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违(1/8)

    叶英与李忘生谈到天色将暗才离开,无人知晓他们的谈话内容。把守门外的紫虚真人只是在最后才被叫进去,出来时冷着个脸,一副心情很差的样子。

    但鉴于紫虚真人一天十二时辰有十个时辰都是这个表情,也没人往心里去。

    不过令众人没料到的是,沈剑心被绑架的事情发生后,当天叶英就从观日峰搬了过来,住到了老君宫所在山头的侧峰上,而沈剑心则被李忘生安了个老君宫守卫队长的头衔,搬过去和叶英一起住。

    这做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老君宫是灵虚真人上官博玉统领的地方,灵虚真人醉心炼丹,许多人都觊觎那些炼出来的丹药,被盗是常有之事,只是精贵和重要的丹药他们偷不着。但外人又不知道这些,还觉得老君宫守卫空虚,才让人乘机而入。如今给老君宫分配了一位专门的守卫队长,没人觉得有问题。

    而和叶英一起住,也很正常。他住的侧峰就是属于老君宫的,而他只是客居,说不得哪天就要走,但在这段时间内,纯阳宫需要负责他的安全,沈剑心作为老君宫的守卫队长,也顺便保护他,也很正常。

    这个地方,是那天李忘生拿出华山舆图和纯阳宫房屋的造册,和叶英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君宫及其临近侧峰相对独立,面前背后都是深渊,本身就是天险,地势不高不矮,有利于观察情况。而去往老君宫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三清殿,凡从正门混进来的人,都要先掂量着自己能不能过得了祁进这关,再不济,若沈剑心又出事了,祁进也能及时赶到救援。

    沈剑心醒来的时候,一切皆成定局。

    他人已躺在了叶英的床上,连衣服都被换了一套,房门关着,热热地烧着炭,生怕他受一点凉似的。

    沈剑心的记忆还停留在某位脸熟的香客请自己帮忙指路、然后自己刚拐出正路就被人一拥而上按倒灌迷魂汤的时候,并不知道已被救了回来。他一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幔,还以为是劫匪的地方,下意识就想去摸武器,结果自然是摸了个空。

    但……

    他还摸到了一只手。

    沈剑心迷迷瞪瞪的,还以为是歹人,当时便要挣扎。对方紧紧地反握回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剑心,是我,别紧张。”

    “叶英啊……”沈剑心舒了口气,放松下来,任凭叶英握住手,彻底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室内陈设分明还是纯阳宫,自己得救。

    只不过,为什么是叶英守着自己?

    “你睡一天一夜了。”叶英说,“要吃点什么?我让浮仙去做。”

    “暂时不吃吧……”沈剑心摸了摸肚子,一脸苦色:“没胃口呢,总觉得那难喝的迷魂汤还在肚子里,还是等会儿去天街买个馍馍顺一下得了。”

    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惹得叶英笑了一下,放开沈剑心的手,去给他端了杯茶,让他压一下反胃的感觉。

    而沈剑心在得知自己昏睡的时候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从今天开始就和叶英一起住、甚至自己现在睡的就是叶英的床后大惊失色,当即就要从床上下来,叶英安抚了好半天,他被迷魂汤药住的脑子才清醒了一点,知道想也不可能他俩睡一起,不好意思地朝叶英笑笑。

    这个新安排给叶英的住处也是个不小的院落,最大的屋子中间是会客厅,左右各有一间供人休息的独立侧室。叶英打算的就是和沈剑心一人睡一边,又从山下调来一队剑侍,夜间把守在院子里,这样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肯放心。

    华山上的食材不多,口味也很单一。叶英考虑到这一点,还是让剑思下了趟山,在叶家商行调来一位从山庄带过来的大厨,又命人每三日送一次新鲜食材和调料上去,让沈剑心别整天惦记去天街买馍馍。

    关于这次被绑架的事情,他和李忘生都没有给沈剑心把话说明白,只告诉他对方不知来历,像是随机挑选了一名倒霉纯阳弟子进行迫害,意图给纯阳宫一个下马威,沈剑心只是一个路过被绑架的“幸运儿”,无须担心太多,紫虚真人已经把凶手都解决了。

    沈剑心对李忘生和叶英非常信任,不疑有他,这事情在沈剑心面前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叶英发现,沈剑心这个人的确非常有意思。

    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中,他想得起来的上辈子的沈剑心,早年活泼跳脱爱笑,而随着年岁日长,成为侠义至尊后失去那份随意,淡漠而不苟言笑,也不爱说话,剑却越来越快,大约剑招即是他代替语言的另一种方式。

    但这辈子的沈剑心二十多岁了也没怎么接触外人,将自己封闭在华山一隅中,因此心性天真率直,让叶英难得窥见些此前错过的、沈剑心和他没有相遇前的影子。

    比如他一直以为沈剑心是很懒散的人,然而其实沈剑心是有一套自己作息表的,早上不会比他起得晚,晚上没事儿不会熬夜。三餐定时定点,每日早上纯阳弟子的例行功课也不会落下。只是他十年如一日重复修行的都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最基础的招式,不肯前进一步。

    沈剑心练剑的时候,叶英会站在檐下看。少年道长拿着一把木剑,眼神坚定而澄澈,哪怕是已经练上千遍、万遍的简单剑招,他也会如同才开始学习那般,一招一式都比划得分外认真,挑不出一点差错。

    这也是他和“沈剑心”最像的时候,那人留给江湖人的印象即是如此——一个认真又孤独的剑客。

    宽大的白衣在院中高高的梨树下翻飞,白的花瓣随着风动,簌簌落在沈剑心的白发上。他习完功课,摸摸头,苦恼:“啊啊啊,忘了剑气扰动,早知道就换个地方练剑了!”

    叶英忍着笑,走上前去帮他挑拣花瓣时想,梨花开,春天到了。

    的确是春天到了。

    华山上的冰雪消融殆尽,开始覆上郁郁苍青,原本大雪封山而鲜有人迹的纯阳宫也来了许多香客,从银霜口到天街,都热闹得很。

    本来往常沈剑心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前往天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可以买,但他刚被绑架过一次,加上叶英不爱凑热闹,沈剑心也不去了。两人就凑在这清净的小院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除了练剑看书就是吃饭聊天,顺带让沈剑心点评叶家厨子的手艺怎么样,根据他的口味调整菜品。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又太美好,几乎是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场景。

    曾经沈剑心死后,叶英那几十年中和沈剑心有关的梦境都是如此。一方安静的小院里,寡言少语的道长闭眼靠在他肩头,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一句交谈,也没有任何动作,这却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候。

    毕竟当年他们虽互相明白彼此的感情,却从未有人戳破那层窗户纸。沈剑心要自由,叶英理解;叶英要护藏剑这一家子,沈剑心明白。多少次的靠近又走远,难以言明的话语,最后都化在了一杯叶英喝剩下的残酒里,让他确认,有些话是不能说,而非不存在。

    这也是叶英所有关于沈剑心的残破记忆中最清晰的场景。身负天道之剑的青年道长路过藏剑山庄,给他带来一壶从蜀地得来的佳酿。

    叶英那会儿刚出关,双目俱盲,却还有心情与沈剑心开个小玩笑。

    他说真不巧,只是几年不见,就再也看不见你长什么样了。

    沈剑心在他身边站了许久,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一杯酒。

    叶英不太喜欢饮酒,只喝了半杯,沈剑心却是像有心事一般,闷声喝完自己的那份,最后还拿起叶英面前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对他说,我要走了,这次不要等我。

    叶英总是在等他的,沈剑心知道。就算自己说不要他等,叶英也会固执地在这里等待。所以沈剑心此前从来不会说让叶英放弃,他只会在每次出离叶英近的任务的时候快些、再快些,好抽出时间去看看那天泽楼前的背影,或者在剑冢外面,小心翼翼问一声平安。

    所以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令人费解。叶英此时并不知晓他何出此言,但仍旧是照常等着他来。

    直到两个月之后,叶英才知道沈剑心为什么会这次忽然说让他别等了。

    稻香村被毁的消息很重要,也很微不足道。待这件事传到叶英耳朵里时,他已明白为何沈剑心一去不回,又为何让自己不要再等。

    此时沈剑心还尚未在江湖上名声大噪,和稻香村有关的后续消息中,也没有任何此人相关的影子。他想找人问问沈剑心去了哪里,可此时才发现,他对沈剑心的认知是那么浅薄,除了他出身稻香村、又拜入纯阳外,竟一无所知。

    他只能和从前那般一样,日复一日地等下去,一年,两年。等待的同时继续搜寻江湖上的消息,企图从只言片语中找出沈剑心的痕迹。

    很多消息模棱两可,并不能从其中判断出是谁。沈剑心一向都作普通纯阳弟子打扮,不报上名姓,便丝毫不起眼。消息里有的说见过纯阳弟子在瞿塘峡追杀十二连环坞的人,有的说见过纯阳弟子在天都镇救助感染疫病的老人,还有的人说在蜀中也见过纯阳弟子,种种消息,没有名字,无从分辨是不是他。

    终于在凤姿,一看便知是精心养着的王公贵族,和普通人家的小孩大不相同。

    剑思带着他们在左边两个位置落座,年纪大点的孩子安置好弟弟,挑了离叶英近点的位置,笑着朝他一拱手:“俶久闻叶大庄主气宇轩昂,俊美如天神下凡,只可惜长安到苏杭其路遥遥,未能见过叶大庄主,实在遗憾。今得此一见,方知庄主风采。”

    “都是些江湖人的闲话罢了,小皇孙过誉。”叶英将看过的书合上,放在矮几的旁边。

    剑思十分乖觉,看他这动作就知是要喝茶,立刻端来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两个小孩儿年纪小,暂时还不能喝茶。剑思只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用蜜饯冲泡的果饮,又端来一盘苏杭特色的点心和蜜饯。

    本以为他们会对叶英十分好奇,在这里要多玩会儿,但大点的那个叫李俶的孩子似乎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只匆匆坐了片刻,和叶英聊了几句闲话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去。

    稍小的叫李倓的那个孩子却没走,仍旧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似乎比叶英还沉默,刚才李俶没话找话时,李倓全程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把手里那个梅子干玩来玩去,都快玩出花了,才慢条斯理吃了一点,放在一边不碰了。

    李俶这一走,堂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叶英不爱跟不熟的人多话,这孩子也不问,只转头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待那些侍卫都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等他时,才又转过头来看坐在上面的叶英。

    他的目光很奇怪,那是一种玩味、探究乃至于恶意的眼神在从不同角度试探着叶英,像一条蛰伏的蛇,看得叶英心里一冷——这不像是个才七岁的孩子。

    “倓本是准备自己来的,只是哥哥不放心我独自见江湖人,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抽出空来,非要跟我来一趟,确定安全再走。”

    半晌,李倓似乎是终于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语调和嘴角一起微微上扬:“俶哥哥对倓,是拳拳爱护之心。那叶庄主呢?叶庄主在华山上还不走,是有什么人的安全还确认不了吗?这人对叶庄主来说……是比倓和哥哥还要亲近的存在吗?”

    叶英的眼神簌地变冷了。

    一瞬间,素来以温柔亲和闻名的叶大庄主像变了个人,他未动分毫,锐利无比的剑气却瞬间出鞘,一柄有形无质的剑扎在李倓的面前,正将他的衣摆和地面穿在一起。

    “我不喜欢有人在明知故问的事情上打哑谜。”叶英说,“想知道什么消息?如果给出的利益够丰厚,我可以告诉你。”

    跟着李倓来的侍卫们等得有些百无聊赖,站在院外低声聊天。正想着不知这小皇孙什么时候才玩够了回去,就看到那位叶大庄主的近侍独自出门,还细心地关上房门。

    “小皇孙和我们大庄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剑思走过来,笑着对他们说,“大庄主便留了小皇孙再聊聊,烦各位大哥再等一会儿。”

    侍卫们不疑有他,继续在原地站着等李倓出来。却没注意到剑思回去和一个藏剑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那些本来离得远远的那些藏剑侍卫非常不引人注目地围了过来,看似是在各个点位上值守,实际上是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室内,剑思走后将门一关上,天光顿时晦暗了下来。

    叶英懒得再跟李倓废话,他沉声道:“你知道多少?”

    李倓仍旧是端着那分神秘莫测的微笑,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怪异,年幼的躯壳里没有孩童的天真,装着的是阴谋家的灵魂。

    “叶庄主何必这么紧张。”李倓没有管自己被剑气钉住的下摆,他一手撑在旁边的桌沿上,微笑着看叶英:“倓知道的东西不会比你多。不管叶庄主信不信,今日此行,倓并无恶意,只是想和叶庄主谈一下生意。”

    叶英:“是和叶某谈生意,还是和藏剑山庄谈生意?”

    李倓:“这就要看叶庄主自己的意思了。但倓来之前便考虑过,和沈大侠相关的话,大约是要和叶庄主谈的。”

    “你连他也记得。”叶英冷声说,“还说自己知道的不多?”

    “确实很少。”李倓摊手,“所以倓才来求助于叶庄主。”

    他嘴上说着求助,语气和神态却无半点卑微。叶英已经确信,此人肯定也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至于有多少,还有待观察。

    叶英:“既然是做生意,就要拿得出足够的筹码。藏剑山庄不做亏本的买卖,想从叶某这里拿消息,那你开出的条件需要值得这个价。”

    “条件啊……”李倓慢悠悠地说,“现在我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但我知道上次是谁绑架的沈大侠,这个消息够不够?”

    叶英:“藏剑山庄与纯阳宫联手均未查出凶手,你是如何得知?叶某又该如何信你?”

    李倓:“在江湖与朝堂站着的大地之上,还有看不见的手在掌握风云雨雪、冰霜雷电。叶庄主可以不相信倓,但该相信自己的记忆,相信你知道的那些过去里面,和这只手有关的一切信息。”

    九天。

    叶英闭上眼。

    原来李倓亦是九天之一,上辈子却未曾知道过。

    他对九天了解得并不深,只是作为叶孟秋的继任者,知道父亲一直在为九天办事,且藏剑山庄有一个巨大的九天武库,这是藏剑山庄的最高机密。

    后来九天武库被炸,这个秘密不复存在,而叶家……也不复团圆。

    叶英不去想往事:“那你说来听听,是何人要对沈剑心下手?”

    李倓:“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他们也并非要伤害沈大侠,而是想提醒你们早做准备,不然到头来有什么后果,是谁也不知道的。”

    “有人想要提前揭开乱世的序幕,重写曾经的结局,但我们不知道是谁。”李倓终于伸手,拍碎那柄还扎着自己下摆的剑气,收起玩味和探寻。

    李倓:“他,或者他们的目的,就是趁各方势力羽翼未丰时一网打尽,其中的重点在于沈大侠。”

    叶英:“为何非要是他?”

    李倓:“那叶庄主不如问问天道,为何非要是他。”

    扯上天道,这基本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因为叶英对天道为何执着于沈剑心之事也一无所知。

    叶英:“让叶某知道是谁在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白白送我们盟友?”

    “他们大约不会成为你的盟友,但绝对与你不是敌人。”李倓微笑,“而倓告诉叶庄主这个消息,则是因为若乱世将起,需要你们出手——倓能想起来的事情很少,亦是那个‘羽翼未丰’之人。”

    现在的李倓无论再聪明、再有手段,他也只是个7岁的孩童,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太多。

    阴谋家在弱小的躯壳里待得憋屈,却也只能忍下去。

    他选择找上叶英,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李倓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既然叶英一心要保沈剑心,那一定会对上未知的、扰动风云的手,这样看来至少他们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李倓当然乐于和他交换消息,这也是让自己亦有更多的机会。

    这天,李倓的侍卫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他们的小皇孙才背着手从叶大庄主的屋子里笑着走出,还对叶英说下次藏剑山庄再见,看起来的确是与他相谈甚欢。

    剑思进屋看到叶英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在思考些什么,也没有打扰,静悄悄地为他换下凉透的茶水便离开了。

    叶英一直在想李倓告诉自己的那两个人。

    两个让他意外的人。

    天璇影,不灭烟。

    这是两个前世叶英完全没接触过的人,甚至叶英不知他们二人是亲兄弟,为各自阵营效力。

    他们竟然会帮助自己和沈剑心,又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若不是李倓用了曾为九天的手段,也查不到分毫。

    他们……是不是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这江湖上又究竟有多少人想得起来前世?

    要让乱世提前到来的人,又会是谁呢?

    随着沈剑心修行的提升,他的头发也越来越长,终于在一个月后变为了正常的速度,从寸余长变为快齐肩。

    这样的长度扎不起来,沈剑心考虑过要不要继续削短,他这些年留短发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异常。但叶英说既然已经长起来了,就没必要再剪,否则反而惹不熟悉的人注目,沈剑心便继续把头发留着。

    好不容易再等半个月有余,他的头发再养长了一点,可以浅浅地扎上一个小揪揪,叶英又让叶氏商行送来些上好的料子,吩咐侍女给他做上几根发带,道是沈剑心从三清殿领回来的麻布太粗,他头发太软,还是用丝绸的比较好,细软不伤头发。

    叶英对他是事无巨细的好,沈剑心就算再迟钝和不通人事,也多少感受到叶英那份特殊的关心和爱护。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堂堂的藏剑山庄大庄主会喜欢上自己这么一个纯阳不知名的小弟子,所以还以为叶英就是对朋友都这么好。

    叶英面对这么一块不通感情的“朽木”,倒也没有泄气。上辈子的沈剑心虽然什么都懂,可是因着沈剑心要做侠义至尊,他们注定聚少离多,也难以言明感情;这辈子的沈剑心虽然感情迟钝了点,但他在当大侠一事上没什么追求,慢慢培养,朽木也有开花的一天。

    虽然这样慢悠悠的好岁月,也没有几天了。

    叶英左手拿着一封剑思刚呈上来的密信,右手抱着剑,站在院内那棵大梨树下沉思着,不言不语。

    剑思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大庄主,我们可要……启程回庄?”

    叶英沉默一会儿,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终于还是摇摇头。

    “再等等吧。”他将信递给剑思,剑思接过,立刻十分熟练地投在旁边的茶炉的火里烧了。

    叶英:“我不太放心这边,回程的事,等一个月再说,此月内,须得与李掌门商量出个万全对策。”

    剑思:“一个月,可要叶氏商行那边提前准备着?”

    叶英点点头:“有些东西要让他们早点送过来了。”

    他低声对剑思交代了些什么,剑思听完记在心里,拱手告退。

    叶英一个人独自站在树下,抬头看已成绿荫的大树,还有树上青涩的梨果,想,自己确实已经在华山上待得太久了,久到连他都差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曾经求而不得的人回到他身边,只出现过在梦里的场景如此真实地发生了,若不是还有根弦绷着让他不要任性,叶英几乎要沉醉在其中。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若是想和沈剑心永远拥有这样的未来,那么有些事情和人必须在将要发生之前解决掉。

    藏剑家里的事情,向来不用他操心,叶英更要关注的,是江湖上的风云诡谲,需要从那些变动中,找出可能威胁到沈剑心的蛛丝马迹。

    “明教……”

    他暗自想着叶氏商行秘密递来的消息。

    近些年来,明教的确如日中天,隐隐有要盖过中原武林的风头。前十余年上华山挑战纯阳星野剑阵且不说,上一届名剑大会的彩头“碎星”亦被明教夺去,至今还在他们手中。

    来自异域的教派在中原武林大行其道,有人视而不见,有人默默隐忍,当然亦有忍无可忍之辈,要在暗中谋算。

    上辈子藏剑山庄没有插手,这次叶英也不打算去搅和这滩浑水。

    但他不得不关注——万一要谋害沈剑心的人,也参与了这个谋算呢?

    前世枫华谷惊变发生在一年以后,这次却不知是否会提前。

    李倓,天璇影,不灭烟,还有暗中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以及叶家手伸不到的地方,或多或少拥有前世记忆的人比叶英猜测的还多,他已经无法靠那些零散的记忆来推测事情的走向。

    星辰既已变轨,一切都只能按变轨后的方向做打算。

    他正垂眸思索该在这样的变局中寻到怎样的出路,那边沈剑心高高兴兴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叶英,我今天去掌门那里啦!纯阳宫刚采买了些时令鲜果,掌门让我提走一份,你也快来尝尝吧!”

    沈剑心叫来罗浮仙,让小侍女去把果蔬清洗干净打理一下,自己去拉叶英的衣袖:“在想什么呢?今天祁师叔教我‘天道剑势’啦,我一学就会,他还很难得地笑了,夸我有天分呢!虽然只笑了一下,就又凶巴巴地让我把落下的进度追上来——哎,那可是六年呢!哪有这么容易!”

    少年道长在身边叽叽喳喳,却没发现自己的头上在来的路上落了片竹叶。叶英淡笑着为他择去白发上落的叶子:“祁真人也是为你着想,生怕你被抓,藏剑山庄上下无一人能抵挡,叶英必定会强行出关。而如何对付叶英、乱他心神……”

    沈剑心听得拽紧了腰上的金银杏,沉思不言。

    祁进:“若是这个原因,大约我也想得到为什么会来找你下单。江湖上的杀手,也就你对纯阳的路最熟,找得到被我们藏起来的沈剑心。”

    这话说得像带了些调侃意味,祁进一本认真不觉得,姬别情尴尬得轻咳两声:“话也不能这么说。一千两黄金,有本事接这种单子的人本来也没多少,如果不找我,或许只能试试买明教法王了。”

    “总之,那个想要沈剑心命的人,已经盯上了藏剑山庄。”姬别情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推断,“言尽于此,进哥儿,我走了。”

    他几个起落,黑衣便消失在群山之中,只留下若有所思的祁进和心下横生担忧的沈剑心相对无言。

    因为一晚上没睡,沈剑心早上奉茶进马车时差点手滑打碎了李忘生的茶杯,让李忘生多看了他一眼,发现自家弟子眼下一片青黑。

    其实就算是不睡觉,按沈剑心现在的修为也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很明显,他是心不在焉。

    李忘生坐在车中,茶碗一盖,若有所思,吩咐外面的弟子:“将紫虚真人叫过来。”

    祁进连夜回山就是为了今天送他们,这会儿在外面骑着马,要送他们到银霜口外。听到掌门召请,他把鞍绳递给旁边的弟子,过去面见师兄。

    “沈剑心怎么回事?”他们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了,李忘生也免去惯常的嘘寒问暖,直入主题。

    祁进本来没打算让李忘生知道有人要买凶杀沈剑心的事,但李忘生既然问起,他还是答了,将昨夜发生之事一一告诉李忘生,又补充道:“姬大哥是信得过的人,他不会再对沈剑心动手。”

    李忘生当然清楚这个师弟和那位吴钩台台首的过往,也知道姬别情为人,说不杀沈剑心就绝不会再来。他没再说这个,只轻叹一声:“沈剑心的劫数来得太早。”

    “那幕后之人看来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不过和我们想得有点出入,比起沈剑心,那人更在意藏剑山庄……大约是有什么必定要得到的东西在那儿,沈剑心的命,只是让此人取到宝物的道具罢了。”

    谈起这个,祁进不免忧心忡忡:“掌门,不若就让沈剑心别去了吧?之后的事,待叶庄主出关再说。”

    “你觉得沈剑心会安安心心待在纯阳吗?”李忘生摇摇头,“他既然已经知道,则无论如何都要去……师弟,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沈剑心了。”

    李忘生意有所指,祁进微微侧身,掀开马车的帘子,看到外面沈剑心骑着马,一脸严肃地看着远方,又把帘子放下。

    “他的路,我们是没办法帮着走的。”李忘生又说,“沈剑心的身上绑着太多的东西,看得见的,是藏剑山庄那头系着的红绳,看不见的,还有天道的影子。现在无论是哪方,都在冥冥中成为推动他下山之行的手,所以沈剑心如果不去,或许才是灾难的真正开始。”

    “说起这个。”祁进略皱起眉头,“掌门师兄,此番前去藏剑山庄,我们纯阳带的人手是否少了些?不说把各脉精锐都带上,但万不该只带这几个人。”

    这话祁进今早看到出行人员便想问了,奈何一直没有和李忘生单独相处的时间。藏剑山庄的剑帖是下给李忘生的,这等绝好的机会,作为一派掌门,多带几个晚辈去观摩武林盛会才对,然而他只带了两三个玉虚门下弟子,就连沈剑心,其实也是玉虚一脉。祁进本人不在意这个,可耐不住下面的人会猜测:掌门为何只偏爱自己的玉虚门下?

    李忘生:“师弟,你既已知这次名剑大会有变,则应该想到,大约我们可能到不了西湖。”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