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寒霜(1/8)

    纯阳派来为叶英值守的弟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定值,另一种是巡值。定值是两位弟子每天固定白日守卫在叶英院外,而巡值则是白天一次、晚上两次巡逻至此。

    沈剑心虽然看起来懒散,对此事倒十分认真,将两种值守的班次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不耽误弟子们本身的功课时间,也留出足够多的休息。

    其实祁进给他的人并不多,毕竟祁进自己也才开始收徒一年,紫虚门下算上亲传和记名弟子也就那些,能给他匀七八个已是极限。能将班次排得这么好,主要还是沈剑心在排不过来的时候就把自己名字写上去,最后一看,一轮值班,他一个人要值守三分之一的时间。

    沈剑心值白天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来便可。叶英乐得没有旁人打扰,若不是觉得莫要把事情做得太过,让沈剑心被人注意到,他还会找李忘生商量让沈剑心直接搬过来住,别的什么值守弟子都没必要。

    于睿走之前告诉他的“星辰变轨”始终在叶英心里不轻不重地刺着,他这几日一直在思索到底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改变,但藏剑山庄传过来的消息总是风平浪静。而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星辰变轨绝对和沈剑心有关,毕竟他们刚刚相逢、而他也想起了一些记忆后便发生此事。

    所以无论如何,有一点很重要——保护好沈剑心。

    既是对他这个人本身的保护,也是对这个“名字”的保护。沈剑心其人其名,被知道得越少越好。

    因为叶英还对另一件事没底。

    ——自己得天道眷顾,有了部分散碎记忆,那……只有自己吗?

    这个想法一出,叶英几乎不寒而栗。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天道会给自己这么一次机会来挽回遗憾,在知晓沈剑心的异常前,他都以为只有自己才是被眷顾的人。

    但现在很明显,这个“机会”是天道给沈剑心的,他只是因为对沈剑心没有了却的执念太深,才硬生生牵住了那只雪堆下冰冷的手。

    可所有事情的核心、真正被天道眷顾的沈剑心,却半点对前世的记忆也无,甚至自毁前程,走上了和前世完全不同的道路,因此被天道降下所谓“惩罚”,停滞了时间。

    如果说现在的沈剑心是前世的沈剑心最想活成的样子,那么帮助他完成这个心愿的天道,应该乐于看着他在华山上度过无人打扰的清修一生才对,然而事情分明没有这么简单。

    沈剑心的天道之剑也无影无踪。天道……

    天道究竟想干什么?

    叶英没有丝毫头绪,这也导致他既对沈剑心高度关注,又不敢把这种关注摆在明面上。所以沈剑心排班、轮值他没有插手,力求让这个暂住的院落保持着最正常的状态。只是在沈剑心来的时候尽量和他多相处一下,让沈剑心对自己熟悉一点、更熟悉一点。

    不得不说叶英还是颇有“手段”,也就短短七天,沈剑心已经和他极为亲近,不仅和他同桌吃饭喝茶时没有丝毫拘束,还会在说到兴处时自然地来牵他的衣袖,两人相处得和认识几十年的老友一般熟稔。

    对叶英来说他们认识确实几十年,但沈剑心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印象,所以这样的状态十分难得。

    沈剑心对来这儿值守也很积极,这几天都是天刚亮便来了,叶英也习惯早早起床候着,让罗浮仙泡上茶、做上小点心,等他来聊天。

    今天叶英也是这么做的,可是都日上三竿了,门外却一个人都没有。

    这可是极大的异常。沈剑心如果有事不能值守,肯定提前一天会告诉他,然后自己不来也要和人换班。

    叶英心里一直揣着一份不安,就这么再等了一会儿,直到剑思在外面遇到巡逻弟子,看到对方也不知道沈剑心去了哪里,这份暗藏的担忧终于变成了明面上的大事。

    剑思和巡逻弟子跟他禀告沈剑心不见了之后,叶英当即就坐不住,要亲自出去寻人。本来他作为客人,是不该参与纯阳内务的,但巡逻弟子年纪小,拿不准主意,沈剑心这个主心骨不在,他们也只能听从叶英的差遣,分几个人回纯阳宫求援,剩下的人分头寻找。而剑思随在叶英身边,由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弟子为他们引路,去附近找沈剑心到底去了哪里。

    叶英住的院落在观日峰,于整个纯阳宫来说,是一个较为偏远的地方。本来李忘生最初说让他住莲花峰,离得近些,但叶英喜欢清静,又想着自己会住一阵,再加上喜欢这里的落日,所以才换了这个院子。

    但现在他只无比后悔选了这个地方。那时候不知道沈剑心会来为自己值守,所以根本没考虑到他来要走多远的路。而华山上是有劫匪的,又山高林密,他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

    若是上辈子作为侠义至尊的沈剑心,叶英完全不会担心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劫匪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这辈子的沈剑心,他连纯阳功法都没学完,自废前程,武艺进展停滞不前,仅仅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的水平,不由得叶英不慌。

    他急,纯阳的人也急。事情不消片刻就传到了李忘生面前,正巧碰上几位长老在商议要事。

    李忘生虽然说不出口,但他清楚沈剑心的重要性,也明白沈剑心失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当即就派出手下心腹弟子去追查沈剑心的踪迹。紫虚子祁进更是心急,一听沈剑心不见了,亲自提着剑就出去找,弟子们追都追不上。

    可两个时辰过去,几十个人就差把华山几座主峰翻了个遍都没找到沈剑心一丝一毫的踪影,这让叶英不由得更心焦。

    这份心焦却不能表现出来,便压抑着变成周身散发的冷意。那位带路的纯阳弟子不熟悉叶英,没觉得有什么,但剑思却清楚地知道,自家大庄主是动了真怒,要是沈剑心安然无恙找到便好,若是有一点闪失……

    剑思不敢再想,继续观察周围的痕迹。

    沈剑心是在下午才被找到的。

    此时叶英已经快把整座观日峰翻过来了,在那份忧虑和怒意几乎压不住、要不管不顾命剑思把山下的藏剑弟子也叫上来找人时,才看到小侍女罗浮仙提着裙摆跑过来,告诉他祁进把沈剑心带回了纯阳宫,安置在偏殿。

    叶英一听,当即让剑思回去驾马车往纯阳宫走。

    他过天街的时候,祁进正守在太极广场边上。这里马车能到的离纯阳宫最近的地方,看样子就是在等他。

    这次是叶英不等剑思把马车停稳就自己掀开了车帘,而等他下车就看见太极广场已经被清过场,一个人也无,心下一转,明白沈剑心的事情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也不跟祁进废话,微微颔首:“紫虚真人,沈剑心情况如何了?”

    “不太好。”祁进引着他,两人不快不慢地往纯阳宫走去,一边走,祁进一边低声说:“我是在去银霜口的路上找到沈剑心的。他被灌下迷魂汤,又封住五感六识、点了全身经脉塞在香客的马车里,差点让人带下山了。还好我觉察到车辙太深,不像是只装了衣物的空箱子,所以出手拦住马车,救下他来。只可惜对方全是死士,见带不走沈剑心,当下即服毒自尽,尸体上也没能搜出任何线索。”

    祁进短短一段话道出其中惊心动魄,叶英的手在宽大袍袖下捏紧了,一言不发,随他走进纯阳宫偏殿。

    待叶英推开门,亲自看见安置在榻上的沈剑心,确定他目前只是因为迷魂汤的药效还没过而睡着,其余地方无恙,才将心中郁积了一天的那口气舒出,有心情慢慢跟纯阳这几位长老好生说道此事。

    叶英此时根本不愿让沈剑心离开自己的视线,就站在沈剑心的榻边看着他。李忘生哪里有看不出他心思的,叹口气,还是让自己这几位师弟各自回去,自己来和这位叶大庄主交谈。

    上官博玉和卓凤鸣很快离去,唯独祁进不愿。他和沈剑心交好,不忍见人受伤,定要查出背后真凶。李忘生对这执拗的师弟也很无奈,只能说晚点再安排事情给他,打发祁进到外面去给他俩守门。

    屋内只余这两位掌门,李忘生才邀叶英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桌上已摆着茶水,明显就是为他备下的。

    叶英挑了离沈剑心更近的那把椅子,刚坐下便沉声道:“李掌门,你我今天须互相有个交代。”

    李忘生:“是纯阳守卫失职,让人钻了空子,让本门弟子受伤,险些被劫走,实乃贫道的疏忽。”

    他这话就说得巧妙,重在强调了沈剑心的纯阳弟子身份,先堵住叶英要朝他们兴师问罪的嘴,也是为叶英开脱责任——无论他对叶英多重要,他都不是藏剑山庄的人,沈剑心出了什么事,和叶英、藏剑都没有关系。

    叶英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音,但这不是叶英要的回复。

    “李掌门清楚叶某此行为的是什么。”叶英说,“而清虚真人离山前曾嘱托叶某,华山上有纯阳宫保护沈剑心,华山下则要我出手相护。既然如今纯阳护不住他,那叶某就要把他带走。”

    他这话就说得有些不留情面了,是在明摆着已经不信任纯阳宫,无论是李忘生这个掌门,还是其他的人。要是换成暴脾气的卓凤鸣或者祁进在场,说不定已经和他吵了起来。

    李忘生倒是气定神闲:“叶庄主,莫要关心则乱。既然手无寸铁的沈剑心没有受伤、还能被我们找回来,就证明幕后之人并非要下死手,更多的,是借这件事来向我们、乃至于你们示警。”

    “叶某一向对打机锋没有兴趣。”叶英看向李忘生,“李掌门不妨直言——和‘星辰变轨’有关?”

    李忘生点头:“星辰变轨这种大事,贫道能看见,别人也看见。叶庄主倒不如想想,汝之奇遇,旁人亦有否?”

    这就和叶英的忧虑对上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思考,既然自己得以保留一些前世的记忆,那会不会有人保留得比他更多?这些人将会怎么利用这番奇遇,来改变前世的错误?他们看见了星辰变轨,联想自己正巧是这天上了华山,做出的是和前世不一样的举动,是不是会想到,此次异变的源头就在纯阳宫?

    沈剑心前世作为侠义至尊名满天下,此生却籍籍无名,甚至没有下山一步,在有心人看来,他才是最反常的那一个。那些人并不知道沈剑心是否拥有前世记忆,但这不重要,沈剑心若是死了,则一了百了。

    天道复活了沈剑心,满足了他的愿望,却处处惩罚、限制他,如今更是放纵有心人来暗算他。

    天道究竟要用这些人,把沈剑心推到什么地方?

    天道,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沈剑心?

    天道之剑又去了哪里?

    见叶英缓和了态度,李忘生知道他也有了想法,于是更进一步推测:“许多弟子都对那几具尸体有印象,说他们是虔诚的香客,经常出入三清殿、镇岳宫。而沈剑心在被派去为叶庄主值守前,他就是三清殿与镇岳宫的定值。这表明死士是很早就扮作香客潜伏在华山上,暗中观察着沈剑心,一直没有下手。”

    “但这就很奇怪,他们若是要挑最好的下手时间,一定是在叶庄主真正接触到沈剑心之前。可他们却硬是拖了几个月,直到今日才突然在白天带走沈剑心,还只是给他灌了迷魂汤。那封五感六识与点经脉的手法都粗浅得很,若是沈剑心迷魂汤药效过了,就困不住他,这亦是表明,他们并不是想伤害沈剑心。”

    “更何况,他们下山走的是银霜口,这还说明了一件事——他们知道沈剑心失踪以后,纯阳一定会来找,而银霜口是下山的方向,能领队往下山方向找的人,一定是祁师弟。”

    叶英:“为何一定是紫虚真人?”

    李忘生:“首先,他们料定纯阳宫出事,贫道需要镇守,不会离开;其次,上官师弟深居简出,对银霜口的小路并不清楚;剩下几位,于师妹不在,卓师弟和祁师弟需要一人搜查近处、一人搜查远处,其中祁师弟掌管三清殿,离山门最近,平时和香客打交道最多,也是最经常领队巡逻的长老,因此要搜查银霜口的任务,非祁师弟莫属。”

    叶英:“他们怎么又会故意撞上紫虚真人,还这么了解他,给他送一个他一定知道的把柄?”

    “所以贫道在想,这幕后之人,大约是认识祁师弟的。”李忘生叹一口气,“甚至于了解祁师弟过去的一切,知道他在痕迹判断方面经验十足,车辙的异常,一眼就能看出来。”

    祁进的过去涉及纯阳密辛,叶英没有追问,只顺着李忘生的话稍加思索:“此人不一定直接认识紫虚真人。”

    “也有可能是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他说。

    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就正式坐实了叶英的猜想——重生还留有记忆的人,不止他一个。

    无论这些人记忆还剩多少,都让人不得不警惕。叶英做出和前世完全不同的举动,公然上华山小住的事情瞒不住,重生者只要看到这条消息,就能知道他绝对有前世的记忆,定然会加快手中某些事情的进展。

    现在叶英在明,他们在暗,今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来试探他,叶英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如今将沈剑心留在华山之上,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这次的绑架事件太过明目张胆,消息再如何封锁,也一定会传出去。而他们并没有伤害沈剑心,还故意露出破绽让沈剑心被祁进救走,最后甚至主动毁灭了所有证据,则证明这次只是一次善意的提醒。然而已经在明面上对纯阳起到了打草惊蛇的效果,以后还想往里面安插钉子、伤害沈剑心,难度不止翻倍。

    “既然事情已到如此地步,不如我们现在就来商量一下如何保护他吧。”李忘生看向榻上沉睡着的少年模样的沈剑心,眼神柔和下来。

    “他对叶庄主很重要,对我们纯阳也很重要。”

    “同样的错误不要犯凤姿,一看便知是精心养着的王公贵族,和普通人家的小孩大不相同。

    剑思带着他们在左边两个位置落座,年纪大点的孩子安置好弟弟,挑了离叶英近点的位置,笑着朝他一拱手:“俶久闻叶大庄主气宇轩昂,俊美如天神下凡,只可惜长安到苏杭其路遥遥,未能见过叶大庄主,实在遗憾。今得此一见,方知庄主风采。”

    “都是些江湖人的闲话罢了,小皇孙过誉。”叶英将看过的书合上,放在矮几的旁边。

    剑思十分乖觉,看他这动作就知是要喝茶,立刻端来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两个小孩儿年纪小,暂时还不能喝茶。剑思只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用蜜饯冲泡的果饮,又端来一盘苏杭特色的点心和蜜饯。

    本以为他们会对叶英十分好奇,在这里要多玩会儿,但大点的那个叫李俶的孩子似乎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只匆匆坐了片刻,和叶英聊了几句闲话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去。

    稍小的叫李倓的那个孩子却没走,仍旧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似乎比叶英还沉默,刚才李俶没话找话时,李倓全程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把手里那个梅子干玩来玩去,都快玩出花了,才慢条斯理吃了一点,放在一边不碰了。

    李俶这一走,堂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叶英不爱跟不熟的人多话,这孩子也不问,只转头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待那些侍卫都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等他时,才又转过头来看坐在上面的叶英。

    他的目光很奇怪,那是一种玩味、探究乃至于恶意的眼神在从不同角度试探着叶英,像一条蛰伏的蛇,看得叶英心里一冷——这不像是个才七岁的孩子。

    “倓本是准备自己来的,只是哥哥不放心我独自见江湖人,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抽出空来,非要跟我来一趟,确定安全再走。”

    半晌,李倓似乎是终于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语调和嘴角一起微微上扬:“俶哥哥对倓,是拳拳爱护之心。那叶庄主呢?叶庄主在华山上还不走,是有什么人的安全还确认不了吗?这人对叶庄主来说……是比倓和哥哥还要亲近的存在吗?”

    叶英的眼神簌地变冷了。

    一瞬间,素来以温柔亲和闻名的叶大庄主像变了个人,他未动分毫,锐利无比的剑气却瞬间出鞘,一柄有形无质的剑扎在李倓的面前,正将他的衣摆和地面穿在一起。

    “我不喜欢有人在明知故问的事情上打哑谜。”叶英说,“想知道什么消息?如果给出的利益够丰厚,我可以告诉你。”

    跟着李倓来的侍卫们等得有些百无聊赖,站在院外低声聊天。正想着不知这小皇孙什么时候才玩够了回去,就看到那位叶大庄主的近侍独自出门,还细心地关上房门。

    “小皇孙和我们大庄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剑思走过来,笑着对他们说,“大庄主便留了小皇孙再聊聊,烦各位大哥再等一会儿。”

    侍卫们不疑有他,继续在原地站着等李倓出来。却没注意到剑思回去和一个藏剑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那些本来离得远远的那些藏剑侍卫非常不引人注目地围了过来,看似是在各个点位上值守,实际上是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室内,剑思走后将门一关上,天光顿时晦暗了下来。

    叶英懒得再跟李倓废话,他沉声道:“你知道多少?”

    李倓仍旧是端着那分神秘莫测的微笑,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怪异,年幼的躯壳里没有孩童的天真,装着的是阴谋家的灵魂。

    “叶庄主何必这么紧张。”李倓没有管自己被剑气钉住的下摆,他一手撑在旁边的桌沿上,微笑着看叶英:“倓知道的东西不会比你多。不管叶庄主信不信,今日此行,倓并无恶意,只是想和叶庄主谈一下生意。”

    叶英:“是和叶某谈生意,还是和藏剑山庄谈生意?”

    李倓:“这就要看叶庄主自己的意思了。但倓来之前便考虑过,和沈大侠相关的话,大约是要和叶庄主谈的。”

    “你连他也记得。”叶英冷声说,“还说自己知道的不多?”

    “确实很少。”李倓摊手,“所以倓才来求助于叶庄主。”

    他嘴上说着求助,语气和神态却无半点卑微。叶英已经确信,此人肯定也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至于有多少,还有待观察。

    叶英:“既然是做生意,就要拿得出足够的筹码。藏剑山庄不做亏本的买卖,想从叶某这里拿消息,那你开出的条件需要值得这个价。”

    “条件啊……”李倓慢悠悠地说,“现在我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但我知道上次是谁绑架的沈大侠,这个消息够不够?”

    叶英:“藏剑山庄与纯阳宫联手均未查出凶手,你是如何得知?叶某又该如何信你?”

    李倓:“在江湖与朝堂站着的大地之上,还有看不见的手在掌握风云雨雪、冰霜雷电。叶庄主可以不相信倓,但该相信自己的记忆,相信你知道的那些过去里面,和这只手有关的一切信息。”

    九天。

    叶英闭上眼。

    原来李倓亦是九天之一,上辈子却未曾知道过。

    他对九天了解得并不深,只是作为叶孟秋的继任者,知道父亲一直在为九天办事,且藏剑山庄有一个巨大的九天武库,这是藏剑山庄的最高机密。

    后来九天武库被炸,这个秘密不复存在,而叶家……也不复团圆。

    叶英不去想往事:“那你说来听听,是何人要对沈剑心下手?”

    李倓:“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他们也并非要伤害沈大侠,而是想提醒你们早做准备,不然到头来有什么后果,是谁也不知道的。”

    “有人想要提前揭开乱世的序幕,重写曾经的结局,但我们不知道是谁。”李倓终于伸手,拍碎那柄还扎着自己下摆的剑气,收起玩味和探寻。

    李倓:“他,或者他们的目的,就是趁各方势力羽翼未丰时一网打尽,其中的重点在于沈大侠。”

    叶英:“为何非要是他?”

    李倓:“那叶庄主不如问问天道,为何非要是他。”

    扯上天道,这基本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因为叶英对天道为何执着于沈剑心之事也一无所知。

    叶英:“让叶某知道是谁在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白白送我们盟友?”

    “他们大约不会成为你的盟友,但绝对与你不是敌人。”李倓微笑,“而倓告诉叶庄主这个消息,则是因为若乱世将起,需要你们出手——倓能想起来的事情很少,亦是那个‘羽翼未丰’之人。”

    现在的李倓无论再聪明、再有手段,他也只是个7岁的孩童,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太多。

    阴谋家在弱小的躯壳里待得憋屈,却也只能忍下去。

    他选择找上叶英,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李倓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既然叶英一心要保沈剑心,那一定会对上未知的、扰动风云的手,这样看来至少他们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李倓当然乐于和他交换消息,这也是让自己亦有更多的机会。

    这天,李倓的侍卫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他们的小皇孙才背着手从叶大庄主的屋子里笑着走出,还对叶英说下次藏剑山庄再见,看起来的确是与他相谈甚欢。

    剑思进屋看到叶英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在思考些什么,也没有打扰,静悄悄地为他换下凉透的茶水便离开了。

    叶英一直在想李倓告诉自己的那两个人。

    两个让他意外的人。

    天璇影,不灭烟。

    这是两个前世叶英完全没接触过的人,甚至叶英不知他们二人是亲兄弟,为各自阵营效力。

    他们竟然会帮助自己和沈剑心,又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若不是李倓用了曾为九天的手段,也查不到分毫。

    他们……是不是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这江湖上又究竟有多少人想得起来前世?

    要让乱世提前到来的人,又会是谁呢?

    随着沈剑心修行的提升,他的头发也越来越长,终于在一个月后变为了正常的速度,从寸余长变为快齐肩。

    这样的长度扎不起来,沈剑心考虑过要不要继续削短,他这些年留短发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异常。但叶英说既然已经长起来了,就没必要再剪,否则反而惹不熟悉的人注目,沈剑心便继续把头发留着。

    好不容易再等半个月有余,他的头发再养长了一点,可以浅浅地扎上一个小揪揪,叶英又让叶氏商行送来些上好的料子,吩咐侍女给他做上几根发带,道是沈剑心从三清殿领回来的麻布太粗,他头发太软,还是用丝绸的比较好,细软不伤头发。

    叶英对他是事无巨细的好,沈剑心就算再迟钝和不通人事,也多少感受到叶英那份特殊的关心和爱护。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堂堂的藏剑山庄大庄主会喜欢上自己这么一个纯阳不知名的小弟子,所以还以为叶英就是对朋友都这么好。

    叶英面对这么一块不通感情的“朽木”,倒也没有泄气。上辈子的沈剑心虽然什么都懂,可是因着沈剑心要做侠义至尊,他们注定聚少离多,也难以言明感情;这辈子的沈剑心虽然感情迟钝了点,但他在当大侠一事上没什么追求,慢慢培养,朽木也有开花的一天。

    虽然这样慢悠悠的好岁月,也没有几天了。

    叶英左手拿着一封剑思刚呈上来的密信,右手抱着剑,站在院内那棵大梨树下沉思着,不言不语。

    剑思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大庄主,我们可要……启程回庄?”

    叶英沉默一会儿,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终于还是摇摇头。

    “再等等吧。”他将信递给剑思,剑思接过,立刻十分熟练地投在旁边的茶炉的火里烧了。

    叶英:“我不太放心这边,回程的事,等一个月再说,此月内,须得与李掌门商量出个万全对策。”

    剑思:“一个月,可要叶氏商行那边提前准备着?”

    叶英点点头:“有些东西要让他们早点送过来了。”

    他低声对剑思交代了些什么,剑思听完记在心里,拱手告退。

    叶英一个人独自站在树下,抬头看已成绿荫的大树,还有树上青涩的梨果,想,自己确实已经在华山上待得太久了,久到连他都差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曾经求而不得的人回到他身边,只出现过在梦里的场景如此真实地发生了,若不是还有根弦绷着让他不要任性,叶英几乎要沉醉在其中。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若是想和沈剑心永远拥有这样的未来,那么有些事情和人必须在将要发生之前解决掉。

    藏剑家里的事情,向来不用他操心,叶英更要关注的,是江湖上的风云诡谲,需要从那些变动中,找出可能威胁到沈剑心的蛛丝马迹。

    “明教……”

    他暗自想着叶氏商行秘密递来的消息。

    近些年来,明教的确如日中天,隐隐有要盖过中原武林的风头。前十余年上华山挑战纯阳星野剑阵且不说,上一届名剑大会的彩头“碎星”亦被明教夺去,至今还在他们手中。

    来自异域的教派在中原武林大行其道,有人视而不见,有人默默隐忍,当然亦有忍无可忍之辈,要在暗中谋算。

    上辈子藏剑山庄没有插手,这次叶英也不打算去搅和这滩浑水。

    但他不得不关注——万一要谋害沈剑心的人,也参与了这个谋算呢?

    前世枫华谷惊变发生在一年以后,这次却不知是否会提前。

    李倓,天璇影,不灭烟,还有暗中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以及叶家手伸不到的地方,或多或少拥有前世记忆的人比叶英猜测的还多,他已经无法靠那些零散的记忆来推测事情的走向。

    星辰既已变轨,一切都只能按变轨后的方向做打算。

    他正垂眸思索该在这样的变局中寻到怎样的出路,那边沈剑心高高兴兴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叶英,我今天去掌门那里啦!纯阳宫刚采买了些时令鲜果,掌门让我提走一份,你也快来尝尝吧!”

    沈剑心叫来罗浮仙,让小侍女去把果蔬清洗干净打理一下,自己去拉叶英的衣袖:“在想什么呢?今天祁师叔教我‘天道剑势’啦,我一学就会,他还很难得地笑了,夸我有天分呢!虽然只笑了一下,就又凶巴巴地让我把落下的进度追上来——哎,那可是六年呢!哪有这么容易!”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