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控的手(2/8)
“大哥!”守在床边的幽姬惊喜交加,赶忙冲过去扶住青龙,泪水夺眶而出,“你感觉怎么样了?”
萧逸才一愣,他和青龙哪有什么以后呢?
也许只有再次魔教围攻青云门,才能逼诛仙剑再次现世。此时摆在青龙面前的是两条路,其一是加入鬼王宗,和幽姬一起辅佐鬼王成就宏图霸业,其二便是化名潜入青云门,伺机打听诛仙剑消息。
时间仿佛停滞了,又仿佛过了很久。
“爹!”
龙族血脉具有强大的修复能力,可以修复世间所有的伤势。青龙的龙血滴落在仇忘语伤处,那些狰狞的伤痕正在慢慢愈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森、充满恶意的戾气涌入了青龙的伤口。青龙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躯瞬间萎靡,连头上的青色龙角都黯淡无光。青龙捂住胸口,半跪在仇忘语身侧,低吟一声,缓缓阖上眼皮。
而等他们稳住自己时,房间中二人的剪影已经伏在了床上,纠缠在了一起,隐约有不堪入耳的欢愉声从房间逸散。
张小凡想了想,尴尬地说:“我听曾书书说过,龙性本淫,所以经常会发出那种味道。”
“哦?”青龙发出一声轻快的嘲弄,在接下来短暂的沉默中,萧逸才能感受到他冰凉的恶意,“我也不想杀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但我的孩子不能有一个青云门的父亲。”
青龙颔首,旋即起身离开。
那香味十分香甜,却一点都不腻人,反而十分清爽,初闻之下头脑一清,然后这头脑的清凉却不会消失,反而顺着骨头一路向下,到了小腹时已灼热炽人,叫人如烈火焚身般气血翻涌,再难往前迈上一步,身体也跟着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张小凡走上前将大声咳嗽的萧逸才扶起,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好一会,萧逸才终于缓了过来。
“书上说……”张小凡犹豫着,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看向青龙捂在小腹上的手,“似龙族一般的洪荒异兽都繁衍困难,子嗣稀薄,所以为了能延续子孙后代,雌雄都能孕育,而且……”
等终于停下了干呕,青龙缓缓直起身,却也不再言语,微微低着头,手抚上了小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然后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冷淡地看向林惊羽,乾坤清光戒轻轻地敲了敲颈间的斩龙剑,只听几声清越的金属敲击声响起。
在他身旁是魔教剩下的三大圣使,白虎,朱雀,玄武。魔教围攻青云门一战,仇忘语身受重伤,下属各宗门立刻便一哄而散,如今偌大蛮荒,竟然只剩下他们四人还跟在教主身边。
他慌忙从青龙里退了出去,然而也正是这样一个因为急促而显得粗暴的动作,惊醒了短暂失去意识的青龙。
这一瞬间,青龙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死一样的灰白。他漠然看着又惊又喜的萧逸才,面无表情,眼睛却亮得骇人,平静道:“这个孩子,我不会留。”
“惊羽,别说了!”张小凡责怪地打断了林惊羽的抱怨,为萧逸才递了一杯水,“不过确实惊险,还好他受了重伤又急着逃走,失手了。”
“凌风,夜深了。”青龙微微直起身子,却仍仰着头,用一种奇异的湿润眼光看着萧逸才。
“诛仙剑戾气太强,纵使我一直在为教主输送灵力,可教主他……他始终还未清醒。”青龙摇头叹道,“若再找不到解除戾气的办法,恐怕教主真的……”
说着,也不等待回答,那双还染着血的嫣红嘴唇便吻上了萧逸才的嘴角。
只是眼下并非看相貌的时候,他们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萧逸才抱紧了青龙的腰,正想寻个地方安置,忽然听到身后嘈杂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张小凡的喊师兄找到了,便知今天是无法带青龙走了。
“三百多年了,后来薛环、小杨稽都死了,就连那个活得太久的昏君李三都死了……他临死前可不好受,被他儿子政变夺权,自己一个人在偏殿伺候的人都没几个。我夜里去见他,他看见我的脸后吓坏了,跪在地上哭着叫你的名字,说他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要你不要再恨他,快去投胎吧……那时我就觉得很荒谬,李三刻薄寡恩,但年轻时候也是有风骨的,怎么年岁涨了骨气却没有了?我没有杀他,也没有理他,直接走了,没几天就听说他死了。”
青龙眸光一暗,裹紧了身上匆忙披上的外衣,黑沉沉的眼睛满是阴霾,冷冷开口:“是不是故人梦?”
没有等到回答,青龙垂下眼帘,缓缓地、费力地坐起身来,却依旧捧着萧逸才的手在自己脸上不愿意松开。低眉顺目,半是依赖半是讨好,小心翼翼地靠在萧逸才的肩上。
萧逸才意识到,反而在这时,才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林惊羽和张小凡被绊住了,而青龙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命脉,为了能活命,他追随着本能答道:“我想。”
“我……”萧逸才想要说些什么,可刚刚张开口就感觉到喉咙一阵撕裂般的灼痛,他捂住自己喉咙,撕心裂肺地咳嗽着。
幽姬一直送他到门外,看见青龙御空飞远,才转过身,望着昏迷的仇忘语轻轻叹了口气。
“他要是死了,我们从哪里探听消息?”萧逸才不假思索回答道,小心翼翼地将青龙放在床榻上,还为他垫上了枕头。
萧逸才翻身便走,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他余光只见清光一闪,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青龙扼住脖子压在了榻上。
但诛仙剑似乎真的失踪了一般,青云门再没有任何线索传出。
”他说……教主凶多吉少,你也不知合适才能醒来,他就……“幽姬抹了把泪,“走了。”
怀中人比想象中要轻得多,不久前还盛气凌人地掐着他脖子训斥,没过几日竟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一切均得依靠他才行,萧逸才心中忽然一阵莫名酸软,不知为何,莫名地竟想让他靠的时间再长些才好。
此后数十年,青龙几乎日夜奔波于正魔两道,一边想办法驱除仇忘语身上的戾气,一边暗中搜集关于诛仙剑的消息。苍天不负有心人,经过漫长的打听,有传说只要催动诛仙剑,就能吸收走仇忘语身上的戾气。虽然不知道消息真假,但这也是青龙能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青龙,你这是……”幽姬担忧地看着他。
回到玉阳子处,那老东西见到被萧逸才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青龙,古怪地看着萧逸才:“纵是怜香惜玉,也对错人了吧?”
白虎圣使咬牙切齿:“都怪这群混蛋,竟然敢趁火打劫!等教主醒来,我非把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来不及多想,萧逸才下意识地想要扶住青龙,却不想被一把甩开了手。萧逸才一愣,却见停止了干呕的青龙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那双幽深的眼睛已经一片清明。
然而就在他们拿起法宝时,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听到一声冷笑,接着是短促又凛然的一个字:“好。”
然而还不等萧逸才想出什么托辞出来,青龙忽然脸色一白,捂着小腹干呕起来。
不,不是失手。萧逸才在心里回答,青龙知道他活着,留了他一条命,并且他会留下他们的孩子。
但说归说,他们倒也清楚,是他们给青龙用了故人梦使之认错了人,这才使青龙雌伏于大师兄,本是他们趁人之危,就算是青龙用了药,也是他们不占理的。
两个青年修士脸色立刻涨得通红,彼此对视了一眼,齐齐啐了一口。
青龙恍惚间以为自己化作了原身在云间漂浮,视线空茫,忽然间被卷入九天之上翻滚的气流,在剧烈的颠簸中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流像是灼热又像是凉爽,顺着血管走过了他的全身,他的头脑和胸膛、四肢全都走遍了,带着一种无法言语,不可明说的畅快。
萧逸才顿时停住脚步,循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你想我留下这个孩子吗?”青龙在他耳边问,声音在黑夜中竟有些油滑又冰冷。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青龙才走近床榻,坐在仇忘语身边。仇忘语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某种奇异的状态之中,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戾气。
“而且为了防止照料不慎,龙族受孕之后会立刻神志清醒,下意识地保护孩子,并且产生……受孕反应。”
青龙抬起手咬破指尖,一道青光闪耀而出,落在仇忘语胸口的诛仙剑伤之上,与此同时青龙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额前长出两只天青色的龙角,脸颊上生出了数条细密的鳞纹,周身泛出淡青色的光芒,显得十分圣洁庄严。
这才是青龙最大的秘密,他本是龙族,虽因种种原因沦落凡尘,他依旧拥有着神兽的血脉和天赋技能,如今他正是要使用自己的龙族血脉为仇忘语续命。
话未完,萧逸才却只觉耳边如惊雷阵阵,猛地看向了青龙,却只看见那一头浓密黑发上的银色发冠,那中央镶着一块碧玉,青翠欲滴,氤氲流动,望之竟有灵魂都要被吸走的恍惚感。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泪水不知何时盈满了他的眼眶,他却不管不顾,几乎是贪婪地看向面前熟悉的脸,嘴唇颤抖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蝇的呢喃:“主人,我好想你……”
每出口一个字,这房间内的温度都冰冷了一分,青龙那双片刻前还氤氲着青色光晕的眼睛连厌恶和愤恨都没有,黑洞般的眼珠里只剩下森然杀意,扼住萧逸才脖子的手上,乾坤清光戒明亮异常,扼住萧逸才脖子的手逐渐收紧。
青龙默默垂眸,片刻后才轻声道:“或许,只有……”
“好了,”青龙温和地微笑道,“我知你忠义,你且安心在此陪伴教主。”
“大哥你千万别这么说,与你相比,我做的这点微末事情算的了什么?”
也幸亏萧逸才是青云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他一人独挑大梁,以一己之力压制众多狼妖,并未受伤,反观狼妖死伤惨烈,眼见大势已去,终究退去。穷寇宜追,萧逸才乘胜追击,向着紫竹林深处行进。
待玉阳子离开后,房间里剩下的三人只能面面相觑。萧逸才担心自己与青龙合作的事情败露,便想了些法子劝张小凡和林惊羽先行出去。二人自然不同意,但萧逸才毕竟是大师兄,最终商量之下房间内点一烛火,由萧逸才在里面守着,二人去窗外等着,若是出事也能及时看见有的照应。
中洲,青云山脉,河阳城郊紫竹林狼妖横行,祸乱一方,青云掌门道玄的大弟子萧逸才带队前来此处,剿灭盘踞在此的狼妖群。
“大师兄,你……”张小凡没想到会看到萧逸才这般小心地将青龙抱在怀里,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惊讶萧逸才温柔的态度,还是青龙这等人物也会有如此乖顺的模样。
林惊羽也是俊脸一红,咬牙切齿地说:“不能走,万一故人梦失效,咱们得帮衬着萧师兄。”
房间里只剩萧逸才一人了,昏暗的烛光下他凝视着青龙沉睡的脸,一时心头思绪万千。见惯了青龙灼灼的凌厉目光,就连他执剑相对时都只能得到青龙挑衅又蔑视的目光,那时青龙仅仅只是挑起了眉,嘴唇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却好像在说着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又能怎么样?
就在青龙沉睡的这百年间,正魔两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魔教因教主昏迷不醒,更有万剑一等人攻入蛮荒圣殿,险些推倒了修罗塔,魔教下属宗门四分五裂,各自占山为王,山头林立。又以鬼王宗风头正盛,为了获取鬼王宗支持,保住仇忘语与青龙,幽姬迫于形势加入了鬼王宗。而正道那边,青云门掌门天成子战后神秘死亡,同辈更是死伤殆尽,由他的徒弟道玄继任掌门之位,如今正道门派的人也已经换了一波了。
“是,大哥你千万小心。”
蛮荒圣殿的密室,青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失去意识,只是热血上涌,冲动之下做了好事。也因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许被引诱了,但绝不无辜。在青龙身体里发出那股甜香之前,他们已经吻在了一起。
“唉,我果然不擅长劝人。”青龙叹息,“算了,既然如此,他留下来也没用,走就走吧。这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事,你细细说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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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一出,莫说是坐在这里的萧逸才,就连等在门外的张小凡和林惊羽都吃了一惊。
“那怎么办?”白虎怒吼一声,“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
天色微茫,诛仙剑刃直直刺进魔教教主仇忘语胸膛,青云门掌门天成子松了一口气,狠狠拔出诛仙剑刃,血溅当空,仇忘语瞪大了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就此陨落,伴随着仇忘语倒下,青云山上肃杀之气逐渐消散,一切似乎已经结束了。可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忽然从远方飘来,如同一道鬼影,直接扑向躺倒在地,奄奄一息的仇忘语,如狂风一般带着仇忘语消失在众人视线。天成子大惊,立即追了过去,但很快,那抹青光便不见踪迹。
但他不会死。萧逸才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还有两个师弟在外面等着。
被这般看着,张小凡也吓了一跳,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讷讷道,“我……我又想起曾书书给我的书上说……”
两人后退了几丈远,直到退无可退,又封了自己的耳朵,才再看向了那面空白的窗户。
身边响起了张小凡惊喜的声音:“萧师兄!你醒了!”
”我还是要寻找诛仙剑戾气的破解之法。“青龙幽幽地叹了口气,“只有将戾气驱逐,教主方能清醒过来。”
在一片黑暗中,萧逸才猛地睁开了眼,惊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把剑放下吧,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跑了不成?”说罢,见林惊羽虽面露犹豫却一动不动,青龙嗤笑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了眼萧逸才,朗声问,“怎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是带回去抹了神智送到你们后山和那头千年都不能化形的蠢货一样给你们当什么护派神兽,还是就在这里杀了,扒皮抽筋折角放血,拆齐整了分清楚了好献给你们师长炼丹炼器?”
蛮荒,青龙紧紧抱住仇忘语的身体,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他,希望能唤醒他的意识。可仇忘语却没有丝毫回应。
果然,就在他命悬一线之时,“住手!”两声断喝同时响起,一把长剑忽然破门而入,一把黝黑石棒紧随其后,朝着青龙攻来。
他看见眼前的白云慢慢地旋转,有无数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耳朵,似乎很近又很远,很响亮又很轻微。他又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在缓慢地上升,然后眼前闪过一团急转的七彩光晕,耳边化成了一种单调的嗡嗡的调子。身体的各部分都在松解融化,胸口却又觉得滞闷。一时间,他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眼前变得漆黑,耳边变得静谧,身体在慢慢地消散,只有意识还在朦胧。
“大哥,怎么办?”朱雀圣使幽姬红着眼眶看向青龙,“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林惊羽看向萧逸才,见萧逸才眉头紧锁却点了点头,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剑:“受了这么重的伤,谅你也跑不了。”
“教主他……”
“教主还没有恢复意识,”幽姬哽咽道,“但多亏了你的秘术,教主还活着。”
“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授业之情,哪一样不要我肝脑涂地?”青龙淡淡回答,“你知道我是青龙异兽化形……”
“教主啊,希望你能快点醒过来。”她喃喃自语,“青龙大哥一定很想念你。”
张小凡脸色一变,意识到这香味正是从室内窗户缝隙泄露的一点,急忙拉着林惊羽连连后退,也是他们运气好,这时正有一阵夜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的甜香,他们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但即便如此,也是面红耳赤,双目发胀。
只见青龙光洁的额前竟不知何时生出左右两只天青龙角,碧玉一般通透精致,花纹繁复,凌然而立,而他头饰中央那一块宝石却是不见了。萧逸才忍不住用手去触碰,入手温热而坚韧,青龙却是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黑亮的眼珠也泛出了碧色的光晕,下意识地侧过脸。萧逸才看见耳前那一处白皙的肌肤上也浮现了几枚碧绿的鳞片出来,这些鳞片与龙角,竟显得青龙端正俊朗的脸也变得妖异起来。
这下连林惊羽都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萧逸才慌忙收回了手,紧张地看向青龙的眼睛,却见那一双向来冰冷锐利的眼睛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雾气弥漫。
“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情知青龙说得狠厉也做得出来这等事,林惊羽厉喝一声,又要举起自己的斩龙剑,倒是这时,一直被忽视的张小凡忽然“啊”了一声,抓住林惊羽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紫竹林内,树木葱茏、古树参天。一颗枝叶茂密、遮挡视线的巨树下,有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骸横亘在那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正伏在其上,放声大哭。
“大哥……”幽姬担忧地望向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反应过来的萧逸才犹豫着将手递了上去,原以为至多不过是执手相望,却不想青龙拉着他的抚摸上自己的脸,
找回理智后,萧逸才惊出了一身冷汗。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躺在榻上的青龙唇角溢出了一声低吟,手指动了动,微微张开了眼睛。
蓦地,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骤然狂风大作,暴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厉吼着卷起屋内所有的物件四处乱飞,不断地朝他们飞来,又被他们武器以打下,噼里啪啦的响声不绝于耳。原本好端端放在桌上救了萧逸才一命的灯熄灭了,迎面朝着他砸来,萧逸才打掉了这盏灯,也打掉了这屋子里的所有光亮,一片漆黑中,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想干什么?”幽姬脸色惨白,“大哥,你别乱来!”
而现在青龙就躺在这里,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显得乖巧又可怜。萧逸才不知为何心神一动,竟用手指去触碰那染血的唇瓣,感受着那里柔软微凉的触感,不自觉地摩挲着。
“萧,逸,才。”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玄武圣使皱眉,“教主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倒真如玉阳子所言,青龙满心疲惫,只觉许多年来心中的郁结之气在此时于胸膛汹涌翻滚,呕在喉头,不吐不快。
“爹爹!娘亲!别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青龙脸色一变:”走了?“
“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主人,我总记得当年在众宁寺遇到你的情景,我那时只是筷子粗细的小龙,连头顶的角都没生出来,你从秃鹰下救了我,我就盘在你手腕上做你的镯子,后来你回了本家,天天拿药材养着我,十几年后我照着你的模样化形,之后你就不让我再唤你主人了。”忆起往事,青龙脸上绽出一抹柔软的笑容,他双目微闭,停顿了片刻,才发出了一声极细小极轻微的叹息。“你让我唤你,凌风。”
“我……没事。”青龙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目光环顾一圈,“教主怎么样呢了?”
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珠里萧逸才看见了自己居高临下的脸上几乎算得上慈悲的表情,也许今夜他再也套不出什么话了,他点点头,刻意忽视某个呼之欲出的渴望,思索着寻个什么由头离开前给青龙渡些灵力治伤。
向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只听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声从紫竹林深处传来。
萧逸才望向天空,不会太久的,兽神之血下一次发作之时,他会再见到青龙的。
“怎么了?”青龙顿时紧张起来,“教主他究竟怎么样了?”
“这……”
而另一边,林惊羽的斩龙剑已经抵在了青龙的脖子上。
“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切记切记。”青龙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们……”幽姬神情一僵,随后小心翼翼地观察青龙的表情,迟疑道,“南疆十万大山妖兽动乱,白虎如今在南疆,玄武……玄武他走了……“
这时他听到林惊羽不满的声音:“青龙真的差一点就杀了你了,果然是魔教妖人,竟然对你下这么重的手,想来他肚子里的……”
“你放心,我性命无碍,”青龙淡笑道,“我有一家传秘法,使用之后我会沉睡百年,却能保教主五百年寿命,只是戾气不除,教主仍旧无法苏醒。我沉睡的这段时间,破解戾气之法便要靠你们了。”
“大哥……”
这一个停顿,才叫人看出他匆忙之下裹上的竟然是萧逸才的衣服,这下手执法宝对准他的两个人又都尴尬起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青龙终于从他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而萧逸才也勾勒完了他脑海中风物卷的最后一笔。
“老夫倒是有个好主意。”正此时,便听玉阳子桀桀怪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玉白瓷瓶,“此药名唤故人梦,顾名思义,服下此药半个时辰后,心神不稳,把现实当作梦境,所见之人皆为十分信任的故人,且会不由自主地把心里的秘密吐得干干净净,若想探听消息,此药最是合适不过,”
萧逸才暗叹一声:“回去吧。”
而一直偷偷注意着青龙的萧逸才发现,青龙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他轻轻咬住嘴唇,似是屈辱,似是恶心,仿佛竟有些紧张和恐惧。
两大法宝的攻击再不能硬抗,青龙不得已放开了手,身形一闪已拿过床边的衣物裹在身上,冷冷地看了一眼冲进来的两个青云弟子,正要飞身离去,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摇晃了几下,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接着又不自觉地扶墙干呕起来。
恐惧!曾书书的书上记载了什么,竟然能让青龙出现恐惧的神色。萧逸才心中忽然生出了某种奇异的预感,也许接下来张小凡吞吞吐吐说出的东西,会引出一件颠覆性的可怕的大事件出来。
“你难得来看我,还在这陪我伤春悲秋。”青龙摇头轻笑,忽然双手抓着萧逸才的衣领跨坐在他的腿上,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只是这却不只是凄苦,还有些纠缠不休的黏腻,“难得入梦,好梦不长,卢郎,就让青儿来服侍你吧。”
萧逸才正僵着身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壮着胆子问:“你为何要加入那魔教?”
萧逸才将青龙拦腰抱起。
窗外的张林二人立刻警惕起来,透过那一点微弱烛光,青龙在窗边透出了剪影已经露出了兽妖本相,再加上之前那一吻,不管是为了师兄的贞操还是安全,他们都不能继续再等下去。
知道这是在问自己,萧逸才下意识地又点点头,眼光又飘向了别处,他心中惶恐,冲动过后理智重归,他生怕青龙盛怒之下说出他的秘密,又怕未来可能会有的报复,怎么也不敢再和青龙对视一眼。好在青龙应是还记得他正在执行魔教的任务,所以即使是想杀了他,也绝口不提他喝过兽神之血的事。想到这里,萧逸才心中一阵庆幸,却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有些烦闷。没想到青龙对魔教竟如此忠心,以后可……
“只有什么?”三位圣使纷纷转头,焦急地看着他。
“是你……”青龙哑着嗓子轻声说,他虚弱无力,却仍费力地去抓萧逸才的手。
林惊羽皱眉,不耐地斥道:“说什么,你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青龙抬手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随后他注意到只有幽姬一人在这里,随口问道,”白虎和玄武他们呢?“
难不成竟误打误撞,青龙把萧逸才认成了魔教教主?只是这般亲昵的姿态,看着无论如何也不是简单的下属关系,倒像是彼此倾慕的关系。
“好了,我意已决。”青龙站起身,“诸位请先行退下吧。”
不假思索地,萧逸才回答:“那你杀了我吧。”
此丹名为锁骨丹,使用之后可改变身体外貌年龄,只要他一直服用,完全假装成一个小孩拜入青云门,如此以来谁都不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得了回答,青龙怒极反笑,神情阴冷,眼中杀意如有实质,“玉阳子,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原来如此。“听完幽姬叙述的往事,青龙点了点头,“这百年之间,倒是发生了许多事,这许多小辈倒是起来了。”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吗?”张小凡犹豫道,“我们在这听……不太好吧?”
“不好!”
百年倏忽而过。
“教主!”青龙悲痛欲绝。
青龙却不知道萧逸才的震惊,又或许他知道,却并未上心,仍旧自顾自说着,语带眷恋:“你走之后,天地之大我却无路可去,于是游历四方,误入险境,阴差阳错被上任鬼王所救。他不知我身份,见我资质好就传我修道之法,后来发现我是异兽化形也没有任何改变,还为了掩藏我的身份设立了四大圣使。之后我便一直跟着他。我原想着侍奉他一世权当还了恩情,在鬼王宗待得久了,见了他们的行事就觉得,虽是魔教但不嗜杀,行事自由自在,又在那里结识了新的朋友,便离不开了。”
糟了!
“竟然用这种……这种药物,魔教妖人当真下流!”
然而使出这种歹毒药物的玉阳子却还没能看到成效,他刚把瓷瓶中的白色液体喂青龙服下,那边就收到了手下的紧急信件,竟是碧瑶那边出了问题。眼见探知鬼王宗隐秘的机会就在眼前,玉阳子自然不愿离开,只是权衡之后不得不惋惜而去。
夜深人静分明寂寥无声,萧逸才的耳边却是轰隆一声,犹如惊雷炸起,骇得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修道之人,不由自主地抓着青龙的肩膀,却再一次被青龙的变化惊得瞪大了双眼。
“你别吓着他!”
“而且什么?!”萧逸才急促地问,他心脏怦怦直跳,震耳欲聋,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此话一出,莫说林惊羽,就是青龙自己和心绪复杂的萧逸才都惊讶地看向了张小凡。
“呜哇……”小童仍旧在哭泣,抽噎道,“爹爹……娘亲……我要找娘亲和爹爹……”
从没有像这么一刻,萧逸才觉得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双手胡乱地使用灵力,只凭着本能用着招式,雨点一般打在青龙身上。而青龙全不顾他的那些反抗,硬受住了所有的攻击,身体纹丝不动,清光伴着手一起收紧,下一瞬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萧逸才身体又是一僵,又是庆幸又是愤懑,庆幸的是青龙并不知道春分一度的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卢郎而是那个被他控制轻视的萧逸才,愤懑却被他理成了一团乱麻,答案他心知肚明,却是连念头都不敢生出一瞬。
他们的孩子……
前者稳妥,鬼王宗能否又这般实力尚且存疑,仇忘语也不知能不能等到那时,后者看似凶险,但昔日他在仇忘语属下做事时头戴斗笠,世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一百多年前的大战之中,不管正道魔道几乎没人能认出他,却是极有可能成功的。
扼住他脖子的手骤然收紧,霎时间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他的头,血管一跳一跳地涨得发疼,可怕又痛苦的窒息使他双脚不自觉地乱蹬,他的手也哆嗦起来,不受控地想去掰青龙的手。萧逸才眼中的泪滚滚地流了出来,用最后的定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攥紧了衣服,感觉血管几乎要爆开,头晕目眩,喉咙胀痛,不受控地张开了嘴,舌头伸了出来。忽然,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不回答我,是不是气我加入魔教?”青龙小心地问。
这一番回忆自然不会得到萧逸才的回应,他石雕一样地端坐着,听了许久本不感兴趣的青龙的故事,不打断也不接话,只是有一种奇异又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盘旋。青龙絮絮叨叨的那些琐碎小事化成一枚枚碎片,在他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了三百年前的大唐风华,那是他从未从见过的尘世,不需要清心寡欲,平凡却不庸碌的凡人人生。绚丽浮华的大唐风物里,立着金甲银枪的少年将军和一身素雅青衣,眼中却是狂热崇拜的青龙。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青龙下定决心,狠狠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丹药来。
青龙摆了摆手:“这些年辛苦你了,加入鬼王宗确实是明智之举,之后我不在蛮荒,还要继续辛苦你了。”
此行除妖极为艰险,狼妖凶悍无比,尤其是它们善于伪装,每当萧逸才等人斩杀了几头狼妖,却总有新的狼妖冒出来,一时之间双方打得难舍难分。
萧逸才走过去,蹲□子抱起小童,柔声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叔叔帮你好吗?”
忽然间他开始向下坠去,失重的感觉遍布全身,连意识也失去了。
几人神色复杂,但又知晓青龙做事素来稳妥,也不好多说什么。
青龙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疑惑地看着萧逸才:“凌风,你怎么了?”
“虽然不能解除戾气,但我有办法至少保住教主性命,只是……”青龙深吸一口气,“百年之内,我怕是不能与你们再并肩作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