克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声低沉而微哑的叫声,也让简呼吸一滞,随即忍不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唇还贴着迈克尔的喉结附近,满是诱惑地问,“罗医生,现在你还想洗澡吗?”
迈克尔败在了她的手里,他喘了喘,他温柔的眼神里也满是情动。
“如你所愿,女士。”
布莱恩打开车门时,坐在副驾驶的威廉正靠在座位上闭目休息。
车窗外的暖黄色的路灯照在他的半张侧脸上,在他鼻梁到唇峰的位置,留下一条明暗参半的分隔线。似威廉其人,游走在黑与白的边界。
布莱恩轻轻关上车门,没有立即发动车。他想稍微放纵私心,就这样跟威廉多待一会儿。
威廉的脸庞在这样的光影下实在好看。布莱恩注视着威廉,让眼神代替触摸,顺着那条光影边界大胆描摹、亲吻。他想亲吻他时常皱起的眉头,亲吻他那双睁开时便能将人吸引的眼睛,亲吻他的睫毛、他的鼻尖,还有,他的嘴唇。布莱恩的眼睛在此停留。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倾身时,他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制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退回了原位。
安娜说,三年了,布莱恩,你觉得那有可能吗。其实何止三年,那不过是安娜发觉的时间而已。也许早在他看见威廉的第一眼,他就已经不可自拔了。那是一束照进地狱里的光。他那时就明白,只此一次机会,自己拼了命也得抓住。
第一次与威廉见面时自己的样子,布莱恩甚至不敢回想。不是狼狈,也不是滑稽。而是可怖,是阴暗与罪恶。
他浑身是血,手中握刀,身边躺着两个尸体。在旁人眼里,他应该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但他远不如撒旦。他绝望至极,还止不住浑身发抖。
威廉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可他却是第一个不穿警服、不带武器进来的。
他让他们把枪放下。他让他们出去。
布莱恩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刀尖还冲着他。威廉慢慢走近,毫不惧怕,就在他眼前蹲下身来。他微微皱眉,眼里却不是厌恶与冷漠。布莱恩看着他眼中的心疼与怜悯,愣住了,然后听见他说,嘿,孩子,没事了,把刀放下,好吗?
但布莱恩却没有动,他也动不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威廉,在他那双蓝色湖水一般平和而深邃的眼睛里,沉溺了。然后,布莱恩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一阵温暖包围。威廉一点点掰开自己的手。他极有耐心,没有用劲,直到取走了布莱恩手里的刀,贴在地上向后滑给了门外的警察。
就在威廉放开他手的瞬间,布莱恩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紧紧抓住这只此一束的光。
威廉只是愣了一下,似乎对疼痛视而不见。他任布莱恩抓着,然后,缓缓笑了。他那笑容,像是大人看见草坪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的孩子一样,有些怜爱,有些无奈,又因为滑稽而觉得好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威廉问他。他还抬起另一只手摩挲布莱恩的左脸,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布莱恩那时还是死死盯着威廉,没有回答。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堵得发疼,从心脏痛到全身,难受得满眼泪光。
他看不清威廉,却能感受到,他抱住了自己,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嘘——嘘——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没事了,你没有做错,孩子。你没有做错。你很勇敢。别哭了。你是个男人,已经过了该哭的年纪了……
六年已过,布莱恩仍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怎么不开车?”威廉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布莱恩。
布莱恩还沉浸在回忆中,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眼看去。当他坠入那片夜幕下的深海时,他才忽然发觉,自己还未来得及收起眼中的情绪。
他立即垂下眼,转过身去发动车辆,一边说,“我看你在休息……不想打扰你。”
布莱恩心中忐忑地踩上油门。他不敢去看威廉的表情,注意力却全在威廉那处,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什么。
“迈克尔和简怎么样?”威廉的语气依旧稀松平常。
布莱恩松了一口气,却又同时觉得失落。他自己心里是矛盾的,既想要威廉不知道,又想要威廉发觉。可这又实在进退两难。
进一步或许迈上悬崖,退一步始终难出深渊。
布莱恩尽量平静地答道,“他们还好。简安生了,罗医生将她照顾得很好。”
威廉“嗯”了一声,随即沉默。车内安静的气氛顿时又让布莱恩紧张起来。他还没忘记自己闯下的祸,以及威廉的“回去再说”。
果然,威廉再度开口,“说说,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布莱恩就将今天下午遇到的一切娓娓道来,连晚上弗兰克请客道歉的事情也一并说了。他的声音清亮而柔和,语速不紧不慢,听着让人十分舒适。
认真发言的布莱恩没有注意到,靠在车门上的威廉一手支在耳后,眼睛始终在看着他。
威廉想起布莱恩那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明亮,炽热,专注,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那里头的热度着实烫得他愣了一下。有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瞬间又被他全然的否定斩杀得无影无踪。
他想,这是自己醉了,外加夜色撩人。他摇了摇头,随口问了一句,也借此避开了那些毫无根据的思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向布莱恩的,也许是从他认真地向自己解释开始。街灯的光影在布莱恩略显严肃的脸上轮番滚过。威廉看着他,想起今天,想起他私底下干过的那些事,甚至有些想要发笑——真是难为他,在自己面前维持了六年的小心翼翼与乖巧懂事。
威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他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他就明白布莱恩心底最深的恐惧。这一点上,他们的确太相像。每当他看见布莱恩哀求的眼神,他仿佛能听见他说,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威廉根本无法狠心。三年前让布莱恩离开时,他就是因此动摇;今日想要责备他时,他也正因此罢休。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说白了就是自己对他心软,扯他妈这么一大堆理由。
此时,他的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沧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对他说:我的儿子,我能猜出来,大概是个小狼崽子。你能把他,带成个安分的普通人,最好不过。但如果不行,就随他去吧,威廉。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不可强求。
“……所以我看着简自己冲上去,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不管,威廉。你原谅我吧。我下次不会再这么冲动了。”
这谎话说得随口就来,威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布莱恩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科布里斯先生?我看你不是下次不会冲动,而是下次不会让我知道而已。”
布莱恩还在强行否认,“不不不,不是的,威廉,我……”
“行了。简都亲自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你知道分寸就好。遇事别冲动,多思考后果和影响。”
“我明白了,我会的,”布莱恩重重地点头,忽然话题一转,“威廉,要不你就让我跟着你多学学,怎么冷静做事,怎么思考后果。那我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威廉嘴角一勾,觉得这小鬼的脑筋转得可真快,问道,“你期末考试下周就考完了?”
“下周三考完最后一门。”
“这学期的学习怎么样?”
布莱恩扬起笑脸,“这我可不敢松懈。等成绩出来,肯定让你放心。”这倒不是布莱恩吹牛。威廉也知道他之前两年半的成绩确实都不错,这一点上他没什么好多说的。
威廉忽然想到什么,接着问道,“那下周五的球赛之后,你是不是就放暑假了?”
“是的,”布莱恩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迹象,“怎么了?”
“哦,没事。下周再说吧。”
布莱恩已经将车开到了家门口。趁车库开门的时间,奇怪地看了威廉一眼,觉得他在故意吊着自己的胃口。但既然威廉不想说,他也就作罢,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
威廉打开车后箱,将自己换下的卫衣拿了出来。早上他已在办公室里换上了自己备用的衬衣。
将近凌晨,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柔和的暖光灯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安娜留的,她先去睡了,就会给晚归的他们在家里留一盏灯。
威廉略显疲惫地解开自己领口的两颗纽扣,左右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今天这一天对他来说还真是有些漫长。
他刚踏上楼梯的第一层台阶,就听见紧跟在身后的布莱恩说道,“你今天这么累,我给你按按吧。”
威廉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从高处看着他向上望的眼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觉得布莱恩的眼神有些过分温柔,过分关切了。威廉心里一动,又想起先前车内那匆匆一眼。他感觉自己今晚多少是有些喝醉了,不然怎么不停生出这种陌生的体验。
但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脑袋还要不听使唤。他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在布莱恩的脑袋上胡乱地抓了一把。那喷了发胶的有些僵硬的触感,让威廉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看安娜把你打扮的。我看你今晚怎么洗头。”
他说完便转身而走,留下心脏跳得砰砰作响的布莱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