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幽灵(1/8)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日yan明山颜家欧式洋楼古宅
赵佳琳惊喘着醒来，有那麽狂乱的一刻在强烈的惊恐之中，只感到全然的绝望与骇惧。可是才一眨眼噩梦便消失在房间的黑暗中，情景隐入了清醒与遗忘之间的迷茫虚空，然而那些情绪却没有那麽快就消失。
赵佳琳大呼一口气坐了起来，以手指拂开脸旁蓬乱的发丝，心跳则勉强回复了正常。她立刻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房里真暗……太暗了。
她翻身下床，向窗前移动，想把窗帘拉至半开。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难怪她会作恶梦了，她睡觉从来不将窗帘完全拉上的……
可是，这不是她的窗帘啊！
她并不在自己位於纽约的公寓里，她在离纽约半个地球之外的颜家欧式洋楼古宅里，而此洋楼则位於台北的yan明山……还有姑妈赵秀梅。
赵佳琳的笑容漾开，倏又因一丝清楚而又不愿想起的记忆稍褪。
自从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她赴美，就开始讨厌姑妈。但是对当时年幼的赵佳琳来说，姑妈却是一位神仙姑妈，住在台北一处欧式洋楼古宅，王子和公主们所存在的地方，是在宁静的周日早晨、屋内一人独醒时才会梦想的地方。
赵佳琳不屑地皱眉，走到窗前。她不再相信公主、王子，和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种梦想的同时，也认清了那些愚蠢神话的真面目：那是某些热心过度的乐观主义者虚构的产物，徒具一层包了糖衣的结局，实则毫不真实。
赵佳琳的明白来得较晚──事实上，她进了青春期才学到这一章，一夕之间童年的她所熟知的生活不复存在。首先便是父亲的离开──
不。
赵佳琳猛拉绳子，以不必要的大力拉开窗帘，一道微弱的白光穿过厚丝绒帘二尺宽的开口而入，亮度正好映出了她的腕表，她看见表上的时间是清晨三点十分。
赵佳琳回复笑容，一如往常耸耸肩抖落了袭上心头的回忆，她老早就不愿去想了。她靠向窗前，凝望雾蒙蒙的窗外，片刻後才回身走向温暖的床。
才离窗三步，角落的一点sao动x1引了她的视线。本能的反s动作使她向四周一看，发现自己竟瞪着一张飘浮於眼前的脸孔，她立刻惊跳。
下一秒，她低骂了一声，打破了房里的宁静。赵佳琳往梳妆台上方的镜子移近，并对着y暗镜面上的自己作了个鬼脸。
可是镜中的人有些诡异，使她忐忑地再看一眼。她的五官看起来较为柔和，不似原来那麽瘦削，黑眼睛也带着她在六年前便已失落的纯真与好奇。一头及肩的直发因睡眠而乱……但就是有个像影子般的东西罩在她的肩头，彷佛一个和她一模一样却有一头长发的人影，在镜中与她合而为一
赵佳琳蹙眉，靠得更近一些，镜中的脸也相应地蹙眉，只不过被古镜的瑕疵扭曲了。
赵佳琳摇摇头，抿嘴一笑，走过木质地板溜向舒服温暖的被窝里。她接着长叹一口气落回枕上，让古老卧室的气息将她x1收。
这房里除去了上了油的红木家具和墙面的淡淡油漆味之外，还有许多东西。它充满了在新物成旧之间被人遗忘的七十几年回忆与时光，还有生命。
赵佳琳缓缓深x1口气，倾听她并不习惯的安静。少去了楼上邻居在清晨时分敲个不停的音乐声，也没有汽车喇叭或警笛声在远处尖鸣。可是这里的夜还是充满了声音，一些更微弱的声音点缀在黑暗里，且因黑暗而更加清晰。壁钟稳定地发出空洞的滴答声，房间的木质地板偶尔会发出嘎嘎声、雨丝则点滴敲打着窗玻璃──
──在她喜悦地面对新婚之床的另一个晚上，可怕的雷声隆隆大作──
赵佳琳猛然眨眼，哪儿跑来这个毫不相g的念头呢，她困惑地皱眉。打雷？外头顶多只能称之为细雨蒙蒙。新婚之床？真是荒谬至极！
赵佳琳用力x1口气，抿紧的口中有种嘲涩之味。对她而言，再没有b婚姻的念头更不可能的事了。她辛辛苦苦才争取到经济与情感上的，而且绝对不想放弃她要的自由与掌控，某个男人休想主宰她的生活，或告诉她何时做何事。她不像她母亲；除了自己，她绝不会依赖任何人。
赵佳琳r0ur0u眼睛，这种不合她本x的沮丧令她摇了摇头。老天，她应该快乐才对！她真的已来到这儿，在台北yan明山，在姑妈有着劳斯莱斯、nv佣和管家的童话大宅里啊！
她终於松开眉心，微笑着想起母亲的一则闲话。一个幽灵，还真的呢！
赵佳琳不禁摇头，她一定要问问姑妈怎麽会有这麽恐怖的传说……明天就问，先等她清醒些并恢复人形。
良好的生理状态有助於克服时差，但赵佳琳现在晓得那是另一则神话。她混沌的脑袋几乎记不得抵达台北的情形──可见她已经累到极点。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会有失误，当然是因为太累了。
她约略想起她被一位身材娇小、慈眉善目的妇人送上楼来到房间，是秀梅姑妈，和她印象中完全一样。不，我真的不需要晚餐，是的，我不会有事的，只要能钻到舒服温暖的被单下睡一觉就好了。
赵佳琳再次叹息，老天，她从来没有觉得这麽累……
想法之後就是行动。赵佳琳打个呵欠、伸伸懒腰，正打算再滑入绒毛被下，房间远处又出现一个动静。
她不敢动，瞪视门边的一片黑暗，张大眼睛企图看出充满房间的朦胧掠影是什麽。
她看出来了，且立刻希望她不曾看见。
有人在那儿，就在门前，一个被夜se掩住的人……正缓缓朝着床铺走来。
那就像夜的更深处飘来了一抹影子，一个几乎难以辨识的黑se人形，正无声地滑过地板。
赵佳琳双手紧抓被盖，呼x1也梗在x中。她想大笑大喊出来，开口问是谁在那儿、是谁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开这种老掉牙的蠢玩笑，可是她出不了声。她想伸手拿皮包、拿出里面的辣椒喷雾罐，但她的身t拒绝移动、拒绝将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身上。
那抹影子更向她移来时，古钟空洞的滴答声居然停止了。赵佳琳的心跳上喉咙，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影子在床尾停下，掩去了自窗帘间透进的微弱光线。是一个男人，穿着样式古老的古典西装，头发乌黑，而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ai……玲……」
一听那幽幽耳语，战栗一路爬下她的脊骨。那声音模糊难辨，也许只是涌入她肺中的嘶嘶气息──
她眨眨眼，他不见了。
赵佳琳低喊一声，探过床面扭开了床几上的台灯。可是灯光并未造成差别，没照出什麽隐藏起来的事物，却只令她两眼发疼。她被照得眯起眼睛，流泪的同时也眨个不停，但是她的床尾或门前的y影中，仍然没有什麽y冷隐约的形t啊！这七十几年的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赵佳琳发出颤抖的低笑，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警觉一降低，就发现自己适才的行为简直难以置信，最後更感到惭愧。
天啊，这一路真是累坏她了，竟然起了幻觉。赵佳琳含混地斥了一声，关掉台灯，重新缩回被盖底下。睡眠不足确实会扰乱一个人的心智──尤其是她的，难怪剥夺睡眠会是最古老的刑求手段之一。
不过尽管赵佳琳找了个完全合理的解释，她仍发现自己瞪着门边的黑暗，倾听老房间的寂静许久，才再一次飘入梦乡。
……………………
暖意触着赵佳琳的脸庞，暖意和光。赵佳琳眼睛仍闭着，因满足而缓慢露出梦幻般的微笑，再没有b让yan光吻醒更美妙的事了。
下一秒，赵佳琳一个翻身爬出被外。这才明白她并未睡过头，不必发疯地赶去上班。她咧嘴傻笑一番，放心地叹口气，向後一倒又钻回暖和的绒毛被里。哦，她有好多年不曾这样睡一觉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这儿。来放松、休假，也许也暂时抛开严格的自律。
赵佳琳叹息一声，说不定这就是晦暗的回忆会在昨晚自尘封过往爬出来的缘故吧！说不定这就是她涤净灵魂、将过往抛在这古老之地、并面对光亮未来的时刻……
这念头一闪而逝，突然间不再重要了。赵佳琳赞叹地睁大眼睛，她打量接下来的两周都将为她所有的房间，yan光正从半开的褐se窗帘之间斜斜而入，带来了一室的亮光。
这就像公主所住的豪华卧室呢！赵佳琳很愿意打赌除了外面用石砖堆砌起来的欧式建筑、红木家具、收藏的画作及古老装饰物之外，这栋洋楼不久前做了重大的修复，例如重新装潢、更换窗帘、床垫、整修浴室及加装电力设备等。
刚才唤醒她的明亮yan光，更将丝绒窗帘後的白蕾丝帘照得雪白无b。赵佳琳的视线触及门边镂刻了花纹的大座钟，她一咬嘴唇，想起了……一样东西。是影子吗？
接着她面se一变，以一脸介於罪恶感与快乐的神情，重新去看大座钟的指针，确定她的脑袋没有弄错。
说到好睡一觉──现在已是中午了！
老天爷，秀梅姑妈一定把她当成大懒虫了！她越过半个地球才来到这儿，居然把半个白天睡掉了。
甩掉最後一丝那令人微感不安的恍惚梦境，赵佳琳翻身下床迎接她在yan明山欧式洋楼古宅的第一天。
……………………
「佳琳小姐，你早啊！」
赵佳琳刚走进饭厅，就听见一声招呼。她转身看见一位穿着亮丽碎花洋装外加羊毛外套的中年妇人向她走来，妇人身後的门还在摆动，手里则端了把茶壶。
「嗳呀，小姐，你睡得不多吧！太太说中午之前应该都不会见到你。」
「yan光把我叫醒了。」赵佳琳开口道，又急急道了句「早安」。
昨晚，在大厅里，她就见过了这位管家和其他的人员。淑芬？不，淑芳？不对啊！赵佳琳一个分神皱起眉，她一定是睡多了。
「啊，多麽美丽的一天。」显然看出她脑中正转着念头的管家指了指饭桌。「找个好位子坐吧。」
赵佳琳走过光亮的大理石砖地板，走向靠近直格大窗旁的位置。
「我这儿有很不错的玫瑰花茶。」赵佳琳一就坐，中年妇人就将热腾腾的暗红茶水注入有玫瑰图案的瓷杯。「是自家花园生产的，包准好喝。」
「嗯，谢谢。」沐浴在轻尘微扬的日光中，赵佳琳深深地x1进茶香，勉强希望茶的滋味能够一样好。在她的经验里，那种希望大概就和现实生活的神话差不多。
管家很快地前去厨房又回来，在她桌上放下牛n和盛着蜂蜜的水晶罐。「请告诉我你想吃什麽早餐吧！」
……………………
颜家古宅简直是梦境成真，赵佳琳吃早餐时在想，这是她放弃了超过十几年的儿时梦想。事情从秀梅姑妈的信开始──秀梅姑妈不像她的父亲，从来不会忘记她的生日。但是这封信的内容就像一道金se的yan光s入她忙无天日的生活，使她想起了生活的现实面侵入之後，所遗忘的无忧童年。
除了祝她二十六岁生日快乐之外，里面还有一份礼：一份诚意且正式的邀请函，上面请她随时回台湾一游，还附上了到台北的来回机票，日期不限。
笑容自赵佳琳唇边慢慢溜走，她将叉子叉进另一块法国吐司，坚定地嚼着。
收到秀梅姑妈的信之後没几天，她就站在纽约约翰甘乃迪国际机场的登机门前了。david，她四年来的上司，则非常高兴放她两个星期的假，他送她离开时祝她玩得开心，也命令她放松自己并以笑容迎接改变。若非如此，也许她就会辞职了。
这个想法令她害怕。赵佳琳──那个讲求理x、逻辑与「负责任」的nv孩──差点采取了这麽不理x、不合逻辑、不顾财务责任的行动，根本足以教她一路冲向、而非走向最近的心理医生了。
如今想来辞职仍和当时一样可怕，再次确定她还有理智，教人松了口气。秀梅姑妈的信唤醒了她内心里无言的渴望，罔顾逻辑、毫无迟疑与矜持地便接受了这份慷慨的礼物。就像一个信奉异教的人相信人si之後的灵魂会回归家乡一样，她回到了祖先的家园，一个她多年未曾踏上的土地。
现在她在颜家古宅了──而且觉得这一刻已教她等待一生。彷佛这就是她的家，一直是她的家。
很可笑吧！
赵佳琳将她视而不见的目光转离壁橱旁的古钟，摇摇头。她挤出笑容，挥别她看到一幅画面所引起的怪异熟悉感，她一定是在某个时刻见过颜家古宅的这一景。她的记忆最会和她开这种玩笑了。
当赵佳琳吃完法国吐司、喝完了的二杯香浓的茶，餐厅里仍只有她一个人。淑惠──她终於想起管家的名字了──和一位十几岁的年轻nv孩在厨房里铿铿锵锵的忙着，一面听着活泼的流行歌曲。
赵佳琳正打算将她的盘子端进厨房，并看看能不能帮忙，一只她所见过最美的波斯猫以肩膀顶开了饭厅的双扇门，迅速冲向她的位置。
「喵。喵。喵。」
「天啊！」赵佳琳张着嘴，瞪着这只长毛白猫。牠那威严如君主的仪态，连叫声里都听得见。
「你真是不得了啊！」她笑着伸手和那团大毛球交朋友，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睬她的手。她眉毛一扬，重新坐好，摆出演戏似的不悦。「哈，随你吧！」
眼看没有食物送上来，白猫受辱地看她一眼，尾巴ch0u动起来。下一秒猫儿以其反地心引力的能耐，腾空一跃横过桌面，以致命的准确度将蜂蜜罐打翻在地。
赵佳琳没来得及跳起来，厨房门内便传来惊人的尖叫，猫儿闻声跳向走廊，四爪在光滑的地板上拼命抓扒。
「小白！」淑惠姨冲进饭厅，双手捂在脸上。「哦，你这坏猫！等着看太太听了有多气吧！」
赵佳琳看着管家追在「小白」後面，觉得十分好笑。她ai猫，但有些人见到企图从饭桌上偷蜂蜜的猫，可能就会非常厌恶了。
赵佳琳收拾起她的盘子和打翻的蜂蜜罐，再以亚麻餐巾x1去地板上的一小滩蜜汁。她向厨房的路才走到一半，淑惠姨便气呼呼地回来了，显然猫儿跑赢了！
「哦，佳琳小姐，你千万别动手！」
管家来到她身边，赶在厨房门关上之前立刻拿走黏答答的罐子。她也伸手要盘子，朝大厅点了点头。「你去好好参观吧，小姐，别管这个了。」
赵佳琳如猎犬般坚定地抓着盘子，秀梅姑妈也许拒收她任何的费用，但她尽量不想白吃白喝。「我相信你用得上帮手。」她正要发表她无懈可击的说理，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早啊，佳琳！我没想到会在午餐之前见到你。你这麽早起做什麽，你不是累坏了吗？」
「姑妈──早安──」赵佳琳转向走过来的秀梅姑妈，一分神之间盘子就被拿走了。她懊恼地看向管家：「淑惠姨──」
管家已经往厨房去了。赵佳琳仍微皱眉心的面对秀梅姑妈，无助地耸耸肩，才徐徐露出微笑。
秀梅姑妈看起来像是皇室中人。
一头黑发的娇小妇人皮肤白皙，身着白se套装与羊毛披肩，一副高贵优雅的形象。赵佳琳几乎为她平凡的牛仔k、淡蓝se的毛衣打扮感到困窘了，但秀梅姑妈明亮愉快的表情驱走了所有的不自在。
看来秀梅姑妈也在努力不让她对自己的冬眠之举，感到太难过。
「姑妈，我真的很感激大家这麽会说话。」赵佳琳接受欢迎的拥抱後，有些腼腆地道。「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早上了。一小时前我离开房间的时候，壁钟显示已经是中午了。」
她姑妈细致且生意盎然的脸上笑容动摇了一下，然後才恢复原来的笑意。
「那座钟一定是停了。」秀梅姑妈解释道，并挽着她的手臂领她走向大厅的门。「那座钟非常老旧了，有时候会停。啊，现在连八点四十五分都不到呢！你确定你不想再睡一会儿吗？」
赵佳琳试着别作苦脸。「谢谢，但我已经很清醒了。姑妈，不骗您。」
「哦，那就好，让我带你到处看看吧。早餐吃得好吗？昨晚睡得好吗？一定还不错才会起得这麽早。但你有什麽需要，一定得告诉我。」
她们挽着手往大厅走去时，与一位中年男士相错而过。看见赵佳琳茫然的表情，秀梅姑妈再一次介绍男管家周建廷，并在继续「导览」之前，意有所指地朝弧形的楼梯点了点头。「有空的时候，麻烦你调一下佳琳房间的壁钟好吗？他又来了。」
那最後一句话说得极轻，赵佳琳几乎难以听见。她疑惑地望着秀梅姑妈，但只得到一个大大的微笑。
「来，我们走吧！颜家洋楼古宅还有好多让你看的呢！」
……………………
两小时後，赵佳琳真的了解了秀梅姑妈的话。而她显然不想遗漏此地的任何细节，沿路以各类故事来娱乐听众，从古宅复古式後巴洛克建筑风格，一直聊到她最近的生意。
赵佳琳得知了所有红木家具属於清末民初，是由大陆带过来的，也明白了壁钟和落地钟有多老，以及大厅的八扇苏绣山水屏风，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绣成。
秀梅姑妈特地带她逛了「艺廊」，一楼和二楼墙壁上，都是以镀金画框所裱起来的画作，从印象派、野兽派、立t派、达达派、ch0u象派等都有收藏，还有台湾早期画家陈澄波、颜水龙、廖继春等。
她也带她看了许多客房，大致都差不多，走廊尽头都有现代化的盥洗设备和洗烘衣间，较明亮的电灯已经取代了早期的壁上烛台和枝形吊灯。
一路看下来，赵佳琳发现她住的房间较为特别，有全新的卫浴设备，似乎是专为主人特别亲密的友人而准备的。
「……进步也是很好的。」秀梅姨妈一一向她指出，并且领她进入二楼又一间客房。「我们有现代化的各种便利设备，却也保留了老祖先留下的古物。」她指着房间里的一组红木座椅、化妆台、五斗柜和衣柜。
秀梅姑妈打开房里的一扇窗且伸头出去，挥挥手。「早啊，唐明！」
赵佳琳从姑妈的肩头上方望去，感觉到早晨的凉爽空气迎面拂来。那位司机身材中等、灰发稀疏，他站在圆形凳子上，似乎刚替劳斯莱斯打完蜡。
昨晚就是唐明到机场接她的，尽管她困窘地抗议她并不虚弱，拿得动自己的行李厢，他还是提起她的行李箱送上劳斯莱斯。她不大记得车程中雾蒙蒙的风景了，但她却很清楚唐明一丝不苟的礼节与自若的仪态。
赵佳琳才一收心转回眼前，就看到秀梅姑妈关好窗户，转向她。
「在去外面之前，我要带你去看楼下的一样东西。」秀梅姑妈说着引领她走向门。「也许你该带件大衣我们再出去──今天外面有点冷。」
赵佳琳拿了衣服，再慢下平日快速有致的步伐，配合着姑妈谨慎地再次走下楼梯。秀梅姑妈带着她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房内深se、平滑、光亮的饰板上方贴了浅蓝se壁纸。家具也是各式各样的蓝se……赵佳琳对秀梅姑妈的介绍词一点也不惊讶。
「佳琳，这是蓝室，也是音乐厅。那个柜子，是……时期的……」
但赵佳琳并没有看那个柜子，她望着yan光满室的房间，对姑妈的话置若未闻。她第一眼就ai上了这里。
「哦，你会常听到这种介绍，」秀梅姑妈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显然注意到她完全被某事x1引了。「要看就去啊！」
赵佳琳便走向了高雅的黑se平台钢琴──steway＆ns钢琴，她眼里只看见这一样东西。
「淑惠的nv儿读音乐班，每天傍晚都会来弹它，周末也常弹。佳琳，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行──我弹得不是很好。」赵佳琳微微摇头，但手已伸向那高雅的乐器了。出神的她，以近乎虔诚之情让指尖滑过了键盘。饱满丰富的乐音震动了静止的空气，令她背脊一颤。
──今夜，他低落的心情，在她的琴音中获得慰藉──
「别怕，佳琳，你不会把琴弄坏的。它不算非常古老──从古宅一九二一年落成算起，大概只有七十几年吧！」
赵佳琳眨眨眼，瞪着她被烫着了似地猛然收回的手。她脑中拼命回想那个陌生的念头，一个已然溜走的念头。她抬眼看见秀梅姑妈正对着她笑，一脸的满意。
「我绝对相信不管对音乐多麽无知，都不能从钢琴上弹出可怕的声音。你看，我说对了吧！」
赵佳琳报以淡淡一笑。她指尖触过键盘的地方，似乎正隐隐刺痛。还有那个念头──
「走吧，这钢琴随时等你来弹。还有花园要看，还有其他的地方……」
赵佳琳随着秀梅姑妈轻快地来到走廊，并走出古宅後门，进入一月难得的温暖yan光下，让姑妈愉快不绝的解说赶走又一次侵入心头的不安。
秀梅姑妈是真的很ai这个地方。她能够藉着历史而使古老的古宅变得生动，并在赵佳琳的心中描绘出过去时空的景象，那景物是如此鲜明，她几乎没有察觉时间迅速地流逝，与沁凉入脾的山风。
「那边，」秀梅姑妈指向古宅西南方角落一栋二楼建筑。「那叫风雅楼，是闽式建筑，那是颜家第一栋大宅，建於清朝光绪年间。前不久，和这座洋楼，又重新修复。现在每天限五十名游客，开放参观。」
赵佳琳仰望风雅楼，高度和颜家洋楼古宅相仿。二楼走道上有人凭栏而立，但天空中的太yan在风雅楼的後方，令她只能看出那人的身形。
「……除一小部分外，那是颜家古宅最古老的一区，其建筑可追溯至十九世纪末。你不太喜欢历史，对不对？」
被出乎意料的问题吓了一跳，仍怔怔望着风雅楼的赵佳琳倏然回神向姑妈摇头。
「不。我是说，是的，我喜欢──我很喜欢历史，真的──」
「嗯。」秀梅姑妈示意她跟上来，继续走过铺了青石踏板的庭院，经过车库以及被长春藤蔓所覆盖的砖墙。看了风雅楼最後一眼，那个人影已不见，赵佳琳快步追上姑妈，心想自己怎麽会让她误会了呢？
「真的，姑妈，这里真的让我着迷了。我──只是还不太了解古宅的历史。」语毕她又咧嘴而笑。
秀梅姑妈停步朝她一笑，又领路穿过照料良好的玫瑰花园，接着两人走过修剪过的草皮，往上走向古宅北坡。从这儿，她们循着大片的杜鹃灌木树篱，往回沿古宅的东北角而行。
来自厨房的香味随风阵阵吹来，赵佳琳和秀梅姑妈也正好回到古宅。
「哦，看，是娇娇。」
赵佳琳跟随姑妈的目光，望向n牛猫「娇娇」。牠眯起的棕眸，视线越过了她们，背脊上的毛都竖起，长尾巴也直直挺起、毛发竖立。
赵佳琳皱眉瞥望身後，猜想猫儿看见了什麽？除了枫树上的一群鸟，只有古宅南角的玫瑰园中有树叶在动。
「我正在想牠躲到哪儿去了呢！」秀梅姑妈踩上白se的碎石小径走向斜堤。赵佳琳跟上去，仍然分神看看四周是什麽事情吓着了猫儿。
「只要跟着鸟儿走就对了。我实在无法阻止牠，」姑妈好脾气地说。「甚至在牠脖子上挂铃铛也没用。我们根本无法替牠套上项圈──牠老是想把它从头上剥下来。」秀梅姑妈尽管仍在摇头，却笑着注视她。「啊，也罢，猫就是猫。想在室外吃午餐吗？」
「我很想，但这表示导览结束了吗？」赵佳琳笑着问道。
「嗯……」秀梅姑妈耸耸肩，随意一指。「还有好多历史故事，而我当然都略过了，其他大部分的房间都和你看过的一样，古宅外也大略走过了……」
「但您还没有带我去看幽灵啊！」她们在大太yan伞下的桌旁坐下时，赵佳琳开玩笑地说道。古宅的後门打开，她的注意力暂时转向走出来的男管家。当她回头，看见一脸震惊的姑妈，不禁迸出了大笑。
「姑妈，我只是在开玩笑，真的！」
她姑妈的脸上有某种东西改变了，几乎像是有个念头由坦露於外转为藏匿起来了。秀梅姑妈刻意笑一笑。「啊，你不相信有幽灵吗，佳琳？」
赵佳琳轻笑出声。「不，但我一直认为那是很bang的传说。不过效果不怎麽好，对吧？」
秀梅姑妈扬眉与她对望。「你为何这麽说？」
赵佳琳耸耸肩。「如果那很成功，您就会让传说继续下去，让古宅添加神秘感。但我妈只提过那个幽灵一次──而且是好久以前了。」
「噢。」秀梅姑妈缓缓点点头。「啊，建廷──麻烦你请淑惠送午餐到这儿来好吗？天气真好，留在室内就可惜了。」
赵佳琳笑笑搁下了古宅传说有幽灵的话题。沐浴在午间的yan光下，杜鹃树篱挡去冷冷的山风，在迟开的馥郁玫瑰间用午餐，瞬间成了她最ai的事。
然而淑惠姨来收餐盘上茶的时候，看起来却不像很喜欢这美好的一天的样子，好像吞下了什麽难以下咽的东西。
秀梅姑妈终於问了赵佳琳皱着眉但不好意思问的问题。「淑惠，有什麽不对吗？」
「哦──不，没什麽啦！」管家回答得很快。秀梅姑妈在椅中向後靠，脸上有种略带认命的表情，赵佳琳感觉到，这件事──不管是什麽──是经常发生的。她姑妈的下个问题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回又是什麽事？」
那最後一个字有点几乎觉察不到的重音，赵佳琳禁不住微笑。淑惠姨从堆起的盘子上抬脸，又继续弄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太太，我不该拿这件事来烦您的。」她苦恼地偏着头。「可是，您瞧，他就是──哦，他今天早上又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床单掉在地上、椅子也都翻倒了。而且昨晚他把上锁的厨壁打开，蜂蜜就在里面啊，结果那只坏猫又跑进去。然後他──」
「他只是要别人注意他，淑惠，」秀梅姑妈轻轻打断管家愈来愈慌的声音。「他很快就会静下来。」
赵佳琳一左一右地看看姑妈和管家，猜想是哪个亲戚也住在这里，谁家的孩子这麽没规矩。父母真是应该多看紧他们的小孩，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很容易就会因为粗心大意破坏了此地无价的骨董。
淑惠姨闭上嘴，近乎惭愧地看着她，才点点头。「哦，但愿如此。太太，我真讨厌再出什麽事了，就像他把正贤少爷──」
「那实在不可能啊，淑惠，你也知道的，」秀梅姑妈又打断她。「但是一定要提醒我给你所有料理善後的奖金。还有谢谢你把事情都维持得这麽有条有理。淑惠，我实在是少不了你啊！」
「哦，太太，我不是要您──」
秀梅姑妈笑了。「我知道，但那是你应得的。淑惠，别这麽担心──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堆好了盘子，淑惠姨向秀梅姑妈咧嘴微颤地笑笑，才走向後门。
「我希望您在邀请亲朋好友来住下时，能事先告知请ai惜物品。」赵佳琳中肯地说道，喝了一口柳橙汁。
「我倒很少这麽做呢！」秀梅姑妈愉快地答道。「但话说回来，那些贵重物品我根本不担心会弄丢，或是被客人弄坏啊！」
赵佳琳轻笑。「最好小心一点，刚才的话听起来，那一丝丝的特别好运就要用完喽！」
秀梅姑妈衷心地笑。「我并不担心这点，不管年龄多大，孩子就是孩子。你真的不想喝点茶吗？你平常不太喝吧……」
赵佳琳同意来杯甜茶，虽然她t内并不需要多余的糖了。身处此地，已唤醒她非常旺盛的jg力。那就像百米选手处於颠峰，她所有的感官起而竖立，却也被一种既陌生又怡人的平静所驯服。
「我不会问你父母的事，佳琳，因为我知道你经历过什麽。」秀梅姑妈在几分钟友善的静默後冒险地说。赵佳琳的目光，一下子从身旁花架上一朵很大的粉红玫瑰转到姑妈的脸上。
秀梅姑妈啜一口玫瑰花茶，优雅的眉毛蹙了起来。「我好几年都没有你母亲的消息了，我曾经以为她心里对老家的我们还有点感情，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赵佳琳又喝了一口柳橙汁，以眼光推测姑妈的目的。秀梅姑妈对他们家的事了解多少？她知道父亲自从和母亲离异後，对她不闻不问吗？她知道跟着一位严厉的母亲生活竟犹如地狱吗？她知道母亲要她各科成绩都需a、就连放学後上的中文课也是如此要求吗？
她知道六年前在哈佛商学院念书的她，急切地想在生命中找到一点温情的nv孩，犯下了到现在为止唯一真正的错吗──为梦幻所欺的她，让一位她以为ai她的男孩，在舞会上逢人吹嘘他征服了「冰山nv王」。
赵佳琳不耐地摇头，不愿沉湎在过去里，重提悲惨的岁月无益，顶多偶尔提醒她她目前的生活如意罢了。然而有些事，她必须对秀梅姑妈说清楚。
「其实我已不为过去感到难过了。」赵佳琳的语气坚定，不让人有一丝的怀疑。「我很早就已学到教训。我很幸运那一课很廉价，赔上的只有一个愚蠢少nv对ai情的幻想。去年──」赵佳琳不说了，耸耸肩，再喝了一口柳橙汁。去年，她的一位同事好友nile，则是赔上了生命。但秀梅姑妈毋需知道，或为此事而烦忧。
她抬头，发现秀梅姑妈尊重她不想多谈，并未探问，然而优雅的眉并未舒开。
「佳琳，我很高兴你没有变得愤世嫉俗。你的生活中，还有数不尽的快乐等你去享受。但我一定要听听你的事，」她接着往下说：「你还常去健身俱乐部吗？我们有一间很好的健身房，就在玫瑰花园旁。你的工作呢？我记得你在信里提过，你现在是财务分析师了，工作满四年，正准备考cfa……」
姑妈为了引她说话，把事情说得如外太空来的稀奇之物。放开过去，她靠向铁条椅中，暗自记下要去秀梅姑妈的健身房瞧一瞧。
「听起来你的确为自己创出了一番局面。」半小时後秀梅姑妈说了句有点儿平淡的评论。
「只是一种生活，」赵佳琳耸耸肩不置可否。「让我自己有事可忙。」姑妈的声音里有着言犹未尽的感觉，以及对她的成绩既惊讶又骄傲的混合，可是还有一些别的……
赵佳琳还来不及进一步解谜，秀梅姑妈就站起来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佳琳，但你尽管去探险吧，不过别太靠近玫瑰花园旁的崖边。从有这栋古宅开始，那儿就不时会有土石崩落，总有一天，这栋洋楼古宅会被土石侵袭崩塌。」
姑妈的夸张，使赵佳琳忍不住微笑。古宅与断崖间还隔了至少四百多公尺，且结结实实的土地呢。「姑妈，我相信未来几代的子孙还不用c心这件事。」
「也许吧。哦，我得去忙了──我们大概两点碰面怎麽样？」
「好啊！」赵佳琳跟着起身，望着姑妈离开玫瑰花园往古宅的後门而去，然後她将视线朝断崖的方向望了良久。
强烈的山风向她吹来，她勉力走过玫瑰花园来到崖边，这片面向山峦的青草地突兀地到了尽头。这里离下方的公路至少有十米高，摔下去不si只怕也丢了半条命。
古宅的某种东西正向她的感官和灵魂发出了召唤──使她感到一层层的历史，和时光无尽地推移。可是这里，就在这片土地及永恒不变的山风相接之处……那种感觉近乎实实在在地让她触到了过去。就好像柔软的游丝包围了她的灵魂，将她拉向土地的尽头，引诱她走向某种她无以名之、也无法否认的事物。
赵佳琳在离崖边尚有三公尺之距霍然止步。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往下观望了有三、四层楼高、几乎是垂直切入公路的崖壁。
──可怕的男人，恐吓她使他感到莫大的快乐──
赵佳琳倒退两步，脑海里第三次闪过的陌生念头令她皱眉，随之有种冷上脊梁的恐惧。可是它倏来疾去，一如太yan穿过云雾，光芒乍现又带来了欢喜。有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使赵佳琳想要跳舞──像个小nv孩似地，以风和天空为舞伴，在这短而坚韧地草地上一遍遍旋转起舞。但她没有任由自己做出这麽孩子气的举动，只是得意洋洋地迎向冷冷的山风，双手伸向天空，将略带凉意的空气深深地x1入肺中。
那种感觉真是太奇异了，赵佳琳无言地惊叹，她从来不曾感到这麽有生气。
……………………
赵秀梅让白蕾丝帘溜下指缝，靠向她二楼卧室的窗框。她额上现出细纹，纹路加深，复又转而不见。
那幕景象撼动了她：看着赵佳琳站在崖端，像是来自远古时代、呼风唤雨的nv祭司，手里掌握了强大的力量──
──又像是献祭，徘徊在世界的边缘，准备将自己献给风及穹苍……
赵秀梅摇摇头，她看见那一身黑的人影又站上了风雅楼二楼的走道，以鸟儿盯住猎物般、毫不放松的注意力望着崖上的nv子。
赵秀梅抿紧嘴唇离开窗前，步出了泻入长窗的大片yan光，心想她到底做了什麽？
……………………
赵佳琳很不情愿地在来到古宅的第三个晚上提早告退，她发誓这是她最後一次向时差投降。秀梅姑妈、一些客人和大多数员工仍在音乐厅，淑惠姨的nv儿宜娟正以史坦威钢琴弹奏莫札特小步舞曲，大部分的听众或轻轻地哼或静静聆听。赵佳琳实在很想留下来，但她不愿因为在乐曲之间打瞌睡而冒犯了宜娟。
赵佳琳轻哼着小步舞曲，拾阶走上通向二楼卧室的楼梯。两天晴朗的日子过去了，其间司机载她游览了yan明山和附近士林区的景点，并由秀梅姑妈扮演导游、历史学家和小道新闻主讲人。古宅的员工就像快乐的一家，而秀梅姑妈就是母j。赵佳琳和他们相处融洽，只是他们仍不允许她帮任何忙。
秀梅姑妈呢……她完全符合赵佳琳的期望，而且超出更多。才不过两天，赵佳琳已开始怀疑那几位不可一世、并把二千万资金用於整修及维持古宅和风雅楼的秀梅姑妈当成疯子的亲戚，是否真正了解姑妈。
这个nv人其实jg力充沛，丧偶的她代理欧美几家名牌服饰和jg品，全台的百货公司都设有据点和八家直营店，也有一批「男x的朋友」，她常和他们吃午餐和出游──到世界各地游玩。
赵佳琳忍住一个笑容关上她的房门。她环视房间，一如每一次，感觉到她的笑容变得有种模糊的渴望。过去几天来，那种旧地重游之感并未消失。就彷佛她已经在这儿很久很久……对此地已熟悉一辈子了。即使是将老式热水瓶中的水倒入茶杯，都有种难以解释的熟悉。
如同这片土地一样似曾相识──而且一天b一天更为强烈。也许那只是因为她在电影或旅游杂志上看过yan明上的风景。然而赵佳琳就是不能以这个解释为满足。
赵佳琳进入盥洗室洗净了脸，放松眉心，再扭乾毛巾、挂在毛巾杆上。慢慢地，她抬头注视在镜中的自己，看到的不是她的脸孔，而是身後房间的倒影。
要离开这里恐怕不容易。
──而他也不能把她吓走！这里也是她的家，她已经ai上的家──
赵佳琳摇摇头，凝望镜中的脸，带着y影的黑发圈着脸庞，蹙拢的眉宇间有着困惑，似乎已在等待另一个陌生的念头。
她需要动一动，这几天里她活动得太少了。明天早晨、在吃早餐之前，她要沿着古宅和风雅楼之间跑它半个小时。如果仍未解除她的烦恼，总还有设备齐全的健身房。
赵佳琳刻意摆出笑容，她从床头几的最上层ch0u屉拿出她的日记，浏览昨天的内容，停下来加入她对林语堂纪念馆的粗浅记述。
赵佳琳记下了今日游历的经过，末了又画了一幅林语堂纪念馆的素描。听见宜娟清亮的歌声自楼下隐约传来，她再多记下一首歌词，出自宜娟今夜唱过的流行歌曲。不知为何，歌词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她毋需再听第二遍就已铭记於心。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ai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那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温暖他心房
看透了人间聚散
能不能多点快乐片段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他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她望着那最後几行一晌，才阖上日记，起身将之放回ch0u屉，然後滑入被盖下。歌词触动了她的心，她打算永记心头。
……………………
尚未破晓，赵佳琳就醒了，一时之间还迷迷糊糊的。她辗转反侧了几分钟，努力想弄清台湾与纽约有多少时差。十一小时，对吗？还是十二小时、十小时？
她摇摇头，不管差了十一还是十二小时，都足以解释自从她来这儿後，就极不规则的睡眠状况。
分开的窗帘渗入淡淡的灯光，照出古钟上是子夜时分，可是她腕表上却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二分。这下赵佳琳才明白，那座壁钟又停摆了。
她眉头一皱，暗暗记下要请秀梅姑妈准许她调整那座钟。她对修理东西，一向是很在行。
她又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当睡意迟迟不来，她终於罩上睡袍，走向窗户。她进入窗帘之间，坐上宽阔的窗台立刻就打了个寒颤，她身下的木头冰凉，夜里的寒气也自玻璃透了过来。
冷冷的东海送来了凝雾，庭院里虽亮着一对光线黯淡的灯，朦胧纱雾却使人看不清楚。赵佳琳觉得她宛如身在华航的飞机上，正在接近台湾时看着窗外，那片景象就和现在完全一样：都是一片白茫茫。
赵佳琳任由视线越过庭院，投向面崖的土地。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解释yan明山为何有几种深浅不同的绿，不是因为不间断的yan光──而是大自然格外充分的雨水滋润。她就曾听说yan明山的冬天，因东北季风南下而变得cha0sh多雨──
她目光突然转向室内，当然没有人在那儿，b了灯又雾蒙蒙的室外，房里根本就一片黑暗，但显然是空荡荡的。
赵佳琳微抖地叹口气，这样就被吓到令自己不禁摇头。这幢建筑物已十分古老，木质地板嘎嘎响更是天天有的事，何必如此神经兮兮的。
赵佳琳褪下睡袍，再次滑入依然温暖的被盖下，并紧紧地裹住自己。跑它个一小时吧，她一本正经地更改了早晨的计划，也许还可以增加为一个半小时呢！。
……………………
他看着她钻入被下，并拉起被盖直到脸庞也被掩住，她没有看见悄悄站在门前y影中的他。还没有，但有一刻她曾怀疑过卧室里另有他人。
藏住他的黑暗稍褪，使他的感官更加敏锐。园中的玫瑰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如火舌般触动了他，那喜悦是如此的美妙，回忆却是如此的心痛。那麽久，他等待了那麽久……
现在，她终於回来了。
而不论yyan两界，都不能阻止他去做他等了近乎六十几年的事。
可是时间并无意义。他分分秒秒都在祈祷能求得这个机会，他在这间房里守候了数不尽的时光，他更伫立在风雅楼二楼走道上痴痴地等……
现在，她来了。
他慢慢地，踩在木质地板上静悄悄的脚步，他穿过房间立在她的床前，像他在早已逝去的日子里常常做的那样，凝望着她的睡容。她缕缕的发丝如黑缎散在朴素的亚麻枕上，似孩子般零乱。
他向她伸手，想像他能感觉得到她温暖的肌肤，他会有多麽喜欢让指尖滑过那0露於夜se中的脸颊……
可是黑暗再次b近，同时溶进无se的光芒。新娘的卧室被拉离了他的感官和他的意识，直到最後又只剩下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
「天啊，佳琳小姐，这麽做好吗？」
特意用来缓和剧烈运动的走步被人打断，赵佳琳转过身看见淑惠姨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来，她笑着朝管家挥挥手。
「再好不过了！」她信心十足地喊回去，尽管她可以想见她呈现的画面多麽引人怀疑。
她一身sh透，因为汗水，也因为在这世界一角被称为雾气的天气。可是她绝不会拿刚才的一小时去更换任何东西。迷雾中的颜家古宅和风雅楼是种人人都该独享的t验。
「我会泡好一杯茶等你进来！」
淑惠姨的声音一直跟着赵佳琳来到前门。她再挥挥手穿过门廊来到正厅，还没走到楼梯，秀梅姑妈就从她的书房出来了。
「早啊，佳琳！你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啊！」秀梅姑妈说道，她坦然的表情掩不住眼中的光芒。
赵佳琳笑着，给姑妈颊上一个已成习惯的啄吻。「如果你的意思是我的脸红得像番茄，那我同意。」她无所谓地自嘲。她有两件事总是被人拿来取笑：她喜欢睡觉，还有每次运动，脸上就会变得红咚咚的。
「啊，那代表身t健康嘛。不过在你去沐浴之前，先告诉我你今天想不想陪我去打牌。唐明休假，所以你得忍受我可怜的驾驶技术了。」
「意思是说这是我今天逃出此地的唯一机会吗？」赵佳琳笑yy地问，她很惊讶看到秀梅姑妈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安。「我是开玩笑的，姑妈，我aisi这里了！而且我很愿意陪您去打牌。不过，」她谨慎地往下说：「不是今天。您不介意吧？」
秀梅姑妈严正地看她一眼，那两秒钟几乎令她瑟缩，接着姑妈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希望你绝不要只为了讨我欢心，或怕伤我的感情而勉强自己。千万不要，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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