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幽灵(2/8)
「你没事吧，佳琳小姐？」
赵佳琳起身，谨慎地走向书本散落的地方。她眉头紧锁，弯身要拾书，打算将它们放回架上──
尽管房里暗得难以视物，那张蒙上了暗影且古典英俊的五官，却一步步侵入她的回忆。她说不出他的眼睛有多黝黑，但它们好冷、那麽地冷。而他的神态……好严酷、好强y，几乎就是处於愤怒或是全然的绝望之中。她仍看得到他的白衬衫在合身的背心和外套下露出的金se袖扣，仍闻得到他翻领上那朵红玫瑰散发的香气，仍感觉得到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
秀梅姑妈轻声笑着。「我想我从那天起就开始仰慕他了。我的nv仆看不到他，或是他早已去世好几十年，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想我甚至在那时就已决定了要一辈子住在这儿，而不是像家族中其他的人一样，搬去市区。」
太yan高挂在被风吹散的云层之间，金红se的光芒投s在山丘上，就在回到古宅的车库前，风雅楼x1引了她的目光。直到现在，她还没到里面参观过。
一头灰发的男管家微微颔首。「她半个小时之前才回来的。我去告诉她，你待会儿就到。」
赵佳琳皱眉望着仍在她手中的书：「台湾幽灵古宅探密」。不到一周前，她也许会对这种书一笑置之，更别说翻开一页了。但实际上它一点也不像书名那般耸人听闻，尤其是她已撞见并且「碰」到一个幽灵了。
淑惠姨不在乎地挥手。「没什麽好担心的，佳琳小姐。等你开上仰德大道就没问题了！你看，雾几乎都散了──这会是美好的一天，最适合游览了。还有，拒绝别人的好意是不礼貌的哦！」
赵佳琳深x1一口气，凝神聆听。
赵佳琳点头。「麻烦你了。」
秀梅姑妈叹气、眉心也纠起，更加升高了赵佳琳的紧张。「不到一年，颜雅棠和妻子林ai玲，在回洋楼途中，汽车意外翻落山坡，双双身亡。那时，林ai玲已怀孕二个月。」
几乎就在那一刻，她也辨识出了那些声音。红晕悄悄地爬上脸颊。她摇摇头，轻轻sheny1n，感到既挫败又不可置信。老天爷，从她来到颜家古宅，她每晚都听到这个脚步声啊！那不过是秀梅姑妈走回房间发出来的，也许她今天累坏了呢！热水水管喀喇喀喇地响，更多的地板发出叽嘎声了。
赵佳琳身躯一颤，有些期待姑妈会把话收回，承认那只是一句玩笑话。然而秀梅姑妈没有这麽做。
「很好。」秀梅姑妈回头往大厅进入她用来当办公室的书房。
这一惊，她连忙环视整个图书室。没有人啊！难道这屋子里的什麽地方有重物坠落吗？还是有地震──
秀梅姑妈点头。「确实是如此。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想解开他的谜，我已经想出一个结论，就是那其中一定发生过什麽不为人知的事，有一个关键被隐瞒了。历史都是胜利者所写，不然就是幸存者。佳琳──别忘了这一点。拿这件事来说，叙述历史的恐怕就是二房的人。而即使颜家大房不愿意古宅土地落入二房之手，结果也成了遗憾，因为叔公他是大房剩下的唯一儿子，古宅最後还是转入二房的名下。」
「可是，淑惠姨，那是你的车──而我还没有亲自驾车在台北游览过。」
……………………
不过她很喜欢这些古老的建筑物，可能是因为美国缺少东方这种建筑吧！这类历经百年岁月的史蹟，每每都激起她一种感受，使她t会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那种经验绝非安慰，一个人被ch11u00地提醒自己终会老朽，然而这份认知中却也有一种狂喜，使人了解到一样在千百年前被创造出来的事物，可以长存下来感动後人。
这个念头令她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活跃了起来。随着他的接近，无可解释的熟悉之感亦向她袭来。就像她早已认识这座古宅及土地，她也认识这个陌生人……
然而她留在被盖下，和他一样寂然不动，呆望着他，等他像以前一样再度消失。
姑妈的叙述将赵佳琳带入了过去，她的目光定在池边修剪过的草地上。当秀梅姑妈突兀的沉默拉长，她抬脸目露疑惑。
她的笑容改变，变得苦涩、黯然。「当时我在玫瑰花园中，我的nv仆看到我偷采了婆婆最ai的玫瑰。我跑向小池塘，她大声责备我，就在那时叔公颜雅棠出现了，缠住她的脚令她绊倒。她跌入了池子里，鬼叫个不停。然後他另外摘了一朵婆婆心ai的花，怀着善意献给我，彷佛当我是位真正的nv主人，而不是被人看轻的继室。」
不，是触目难忘。
赵佳琳愕然无语。老天助她，可是现在事情说得通了。难怪她会在崖边看见颜雅棠，原来那是他追思妻子的地方。也难怪她会看见他踏出崖际、踩在稀薄的空气上。因为，在他生前──大约六十几年前吧，那块土地也许没有崩落，仍结结实实地存在，然後──
……………………
赵佳琳不知道他们对望了多久，就那麽毫无动静、默然无语，只有床头灯投出金h的光晕和暗影。也不知道她腹中翻搅的冰冷恐惧是在何时终於褪去，换成了谨慎的好奇。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早该知道别抱那麽高的希望，好运从来不会落在她身上。
「两房闹得很凶，」秀梅姑妈几乎愤怒地低语，不住地摇头叹息。「最後在宗族主持下，大房拿走大部分的财产，移民日本开创自己的事业。大房在日本让小nv儿招了一个nv婿，现在事业做得很成功。」
也许他是今晚刚到，来躲避东北季风带来的冰冷风雨。
「当然好，法式土司和柳橙汁马上来。」
她随即sheny1n一声倒回椅中。一道风！这屋子里才刮一道风，她就准备大喊杀人了。
可是字句梗在她心里。忽然，颜雅棠朝她伸出手来，手心向上。
他是谁？秀梅姑妈邀请的客人？和她一样，他也是还不想睡才到闪电与山风交加中来散步的吗？
「哦，你还想再听下去？」
颜雅棠的身影一直不离她脑海，不论是她独自於士林用午餐，或在音乐厅弹钢琴的时候──那声音宛如天籁的乐器，换成秀梅姑妈的说法则是连她那不识音韵之手，都能弹奏出和谐的乐音──颜雅棠总是在那儿，是她心底的一抹影子，是一种感应，虽然默不出声，却无法否认他的存在。
最後一段话，令赵佳琳恢复了语言能力，她用力握紧姑妈的手臂。「您怎麽知道？您怎麽知道他昨晚在悬崖上？您为什麽认为他不是怨灵，或是无害的呢？」
秀梅姑妈嘴角g起谜样的笑容，她又挽着她继续向前走。
「报复！诅咒！」赵佳琳站起来，双目大睁。
──并且被置入某个墓地中，度过永恒的孤独岁月，而她的ai人将在风狂雨怒的断崖上徘徊不去──
男管家点头，显然很满意他可以不用提供服务。就算他曾注意到她的状况，也很礼貌地没有提起。「那就晚安了，佳琳小姐。」
当赵佳琳来到玫瑰花园，那爬上背脊的扎人恐惧已转成了愤怒。秀梅姑妈一身淡紫与蕾丝，正背向yan光坐在白se的铁桌旁，翻着一本杂志。茶还没送来；有监於赵佳琳平日的蜂蜜摄取量，这或许是好事。眼前她需要的，就是在t内加更多的糖了。她需要旺盛的jg力，应付接下来的事。
「见过他。」那句重述毫无音调起伏，低如蚊蚋。赵佳琳脸露怒容。见过他？
「好啊！」这消息抓住了她的注意力。「我──我不知道姑妈回来了。」
在风雨的狂呼与闪电之中，还飘扬着一种模糊且遥远的旋律，一种伴随着风声的幽幽回音。
赵佳琳静默不语，继续敬畏地细览这间正厅。不知为什麽，有某种东西促使她再次转向那些画像。她从左到右看过一遍，目光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定住。
古宅外面还有一个人。在东北季风外、在冬夜的黑暗之外，一位身着老式黑西装的男子向她走来。
赵佳琳把头後仰，闭上眼睛。也许她并不适合住在有幽灵的地方，而且她其实也不像她一直自以为的那样有胆量──这点倒也无所谓。毕竟秀梅姑妈已经和颜雅棠的幽灵高高兴兴地共处了数十年。可是话说回来，秀梅姑妈又没走上悬崖，让自己几乎被一支舞给拉下去！
听见这一连串的问题，秀梅姑妈笑了起来。
可是呢，说不定那只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两间空房，布满了蛛网与陈年的尘埃罢了。既然无啥娱乐可言，她又何需一探。在颜家古宅停留的短短两周里，可以看的多得是。
赵佳琳过了一秒钟才能透过姑妈语气中的捉弄，深思她的话。她垂眼瞪她。「您说更了解他是什麽意思？」
赵佳琳眨眨眼，脸se一沉，继而迷惑不解。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声音，但她以为大叫出来的话其实不过微弱如耳语。「什麽？」
赵佳琳推开後门奔进门厅，踢掉cha0sh的靴子後，只想冲向房间而不必撞见任何人。她深怕自己会开始疯言疯语地说出有幽灵带她跳舞，企图害她摔落悬崖。
走廊上的木质地板响起了叽嘎声，是慢而规则的脚步踩出来的。那声音吓到了赵佳琳，她僵直的身躯几乎滚下床去。她还没能深x1一口气，心脏就跳上了喉咙，震动之剧差点令她为之窒息。
接近h昏时她回到古宅，又逛了逛那些古老的厅堂。唐明和姑妈尚未返回，显然是她白日的「事务」占去了b预期更久的时间。
秀梅姑妈的笑起初神秘，继而得意。「你总不会以为他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唉，颜雅棠後半生都住在这里……si後也是。他不常出现，但我嫁过来不久，我已见过他很多次了。」
颜雅棠，姑妈的叔公，因为报复、诅咒二房而留下来，那昨晚……昨晚是怎麽回事？他差点害了她，可是她不是二房的人啊！
赵佳琳叹口气，无奈地点头。「那还是无法解释他当初留下来的原因。那些闹鬼的房间呢？里面是不是有什麽东西可以……」她的声音渐落，清楚地想起才不过一天之前她对「闹鬼的房间」是何看法，但秀梅姑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烦恼。
「但是──您说──」赵佳琳猛摇头，怀疑的目光直s向姑妈。「您之前的口气像根本没有幽灵，像是我──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无法想像我对事情的发展有多高兴。」秀梅姑妈的表情，有如孩子得到了长久渴望的礼物似地开心满足。「哦，这让每件事都容易多了。」
她们在沉默中走到花园。赵佳琳在太多恼人的思绪中挣扎，因此无法和秀梅姑妈一道用茶。她请求离开，以混合了渴望与警戒的目光瞥了悬崖一眼，便往图书室去，希望找出更多与颜雅棠有关的历史记载。
风雅楼是二层楼三进落四合院，赵佳琳以敬畏赞叹之情参观这座大宅院。她大约十岁离开台湾，对闽式建筑不是很了解，只觉得雕刻jg美、彩绘典雅，建筑文化价值颇高。
「好吧，我走了。」赵佳琳两手认命地一摊，踱出了饭厅。不过她没有向钢琴的诱惑投降，而是从房里多拿了件大衣，走出後门朝崖边而去。
她一步出古宅与庭院围墙的庇护，持续的闪电与阵阵呼号的山风，几乎就像一gu0得到的力量迎面而来。北边的杜鹃灌木树篱在黑暗中猛烈摇晃，有如在狂风中伸长手臂张牙舞爪的怪兽，被一道道闪电照得触目惊心。
空气中有浓浓的玫瑰香味，远处的山峦划过刺目的闪电，山风又再度呼号响起。在黑暗与闪电的交替之间，赵佳琳得以看见更远处的山峦，随风的呼啸中带着催眠的魔力，又一道闪电划开照得云层大放光明。
秀梅姑妈往椅背一靠，两手叠放在膝上，她骨架细致的脸庞看来可是满意极了。赵佳琳上一次是在「小白」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那时牠刚刚偷嚐了一嘴的蜂蜜。
赵佳琳摇头，突然认真起来。「不会的，请继续吧！」
「幽灵！」秀梅姑妈的眉又挑得老高，这次是明显地警觉了。赵佳琳眼未稍瞬，看着姑妈更扳直坐姿，简直已达人t忍受的极限，并伸出手来握住她。
秀梅姑妈起身，拉着赵佳琳的手，引她走上花间的白石小径。「我说很好。佳琳，来，我们去散散步。我想你会发现这非常有助於解惑。」
她咬住指节，不让自己喊出来，再一旋身，没命地向古宅狂奔而去。一连串可怕的话语随着心脏每一次的猛击在脑中响起：古宅的幽灵并非传说，也绝非出自淑惠姨的想像力。他是真的，而且他想害si她。
「哦，没有，」淑惠姨摇着头说。「太太没有回来。」
赵佳琳用力吞咽，慢下她盲目慌张的步伐。老天，他看见她在外面、在断崖上跳舞了吗？若是如此，他还看到了什麽？看到那个幽灵，也看到他带着她跳舞了吗？
赵佳琳紧握双拳，注视着姑妈。「所以颜雅林就y谋夺产？」
再哼一声，赵佳琳拉被盖至颈际，重新蜷卧而睡。
「……ai……」
赵佳琳站起来，向崖边走近了些，靠向那神秘男子消失的地方。才走两步，她不许自己再向前。
赵佳琳注视着古宅好一会儿，直到闪电渐渐远离，消失在山边。山风再响，却未大作，余音渐远，而细雨即将落向大地。
「佳琳，没有。我不对外开放的房间只有两个。一间是叔公原先的卧室，就是北翼的最後一间，偶尔他会在晚上不安的时候弄得一团糟。而且他……有一次很生气，当时是正贤──我的继子住在里面。另一间……」秀梅姑妈笑着站了起来。「另一间是新婚的房间，有时候他会乱调那里的钟。」
一种无可解释的慌乱压迫着她的x口，她环视这人类的永恒归宿之地，墙上尽是一排排宛如si者在世的画像，每张脸孔都盯视着她。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战栗得只想冲入明亮的yan光下。
以及她是不是疯了，才会考虑这样的两件事。
茶匙自赵佳琳瞬间失去了力量的指缝滑落，哐当一声碰上茶碟，然後掉在地板上。赵佳琳弯腰去拾，思绪飞转更失了重心。
赵佳琳难为情地脸红，啪地阖上了原本埋头在看的书。「嗯──什麽事？」
一听那模糊的嘶哑低语，赵佳琳倏地抬头。她屏住气息，注视站在她床尾的男人，他动也不动，带着鸟儿盯着猎物般的专注。
赵佳琳反手用力攫住她的手。「有人看见过她吗？就是那个……妻子？」
「哦，绝不会，我只是不想用这些老掉牙的事让你觉得无趣。」
「佳琳小姐，太太正要喝下午茶，她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到玫瑰花园去陪她。」
她抬眼发现秀梅姑妈纤细修长的手正搓着她冰凉的手。「也许你──」
地上哪儿有书啊！她都还没碰着，书就在指尖下消失不见了。书架上没有一本书不是排在原位的。
「没错。」秀梅姑妈肯定地点头，不过声音中并无批评与责难。「颜雅棠很清楚他接掌家业，会招致什麽後果。颜雅林表现的太危险了，林ai玲那个可怜的小东西，一定是打心里害怕灾难会发生──结果竟然成真了！」
赵佳琳的背脊僵直。「我可没兴趣，姑妈。」她严肃地反驳。「只是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幽灵，我想调查一下──」
「根本没有传说这回事，对不对？这件事的确是事实。」下一秒赵佳琳的问题就来了。「还有──前几天──淑惠姨也不是在抱怨某个小孩不守规矩。」她用力吞咽，因为喉中突然多出了y块。「对吗？」
赵佳琳在姑妈身旁落坐，小心地看着她……而且，无可否认地怀着期待。「看来我即将知道更多。」她冒险地猜测。
赵佳琳眼中掠过的骇然并未逃过秀梅姑妈的眼睛，但她似乎很意外。赵佳琳别开眼，觉得自己胆小又愚蠢。秀梅姑妈执起她的手，开始走向花园。
「晚安。」
「不──」
「早，淑惠姨。」赵佳琳对她眨眼微微一笑，表示已看见了穿过窗棂而入的yan光，和注入杯中的玫瑰花茶冒出的香气。「姑妈吃过了吗？」
对赵佳琳来说，它却是历史的一部分。
半小时，在共享了一杯茶之後，赵佳琳面对了喜欢朋友的淑惠姨固执的一面。
等她完成了每晚的例行工作溜shang，将绒被几乎拉过头顶时，她多少觉得头脑更清楚……也更安全了。
赵佳琳耸耸肩。「嗯，如果您不介意……」
赵佳琳探询姑妈的表情，努力想弄清楚姑妈对那个幽灵的感觉，和她自己的经历。「那麽他是喜欢您了。尽管您是……二房的人。」
这一天的第二次，赵佳琳逃出了图书室。
「容易！」赵佳琳煞住脚瞪着姑妈，语气讶然。「姑妈，我不认为我们在谈的是同一件事──」
赵佳琳直起身时，淑惠姨连忙放下茶壶。管家皱眉端详她，严然一副母亲状。「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哦，你别担心，」淑惠姨马上一笑，拍拍她冰凉的手。「太太绝对没事的。她昨晚很晚的时候来过电话，说她要在何先生家过夜──他是她那些男x朋友之一。她不想在暗夜里开车，风雨又那麽大──」
「不！」赵佳琳霍地转身，气得在三步间就来到桌前，两掌往桌上一架。「我指的不是那个，您明明知道！别告诉我您在这儿住了那麽多年，从来都没碰过奇怪的事。我记得我妈提过您的事，提过这里有幽灵。」赵佳琳抬起手颤颤地扒过发间，摇摇头。「本来我非常相信那只是传说──而且您之前也未提过。但我来了才不到一个星期，天晓得我从来不相信有幽灵，却教我给碰到了！」
赵佳琳咬住嘴唇，不愿承认那个想法导出了一个全然疯狂的结论。
秀梅姑妈点头。「是，据说颜雅棠的妻子嫁过来不久，就时常被颜雅林威胁恐吓。有一晚，林ai玲尖叫着跑出屋子，冲进了像昨天那样的风雨中，并且差点跌下悬崖。她是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温柔而脆弱，颜雅林显然是说了一些故事吓坏了她。无论如何，大家立刻明白家族生意的交接必须尽快举行，否则就怕节外生枝，惹出别的事端。」
到晚餐时，赵佳琳已设法将大部分的紧张情绪压住了。小心翼翼地到悬崖上走一回也有帮助──尤其是一路上都不曾发生过什麽怪事。因此餐桌一清，秀梅姑妈重提颜雅棠的话题时，赵佳琳甚至没有退缩。
他伸出一手，她不假思索、没有质疑便让他握住了她。彷佛世上最自然的事一般，她任他将她拉近、带入舞步之中。
「是啊！」赵佳琳说道，随即又咬唇皱眉。「那或许就能解释他为什麽仍在这儿──他当时一定做过避免兄弟相残的事，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泡影，因为古宅的土地还是被二房的人拿走了。」
赵佳琳惊疑地瞪着姑妈。「是──我的房间。」
她赶紧把书拾起来放好，也将滑梯归位，一转身逃出了图书室。
「早啊，佳琳小姐，昨晚的风雨真大，是吧？不过今天又很好了呢！」
……………………
「啊，佳琳，你不用怕他，真的。」她鼓励地笑笑，直到赵佳琳也勉强g起嘴角回应她。
她对未知感到恐惧，心中理智的那一面又坚持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两种情绪始终交战不休。但秀梅姑妈从理智之声里找出了一份信心，还试图以另一种感觉取而代之……是怜悯？不太像。也许是相近的感觉，例如同情？使人希望找出一切答案，并帮助那个徘徊不去的灵魂──
……………………
一直等到黎明的天空露出第一道微光，他仍没有回来。
赵佳琳手臂交叠在x前，瞪着粉红玫瑰的花架，咬牙说道：「我是说，有某个人──某种东西──在这栋古宅里。」
於是赵佳琳终於做了礼貌的事。那是辆有点老旧的福特汽车，但淑惠姨送她上车时一点也没有担心的样子。显然管家对赵佳琳的驾驶能力，b她自己有信心多了。
「好吧，你没有不高兴。」秀梅姑妈的笑中有一丝谨慎、有一点太甜了，像是那种对有点头脑不清的亲戚才会有的热心态度。「顺带一提，你想到送花真好，淑惠一直在说呢！但请你告诉我，咱们到底要谈的是什麽？」
秀梅姑妈扬起笑脸。「对，这是你两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你瞧，如果我把叔公、古宅和风雅楼的事全告诉你，你只会把它当笑话。」秀梅姑妈得意地坦承。「哦，也许不会当我的面，」她不等她有机会否认，就接着说：「但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多年来我已经厌倦让人们把叔公颜雅棠当成一个妇人的想像。让他自己去说服别人岂不容易得多──也有用得多，不是吗？」
自己的脚步声，让她什麽也听不见了。沿路窗棂上方的彩绘与承接雨水的怪物形笕嘴，全都漠然地看她拔腿而逃。
……仍感觉得到她礼服的裙摆与紧身的蕾丝x衣……
赵佳琳剧烈地打颤，更往绒被里钻，闭紧双目遮住闪电在房里照出的幢幢y影。这太疯狂了！她的想像力已经过头了，也许是因为晚餐里有什麽东西，才会……
可是那个男人的模样仍留在她脑中。它坚持不去，在她闭着的眼睑後烧灼不已，直到她忍不住钻出令人窒息的被盖，睁眼瞪着床前的那片墙壁。
赵佳琳当时无意对此多作争论，因为淑惠姨若非是极具说服力的演员，就是她真的相信颜家古宅里确实住了一个幽灵。
在她和古宅之间有一样东西在动。一个影子……
她昨晚听到的，并不是秀梅姑妈回房的声音。
「别用这种话来敷衍我！」从姑妈凉而松的掌握中ch0u回手，赵佳琳跳起来，在青石庭院里走了几步，又短暂地往悬崖的方向投去困扰的一瞥。「我好得很，再好不过了。」
她才度过了辗转无眠的一夜，试图忘掉昨天傍晚的事。事实上，她几乎已说服了自己，她是被风雨和她想像出来对此地产生的一种古老的感觉给弄昏头了。
「不行，不行，别再说了。」淑惠姨以她独有的方式摇头表示免谈，虽然笑着却毫不让步。「如果你想找事儿做，那去弹弹钢琴也好。太太不在，并不表示我们就可以让你去工作，自己却跷起二郎腿来。虽然那束花美极了，而且非常不必要，可是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逃跑，是翻下床冲去安全的大厅、饭厅或是任何有人的地方，好让她远离这种荒唐的事。
赵佳琳视线未曾稍离，那情形就像他由最初的一抹黑影，在接近当中化成了实t。
赵佳琳错愕得忘了抗拒。她瞥见男管家出现在花园，手捧茶盘准备要倒茶，接着便见他接受了姑妈遣退的指示，转身回屋。
「佳琳，你确定你没有生病吗？是不是昨晚的风雨让你没睡好──」
到了户外离风雅楼十步远时，赵佳琳才慢了下来。颈後毛发一竖，她猛然转身，有些以为会看见屋檐下刻着的小石怪会如活物般俯睨着她。
决心放松下来，赵佳琳翻身侧卧，将呼x1与心跳调回正常的速率。有几分钟她想着要不要走过两扇门到姑妈房里一探，然後又摇摇头。
秀梅姑妈只是笑着摇头。「啊，可是真的好笑啊，佳琳。每个见过他的nvx都想多了解他，不管是六岁还是六十岁。」
她以前从不怕高，现在也不会。但她在一瞬间确实了解到她若胆敢往前，势必翻落悬崖。她的屍t会在第二天被人发现跌落在坚y的柏油路上──
好奇心获胜，她停好车，循着杜鹃灌木树篱来到风雅楼。还有半个多小时，可以进去参观。她在大门口向守卫笑笑，他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我经常在想，叔公是否因为太过宽厚良善，对祖父颜雅林威吓林ai玲的事轻轻放过，导致後来发生惨事而痛恨自己，才不肯离开。」秀梅姑妈沉思道，端起茶杯啜一口茶。
赵佳琳疲倦地摇头。「啊──不是的，每样东西都很好。只是──我以为我听见……」不让自己继续狂想，她立刻闭嘴，颤颤一笑。「我相信没什麽，可能是风雨的关系。淑惠姨，麻烦你给我和平常一样的早餐好吗？」
突然一gu恨意、强烈的痛苦和恐惧汹涌而来，将赵佳琳吞没，她一口气梗在喉中，一切的惊异全被冲走。
风中响起了一串串音符，虽然赵佳琳想不出乐声究竟从何而来，不过她的思路已不再清晰。她的眼神紧锁住那个陌生人，已然迷失。
至於赵佳琳自己，一日下来皆是无可记述之事。在她应该放松享受假期的时刻，反而老是沉湎於过去。
她勉强挤出微笑，粗声道：「是啊！」也许，在门厅金h的灯光下，她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面如槁灰。
赵佳琳叹一口气，放开她咬着的笔端，靠向床头板。接着她又坐直，望着腿上空白的日记。她企图将这两天来心里掀起的情感和思绪形诸文字，却一点也莫可奈何。
……………………
──直接跨出了断崖之外。赵佳琳可以发誓他在微薄的空气中又踩了四步，接着强烈的闪电照耀夜空，他竟消失在呼号的风中。
她忍着不正视姑妈的眼光，不愿看到她脸上的嘲弄。天晓得，她自己若听人谈起幽灵这类超自然的事，可能也是这种表情吧！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她看到了！
「我也是，佳琳，」秀梅姑妈附和道。「然而家族的史书只记载了一面的说法。或许你再见到叔公颜雅棠时，可以问问他。无论如何，我想就寝了。晚安，佳琳。」
「不。」赵佳琳不假思索便摇头。「不要，这房间很好。」她停下，望了望窗外的夜se，想着她们坐在屋内的时候，是否有个孤独的身影在悬崖边上徘徊。「我只是很想知道……」她无助地耸耸肩。
但是外面的风雨，不肯让她休息。
「佳琳小姐，你的散步还愉快吗？」见她穿过门厅往楼梯去，男管家关心地问道。「今晚风真大，不是吗？」
他停在她面前相距两步，这个男人活脱脱是每个nv子神秘梦想的化身；高大瘦削、温文儒雅，使他有一种诗人的气质，且无视於凛凛的强风，那身黑se的西装令人想起久远时代的古典与优雅。但他脸上没有笑容，他的眼睛，在远方的闪电照亮他的五官时，像笼中之鸟般的幽怨。
「姑妈，有件事我们一定要谈一谈！」
「我不是替她担心，」赵佳琳笑着反驳。她很晚才和员工一道用餐，而且又一次在提到帮忙洗碗盘时，发现自己被嘘出来。「但我真的希望你──」
……………………
赵佳琳刚刚就座，但秀梅姑妈并不在，淑惠姨像变魔术似地走出厨房。
赵佳琳深x1一口气以利振作。「那个幽灵，那──」她再x1一口气，试图不让声音颤抖，并将声音降八度压到近乎平常的状态。「那个──男人以为他可以在此地为所yu为，而且──」
赵佳琳脱掉大衣、毛衣、长袖t恤和shill的牛仔k，笨手笨脚的进到盥洗室，脱掉内衣k，打开淋浴用龙头，让热腾腾的热水淋上身t，暖意迎来总算又缓和了她紧绷的情绪。
那轻轻的耳语，在静默的房中消散，说话的人再度不见。
强劲的风使她看得很吃力，因此她拼命眨眼以免视线模糊。
她甩甩头，将福特车门打开，拿出一束感谢淑惠姨慷慨借车的花。也许，就算为了好玩吧，有一天她会要求淑惠姨带她去看那两个属於「幽灵」的房间……
「很好。」
赵佳琳抬头望着淑惠姨担心的脸孔，勉力保持理智。有种冷冷的东西爬上她的背脊，那鬼魅之感无以名之也无以名状：就是那样全然的恐惧。她必须吞咽两次，才说得出话。
「我没有不高兴。」赵佳琳反驳道，语声尖锐正好与言词相背。她砰地一声在姑妈对面落坐，两肘极不淑nv地压上洁白如新的白桌巾。
「就是那间。」笑意自那双黑眸中褪去，转成忧心和某种赵佳琳无以名之的东西。「那仍然是最好的房间之一，但我一定会帮你换一间，要是你──」
──结果却跳开了二尺远，低骂了几句毫不淑nv的诅咒。
……………………
秀梅姑妈笑眯眯地点头。「没错，但我会尽量简短──毕竟这一提就是六十几年的事。」她两手交叠於腿，安详地闭目，似乎因此而能更清楚地看到过去。
她嘶哑的叫声消失在风中，却也赶走了脑海中外来的思绪。赵佳琳蹒跚倒退，远离断崖的诱惑，也远离像磁石般x1着她的空虚深渊──
这下子她原来的得意，简直在脚边摔个粉碎。
一小时之後，赵佳琳放弃了搜寻，瘫软地倒入一张老旧的皮椅中，瞪着满是书架与书本的四壁。那儿没有一本专讲古宅历史的书；然而其他的大套书中，或许有某一本提到一些线索也不一定。
……………………
风不断地吹，响起呼呼之声。风雨吹袭着古宅向崖的一面，窗扇在劲风之下吱吱作响。闪电划空而过，光线刺入窗扇间直直的缝隙和半开的窗帘，亮得透过了赵佳琳紧闭着的眼皮。
那是位年轻的少妇，看她年纪应该二十岁左右吧，令她触目惊心的是，那少妇和她十分相像，看起来就像一对孪生姐妹。
赵佳琳面露怅然。「然後呢？」
……………………
去过风雅楼那栋大宅後，赵佳琳已不会再像先前那麽嘲笑这件事了。可是话说回来，那里又没有真的发生什麽，只有一位和她十分相像的少妇，令她感到震惊之外，继而一gu莫名恨意、痛苦和恐惧汹涌而来。
赵佳琳凝视姑妈，一言不发，却浑身颤抖，同时更因惊惧而思绪转个不停。
管家走向厨房，赵佳琳怔怔望着前方，觉得脚下的地板彷佛被人ch0u走了。
姑妈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你了解嫡子和庶子的分别吗？」
「哦，就是叔公颜雅棠啊，原本应该是他来继承颜家家业的。」
赵佳琳叹口气，该进屋去了。但她还未跨出走向古宅的第一步，玫瑰花园旁边的一个动静便x1引了她的注意。她定住身形，凝注目光。
秀梅姑妈悒郁地看她一眼，然後点头。「没错，我想可以这麽说吧！」
她转身注视古宅巍峨的身形，背向强风。男管家在晚餐之前就已关上了所有的窗户，此刻古宅巨大黑暗的石砖上，只剩幽暗不明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着。
但她没有穿礼服和紧身蕾丝x衣啊！
赵佳琳虔诚地来到正厅，这里是颜家的祭祀空间，一尘不染的红se磁砖地上，两边各有一排红木座椅。正厅上方摆放着一张张画像，想来应该是颜家先祖。
「我们是啊，佳琳。」明亮的笑容将秀梅姑妈的脸，霎时减去了十年的岁月。她拉起她的手挽在臂间，继续踏上小径。「你见过他，我是再高兴不过了。」
赵佳琳久久凝视那空荡之处，想着她若把手交给他会发生什麽事。然後她冷静地拿开日记，关掉床头灯，在漆黑的房中静静地等待。
崖边呼啸的风声激亢，发出警告的声音，赵佳琳向後倒退，其力足以拉着那男子一同退开。他松开手，她脚步踩空，几乎摔倒，失去了平衡。不在乎她未再跟随，陌生人继续踏出舞步──
听见房间另一头壁上的红木书架被重物撞了似地震动，赵佳琳猛然抬头，是好几本书掉下架来摔在地上的声音。
再者，秀梅姑妈很久以前曾说过古宅里住着幽灵，否则她妈不会谈起这个话题。如果这不是为了增加古宅的神秘感──
她能告诉她什麽呢？「姑妈，姑妈，我看到幽灵了！」
一声小而失落的叫声自赵佳琳哽咽的喉咙逸出。她跪倒在地，双臂紧圈住开始打颤的身t。草地上冰凉的露水浸sh了她的牛仔k，更令她浑身发冷到抑不住地颤抖。
秀梅姑妈缓缓摇头。「没有。」
一如往常，她的忧虑并未成真。到了傍晚，赵佳琳已在回家的路上，她拿着地图又到士林区附近玩了一天，还到钱穆故居走走看看。一路上，从无适应不良或与人相撞之虞。偶尔上错路的尴尬尚可忍受，尤其玩得愉快便显得此事微不足道了。
该si！她发誓她听到嘲笑声了。隐约、遮掩、低沈的男x笑声……
秀梅姑妈耸耸肩，笑容变得飘忽。「佳琳，我不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麽。他喜欢恶作剧，但我从不认为他会做出真正伤人的事。」
她急急转身，回头就往入口而去，原本给人抚慰的正厅，霎时被百年模糊不清的气息弥漫，yy冷冷有如地窖。
他没有摔下去。没有摔下去！他只是不见了，那在狂风之中绝不可能被人听见的旋律也随之消失了。
赵佳琳套上厚重的大衣，拉下来盖住穿了牛仔k的大腿，一面穿过沙沙作响的围墙，走向那一直像颗磁石将她x1引过去的崖边。
……………………
男管家很快地转身，消失在走廊上。赵佳琳长叹了口气，下梯落地。天啊，真是愈来愈没道理了。她应该是来度假的，她人都来了，却b跑道上的百米选手更要紧张。虽然她今天早上在健身房跑到两肺灼烧，累得肌r0u都打颤不停，可是那对於把古宅的幽灵赶出心头根本一点帮助都没有。
秀梅姑妈叹了一口气。「听颜家族人说那场车祸，是他在车子上动了手脚。因为他祖父、祖母，先前也因同样的原因双双身亡。」
「佳琳，你还好吗？」
赵佳琳不由自主地倾听，微侧着头思考。「不肯离开又能如何？您说过，数十年来他从未伤过人，只是诅咒应验了而已。」
赵佳琳点头，姑妈的严肃令她有点吃惊。「我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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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她没有在那一刻向四周看，她永远不会知道会发生什麽事。在前方，顺着他们的路径，并非坚ycha0sh的草地，而是断崖的边缘。
图书室敞开的门叩叩一响，吓了赵佳琳好大一跳，坐在滑动木梯上的她一惊，脑袋撞上梯子的第三格横木。她赶紧起身，看见是男管家站在门口，礼貌地等待她的注意。
从她进屋起雨就开始下了。窗扇已经阖起，遂使雨声成了一首更古老的旋律。
赵佳琳飞车似地跑回古宅，她想起淑惠姨在昨夜的晚餐後提过的话题。古宅有两个房间从未开放给客人使用──因为它们属於幽灵所有。
秀梅姑妈惊讶地抬头，眉毛优雅地拱起。「好啊，佳琳，什麽事让你这麽不高兴啊？」
秀梅姑妈双眼露出一丝黯然神se，彷佛忆起了一位声誉颇佳又讨人喜欢的旧识。「听说颜雅棠夫妻两人感情极好，音乐厅时常传出两人唱歌的声音。两人也时常到玫瑰花园和面崖的草地散步或翩翩起舞。看他们夫妻两人鹣鲽情深，又即将接管家业，在这种氛围下，颜雅林积怨日深，y谋开始酝酿。」
「这一点都不好笑！」赵佳琳喊道，怒气换成了羞辱。
淑惠姨很肯定地摇头，又端起了茶壶。「就我所知没有啊，所有员工的房间都在一楼，目前没有客人住在那一侧。是不是有东西需要修理？是──是钟又停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秀梅姑妈边走边回忆。「或者，我应该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事吧！」
赵佳琳变得寂然不动。某种类似冰块的东西寸寸溜下背脊，一份对灾难的肯定沿着神经通t而过，一种目睹预言成真的寒意油然而生。她发现自己屏住气息，等待姑妈接下来的叙述。
赵佳琳点点头。「大约了解您的意思，妻和妾生的孩子，原本地位就不对等，就像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那为什麽会看见他？」赵佳琳质问。「为什麽是颜雅棠？」还有昨晚在悬崖上是怎麽回事？但是那句话她没有大声问出来。
秀梅姑妈的回答是沉默地耸耸肩，一面抚平洋装的裙摆。「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罪恶感，让他无法安息吧──毕竟若不是因为他，林ai玲会好好活着。也或许他留下来是因为要报复二房，我会相信这一点，是因为这麽多年来，只有我看得见他。无论他怎麽捣蛋、恶作剧，针对的都是二房的人，或许在他看来我是没有生育能力的继室，更像个外人。我还听说他诅咒二房，他们的子孙将无法长期继承洋楼古宅的土地，他们在中年要享福时就会先返坟墓。直到他的妻子从远处来到这里，到那个时候，这个诅咒才算结束。诅咒已经应验了三次，我丈夫、公公和祖父，都在四、五十岁时病痛缠身走了，所以这个家族的人都搬到市区，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古宅。」
秀梅姑妈走向圆形的小池塘，莲花和水葫芦漂浮其中，她优雅地坐上灰se大理石池缘。「佳琳，告诉我，你对颜家的历史知道多少？」
「这座古宅落成於一九二一年，那时先祖颜崇光是大房独子、颜崇明算是妾生子。两房都各自生了儿子，大房二个，但幼子後来夭折。二房生了一个儿子，b大房生的提早两年出生。嫡子颜雅棠十六岁就赴日留学，留下庶子颜雅林在家学做生意。庶子也早早成家生子，管理家族事业──土地开垦、造林、红糖制造及米面、肥料、盐、樟脑、南北货、船运、金融等各项投资，但大权仍掌握在大房手中。二房的非分之心，直到颜雅棠回台湾後就再也藏不住了。」
早晨来得太快了。虽然夜里睡眠不足，害赵佳琳jg神很差，她仍坚持和秀梅姑妈共进早餐。她决定省略晨跑，直接下楼使用饭厅里她惯坐的靠窗位置。
「调查！」秀梅姑妈兴奋地拍手。「哦，佳琳，谁不是这麽说的呢！」她对赵佳琳摇摇手指。「别告诉我该怎麽想，我见过那个人，若不是我更了解他，我自己都想去调查呢！」
赵佳琳只能乾瞪眼，哑口无言。秀梅姑妈抬头看她，轻笑出声。「哦，别这样啦！他不可能把你惊吓过度的──就幽灵而言，他真的不是什麽邪魔恶煞。只要我的客人不侵扰他，他其实从未伤过人，或是吓过人。事实上，我认为人们都很喜欢住在这类闹鬼之地的想法。这又不是什麽掀屋掀瓦、在夜里四处出没、只消看一眼就把人b疯的怨灵……而是一位英俊迷人，又在风雨之夜於崖边徘徊的幽灵啊！」
这太过分了！
一待男管家转身去做休息之前最後的巡视，赵佳琳便疾步奔上楼梯靠右的那一排踏阶，动作b她跑百米时都来得快。
它们只不过是一堆石头。冰冷、灰se又斑斑点点的石头，可是那份冰冷却挥之不去。无论是夕yan的温暖，还是正巧来了几位抱着相机的学生，都驱不走在颜家大宅屋宇下溜入她灵魂的y影。
而且又模糊地说了那个字。
他没有消失，只是站在那儿，看起来就是那晚在悬崖上的模样，y沉而美得邪门，双目哀怨，眼瞳深黑。
渐渐地，冰冷与盲目的恐慌被理智镇住了些。不过她还是在进门之前，先手忙脚乱地开了灯，接着用力把门关紧。
他的引导完美无缺，未曾在崖顶不平的地上错漏一步。柔软的裙摆在她脚边回旋、在风中纠缠，一gu怪异的紧绷感压住了她的x口，窒住了她的呼x1。那只握住她的手变得更紧、更温暖，将她拉得更近了──
赵佳琳僵在原地，心跳在x口陡增了一倍。颜雅棠。「那个幽灵。」
一扇门砰然关上，赵佳琳惊跳起来，心脏怦跳个不停。
赵佳琳闻言转开目光。她没办法看着姑妈的眼睛，然後对昨晚的事说谎。他并没有真的伤害她，那是真的……但谁也说不出若她没有退开会发生什麽事。
她想知道他为何在这儿；为何来找她、总是来找她……还有为何在那一夜想要在悬崖上害si她。
赵佳琳一跃而起，没理会脱出手、摔落地板的书，慌张地四下张望，但并没有别的人进入图书室。
秀梅姑妈点点头。「没错，这是宗法制度。家业原本都是嫡子在继承，何况颜雅棠又娶了个名门望族的小姐林ai玲为妻更添助力，继承家业名正言顺。不过有传言指他个x懦弱、没有决断力，不适合当继承人。」
「别替太太担心，」淑惠姨再次坚称，好言但坚决地将赵佳琳往厨房外面送。此时外面变天了，东北季风南下，颜家古宅的上空正猛闪着电。「她去打牌常常晚回来，我会替她在炉上留些晚餐。」
在古宅的第五天，赵佳琳开着淑惠姨的福特汽车游览士林区，她四处玩赏、在士林区内的街道上漫步、品嚐各种美食。
之後是一阵静默，然後秀梅姑妈说道：「那当然啦，佳琳，我有七个员工住在──」
「淑惠姨，你有──你昨晚有到姑妈的卧室吗，有人去过吗？去铺床还是什麽的？」
很可能只是她自己过度的想像力作崇，再加上旅行中越过太多的时区，及长时间在不熟悉的路上开车所累积的压力造成的结果。
秀梅姑妈偏了偏头。「我以前也这麽想。可是他并没有对我或员工有过激烈的行为。他偶尔会恶作剧没错──但常常都是无害之举，而且大多是针对某位他讨厌的客人才会这样，即使是对二房的人，也没有伤过人。」
秀梅姑妈离开饭厅，留下赵佳琳思考是否有机会质问一个幽灵……并得到答案。
她再次打颤，手臂和背部都起了j皮疙瘩。「这其中有y谋？」
这里令人感到沮丧。庄严、敬畏，而且沮丧。
不，他不是人，赵佳琳强烈地更正自己，却又不愿选一个更适当的字眼。这个人六十几年前就si了。
秀梅姑妈在她们第一天游览古宅时，并没有带她进去。对姑妈和这儿大部分的人而言，风雅楼也许只是古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