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哥(1/8)
c市火车站东出站口。
程揽星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下车后仿佛踩在棉花地里,身体里每个零部件传来的阵阵酸痛,都在昭示着他此刻有多么不舒服。
附近没有坐的地方,他只好侧靠着墙,将手上提着的包裹放在行李箱上,即使是这样,身后沉重的双肩包也像要拉着他下坠一般。c市九月份的太阳依然很毒,一切暴露在阳光底下的东西都像被大火烤过一般,程揽星才刚贴了个面,就被烫得眉头紧皱,迅速退开,改为抵着包靠着,但是这样的姿势不太舒服,程揽星靠不了一会,便站直身体调整。
程揽星嘴里碎碎念,一会怪太阳太毒辣,一会抱怨这破火车站也不弄几个长凳,一会又懊恼早知道他哥这么慢,应该等一等再出站。
程知谨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没有第一时间叫程揽星,而是在座位上看着他嘟嘟囔囔了一会,才降下车窗喊他。
“哥!”
程揽星跟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他哥戴着副墨镜,正冲他这边按喇叭。
程揽星忙拖着行李朝他哥飞奔过去,经过减速带时,行李颠了一下,把他妈给他装的香瓜颠掉了一个,完全来不及抢救,就听啪叽一声,程揽星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块。
捡起来一看,果然裂了。
等到坐上车了,程揽星皱着张脸,十分痛心,“哥,这瓜可是我跨越了一千多公里,费了千辛万苦背过来的,你都不知道我坐在那有多痛苦,但再怎么痛苦我都没想过丢下它们,结果它就这么碎了。而且它还是妈挑的瓜里面最甜的,居然就这么碎了,我好心碎。”
程知谨给程揽星寄好了安全带,坐回座位时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最甜的?”
“妈告诉我的,她让我一定要带给你尝尝。”
程知谨抿抿唇,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年程揽星一直在努力修复他和爸妈的关系,但这种事,当事人没有意愿的话,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
程揽星表情暗淡下来,他明白程知谨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他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很快便投入到决定等会吃什么中去,程揽星拿出还微有些发烫的手机划拉了几下,种类繁多,难以决定,“哥,你对这熟,就去你觉得好吃的店吧。”
“好。”
程知谨带程揽星去了家川菜馆,这家店在c市开了十几个年头,味道正宗,名气也挺大。老板和老板娘十几年前从四川来c市谋生,名头打响后,依然亲力亲为,立志要让顾客尝到最正宗的川菜。
吃完后,程知谨就准备带程揽星回家。
“有什么要买的明天再说,你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先回家休息一下。”
“哥,我还是住酒店吧,逸轩哥在,我去不太方便。”
程知谨顿了顿,嗓音里含着一丝疲惫,“他最近比较忙,一直在学校宿舍里住。”
程揽星闻言也没再提要去酒店住,他知道就算自己坚持要去酒店,程知谨也不会同意。
他出生时,父母忙于农事,没有多少时间照料程揽星,程知谨便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重担。后来到了程知谨要上学的年纪,种田的收入难以负担学费,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出去务工,家里的两个小孩寄养在自家大哥那。这样,小小的程揽星就被完全交到了年幼的程知谨手中,可以说,他是被程知谨一手带大的。因此,很多时候,他习惯于听从程知谨的决定。
而程知谨也习惯程揽星的听话。
“家里没客房,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
程知谨曲指轻轻敲击方向盘,稍加思索,便做了决定。
“好呀,我也好久没和哥一起睡了。”
程揽星凑过来抱住他,一如小时候一般用毛绒绒的脑袋在他的胸口拱来拱去。
程知谨觉得胸口有点痒。
嘴角不自觉上扬,十分享受于怀中的依恋,眼神也变得温柔了些许。这种被小动物寻求庇护的感觉不赖,平日不喜他人触碰的程知谨任由程揽星抱着他撒娇,时不时出声回应。
程知谨觉得程揽星的头发有些长了,准备等会给他修理一下。
他们的家庭条件不太好,为了省钱,程知谨早早就学会了自己修理头发,后来这项技术也被用到了程揽星身上。
程揽星闻言抬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的喜悦一点也遮不住,“好呀,哥,理发店师傅的手艺完全比不上你,每次都给我剪个丑得奇形怪状的发型。”
又小声抱怨了一句,“三年了,哥你都不想我们吗?”
程知谨弹了程揽星个脑瓜崩,“哥不是经常去看你吗?有什么好想的。”
程揽星顺势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捂住心口,“哥,你好狠心,弟弟的血条没了。”
程知谨被他逗笑,坐到他的身旁,轻轻按揉他的额头,“那哥哥要怎么复活弟弟呢?”
程揽星虚虚睁开左眼,见他哥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玩味,又悄悄将条件加码,“要哥哥明天陪弟弟去学校。”
明天是周末,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
“可以啊,星星公主。”程知谨应允,公司请假就行,这不是什么难事,“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程揽星迅速摆正身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哥,我已经长大了,不要这样叫我了。”
“以前不是还硬要我这么叫吗?怎么还害羞了。”程知谨故意取笑他。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谁小时候没个黑历史。哥,以后不许这么叫我了。”
“好好好,知道了。”
不过下一次程知谨会不会记得就不好说了。
洗完澡后,程知谨寻来剪头发的工具,让程
揽星搬来个稍矮点的凳子,开始帮他剪头发。
“哥,这几年没我给你练手,手艺不会退步吧?哦,不对,逸轩哥可以给你练手,应该也不会退步,那我就相信哥了。”
程知谨给程揽星批上理发围布,又仔仔细细把他身上没被围布覆盖的地方遮掩好,等差不多完工好了,才回答揽星,“我没给他剪过头发。”
程揽星正在镜子前检视他哥的理发成果,听到这话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心情却是明朗了些,再开口时语调都高昂了许多,“哦,他习惯在理发店啊?”
“嗯,有专门给他做造型的店。”
程揽星早就知晓他哥男朋友的家境不一般,闻言也没觉得惊讶,只是在心里感叹果然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程知谨清洗好工具,又用湿抹布擦干净地上的碎发,做完后去浴室洗了个澡。等回到卧室后,程揽星早已睡着,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他早就累了,只不过见到程知谨后太兴奋,总想多和他说说话,他不在身边后,程揽星就撑不住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程揽星的脸上,恰好能让人看清他眼底的一片青黑,这片不和谐之色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十分突兀,让人忍不住更加怜惜他,生怕稍一用力触碰便会让他消失。
程知谨心下一窒,指尖颤抖,重重按下床头灯的按钮,确认了好几遍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觉后,才长吁一口气,过快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程知谨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才熄灭床头灯。
他拉开被子,将程揽星紧紧抱入怀中,埋在程揽星的脖颈间狠狠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放缓力道,但仍保持着禁锢的姿势,确保即使程揽星半夜醒来,也不能在不吵醒自己的情况下逃离,心下才安定了些。
“晚安,我的星星。”
第二天程揽星毫不意外的又赖床了。
因为知道哥哥不会让自己迟到,所以十分安心,连闹钟都没有定。
程知谨叹了口气,心里却充斥着满足感,他任劳任怨的把弟弟从空调被里捞出来,替他换掉身上的睡衣。程揽星迷迷糊糊跟着他哥的指令抬胳膊抬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也只是上下眼皮打架。换后衣服,程知谨又抱着程揽星去卫生间洗漱,等程知谨挤好牙膏后,程揽星才彻底清醒过来,接过牙刷洗漱。
程知谨去小区楼下买了早点回来,他很清楚程揽星的口味,即使这三年里他没有一直呆在程揽星身边,但他一直在关注程揽星,所以对于他的口味变化也一清二楚。
“哥,你还记得你昨天答应我的事情吧?”
程揽星收拾好桌子,把垃圾清理了一下,又找了个纸盒,把带来的香瓜放进去,做完这些后,估摸着差不多要去学校了。
程知谨正在回复邮件,无框眼睛架在高高的鼻梁上,显得有些冷漠,“东西都收拾好了?”
程揽星将房间里的行李箱拿出来,双手握住身体两侧的肩带,表情雀跃,“早就准备好了。”
“好。”
昨天程揽星洗澡拿衣服时,程知谨注意到他的行李箱不大,带过来的东西不多。程知谨问弟弟有没有寄行李过来,知道没寄后,他就已经想好了明天要带程知谨去买点生活用品和衣服。程知谨载着程揽星了去附近规模较大的商场,准备在商场买完衣服后,就去负一层的超市买生活用品。
“哥,爸妈给我这学期的生活费了。”
“嗯,知道,这是我给你的。”
程揽星凑过去抱住他哥,“哥,你真好,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的。”
程知谨抬手揉了揉程揽星的头发,和以前的触感有些不一样,大概经过了软化处理。
程揽星的发质偏硬,还容易炸毛。小学生程揽星起床去上学的时候,总是跟只刺猬一样。程知谨试过晚上用堂妹的发卡给他固定头发,但没多大用处,也试过用醋洗头,放学回来程揽星那张小脸委屈巴巴,眼泪吧嗒吧嗒掉,也不出声,程知谨哄了他好一会,他才说同学们都不愿意靠近他,连他最好的朋友都捂着鼻子才肯牵他的手。
于是这个方法也只能放弃。
有次被同学笑得狠了,吃饭的时候程揽星低着小脑袋,也不夹菜,就默默扒饭。程知谨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就听见程揽星蜜蜂似得嗡嗡了两句,程知谨心一沉,忙凑过去把程揽星拉进房间,正准备上上下下查看程揽星哪儿受伤了,就看见程揽星红着鼻子,两只眼睛水龙头似得掉眼泪,嘴巴一瘪,就嚎开了。
“呜呜呜哥……我……我同学说、我我、是……炸……嗝……炸毛呜呜呜呜……刺猬,他他……他们还要、用我的头发呜呜呜呜、扎苹果。”
程知谨抱住程揽星,安慰他不像刺猬,就算像刺猬,也是最可爱的那种刺猬,并承诺会好好教育要拿他头发扎苹果的同学。
程揽星眼睛湿漉漉的,小脸严肃,说不想做刺猬。
“好,星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摸了摸程揽星的脑袋。
嗯,确实挺像只炸毛刺猬的。
程知谨小小年纪就深知小男子汉小大丈夫,要言而有信,找了个时间把那几个被程揽星指认的人恐吓加揍了一顿,至此再没人叫程揽星炸毛刺猬了。
给程揽挑了三套衣服后,程知谨又给他买了两双鞋,在超市买完基本的生活用品后,还买了一大袋零食和水果,程知谨才驱车带着程揽星离开。
程知谨对t大很熟悉,毕竟这是他生活了四年的学校。
在新生报道处领取了基本材料和电话卡后,程知谨和程揽星提着大包小包去宿舍。
宿舍里有两个人正在整理床铺,见有新同学来了,里面的寸头男放下塞了一半的被子,十分热情的过来打招呼,“是咱们宿舍的吧?等你们老久了,来,快进来,就剩下一个床铺了。有个大兄弟来老早了,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我应该是咱们宿舍第二个到的,也没见过那位兄弟的影子。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黄一徊,那边那个叫杨岸,他话比较少,不是故意不和你们打招呼的,别介意啊两位兄弟,对了,两位是一起的吗?哪位分到咱们宿舍了?”
黄一徊从硬要抢过程揽星手中的行李帮忙后,嘴巴就一直没停过,程揽星想回应他都无从下嘴。
程知谨眉头皱了皱,神情不悦的看着黄一徊搭在程揽星肩膀上的手,结果下一秒这手就要搭在自己肩上了,程知谨侧身躲开,黄一徊也不尴尬,挠了挠脑袋,笑得十分热情洋溢,“你怎么也这么害羞,不过没事,过几天咱们熟了,你就习惯了。”
程揽星忙过去解救他哥,“我叫程揽星,他是我哥,已经毕业了。”
“哦,这样啊,那你就是我们的新室友了。”
程揽星点头。
自我介绍完后,程揽星走到一直在忙碌自己被子的同学旁边,“你好啊,杨岸同学,我是程揽星。”
被子男这才转头正眼看他们。
程揽星微怔。
杨岸的皮肤很白,但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脸颊有些微凹陷,黑眼圈很重,看着有些阴沉,但长得还算清秀,冲淡了身上的阴郁感。
“你好。”
杨岸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整理被子,只不过手上一直重复着拉扯被子的动作,套了半天还是程揽星刚过来打招呼时的进程。
程知谨和程揽星整理床铺和生活用品期间,第一个到的同学一直没露面,宿舍里只有程揽星和黄一徊一来一回的说着话,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黄一徊在说。
四人收拾完后,陆续出去吃饭。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程知谨基本上一天给程揽星打个电话,如果实在太忙,就说几分钟,简单问问程揽星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有没有需要他做什么之类的。程揽星虽然很感动他哥这么关心他,但接连好几天,程知谨声音里的疲惫压都压不住,程揽星心疼他哥,让他减少打电话的频率,有什么事自己会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
程知谨答应了,只不过要求程揽星每天都要和自己说说学校的情况,不管有没有事。
两人还未分开时,程揽星每天放学后都会给程知谨讲学校里的趣事,或是自己的烦恼,一直持续到他上高中住校为止,因而对于他哥的这种要求,程揽星没多思考就答应了。
只不过军训太折磨人,有时候程揽星会忘记,程知谨就会给他打电话,这样的次数多了,每天给他哥发消息已经成了他条件反射下的行为。
熬过军训后,程揽星的时间就多了起来,他挑了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公益社团,社团的活动不多,整体过得还是比较舒适。
孙维忙着健身,没跟着凑热闹。
黄一徊进了戏剧社,誓要在毕业前给全校师生来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程揽星表示支持。他精力太过旺盛,适合被戏剧社磋磨。
杨岸则一直独来独往,不知在做什么。
等到宿舍一起出去吃了几次饭后,杨岸终于稍微融入了一些。
程揽星这才知道他的身体不太好,所以看起来才会这么瘦弱。
平时能帮忙的地方,程揽星都会顺手帮他一下。
杨岸很感激他,两人的关系也亲近了些,不过他和其他两人的关系依然比较疏离。
为此黄一徊向他抱怨杨岸对待他们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就对程揽星特殊时,程揽星揽住他,笑得十分欠揍。
“大概是因为我的魅力比较大吧。”
周末的时候,程知谨会过来找他,要是实在太忙,就会让程揽星晚饭时到公司等自己。
黄一徊和孙维调侃他哥也太宝贝他了,每天上班累死累活还坚持来看他,说着说着又控诉他不跟随宿舍集体活动。本来宿舍就只有四个人,杨岸很少参加,他则要么是社团活动,要么和他哥呆在一起,就剩下他们俩大眼对小眼。
程揽星初期还能笑骂他们矫情,后来次数多了,程揽星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和他哥黏得太紧了,除了社团活动外,好像还未参与过其他活动。
等到下一次程知谨说自己忙,让程揽星五点去公司找他时,程揽星告诉他自己周末要和室友出去玩。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哥?”
“没事,那你和他们好好玩,钱够吗?”
“够的。”
“快要回家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好,不过我们今天可能会玩得有点晚,要是太晚了哥你就直接睡,不用等我的消息。”
“没事,挂了。”
“哥,你是不是……”
程揽星这句话还没说完,程知谨就挂了电话。
印象中也有几次这种情况,程揽星想,他哥这毛病好歹是没那么严重了,如果放以前,两人肯定要闹得不愉快,这样也好,他和程知谨感情再深厚,以后也不能一直这样黏在一起。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
黄一徊和孙维听到程揽星询问他们这个周末有什么计划时,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个问题。
黄:怎么办?要告诉揽星我们这周打算在宿舍过吗?
孙:不行,当然要出去,这可是揽星第一次主动要和我们一起过周末呀!
黄:也是,星儿这时间得来不易。
两人很快就结束了讨论,又问程揽星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商量了一会,杨岸回来了。
程揽星见他手中提着两份饭,十分自然的接过另一份,“谢了。”
“对了,我们这周末要去爬山,你要和我们一起不?”
孙维和黄一徊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是对杨岸回复的了然。
可怜的揽星,要被拒绝了。
“好。”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