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哥……我睡不着(2/8)

    手机上蹦出条新短信。

    根本不行。

    董琳的目光不紧不慢跟随我,既不烦躁也没有催促意味。

    其实是因为我爱拖欠房租,每个月总要晚那么几天才能交上,她不下数次警告我:“再这样一旦有新租客你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还是不要了吧。”

    两年前就破掉的木地板始终没人来修,冰箱一打开一股冲鼻的沤味,沙发与周围是格格不入的干净整洁,上面套着我上个月才买的新沙发套。

    但我还是想知道:“阿季他有没有谈起——”

    不知道几点,白炽灯光填满整个房间。空落落的一个人,来去都干净。这间逼仄的小出租屋,我待了两年,但要带走的东西拢共也就一个行李箱的大小。

    我突兀,生硬,用力,又粗糙。

    我又回到了重复麻木的24小时,每天困了睡,睡了睡,睡到头痛就睁着眼发呆——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清晨,朝阳,黄昏,夜幕,暴雨,晴天。

    嗯,现在和谐多了。

    “汪!”它身后那根脏兮兮的尾巴摇得极欢,把栏杆打的啪嗒作响。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凌晨三点的街头空无一人,初秋的夜晚不算冷,但我出门没换衣服,只穿着一件短袖还是有些不抵寒风的。

    窗外照进的月光就映在那摊水和玻璃碎片上,亮晶晶的,我傻站在一旁看着,看那滩水缓缓扩大,流进沙发角。

    “希望你可以手下,也无需有任何的愧疚心理,这些是你应得的。”她的笑容又切换回先前的公式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我忍不住打断他即将开始的激情澎湃演讲,急忙攥上他的手。

    然后我的目光定在破掉的墙面上,斑驳的白漆,隐隐约约看得见土块。很难看,明明和这间出租屋的破旧程度相符,但我还是觉得很突兀,很难看。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谢谢。

    人是有阈值的,到点不出就会憋坏,可偏偏心脏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于是我想起,于是我只得,将一切寄托在那个曾经明明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也觉荒唐,找不到支撑点的誓言中。

    “大恩人,我现在有本事了,我开了自己的连锁发廊了,不对,不叫发廊,现在是朗设计,大恩人你跟我走吧,环境绝对比这里好,薪资按这里的三倍给你开,不!我要让你当设计总监,当经理!”

    “啊!霖扬,以后年会终于不用再用陌生人代称了!”

    “没有胃口?”

    “第一次带小季来这里的时候他五岁。”董琳看着我,话语有些跳脱地说。“他五岁前一直呆在澳洲的爷爷家,那时他才回国,一副小大人的姿态操持一切,我全程没有参与。”

    那天之后我妈就自杀了。极光,另一个国度,全都离得很远很远。

    眼眶突然酸胀发涩,快速眨眼也缓解不了多少,我搓了把脸,于是手心也变得潮乎乎起来。

    但我的口中仍旧不合时宜地泛起那颗坏掉苹果的酸涩汁水。

    第三通电话又响了好一阵,临近挂断前被接通了,果不其然,手机里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呵斥声。

    我等大哥的火气发泄完,才说出我要说的话。

    我顺着门框蹲落,哭得嗓子眼发紧,吞咽连着整条喉管的疼,眼泪多得直打滑,手臂上很快潮腻一片。

    话堵在喉间,寻不出适当的语言将下面的话问出口,并且直觉告诉我即使问了也难以得到回答。

    我看着眼前唾手可得的财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摇了摇头,改口道。

    袖口即将沾上他鼻涕时,我眼疾手快塞过去一张纸。

    如果不听女人话语的内容,会觉得这只是她一个人单纯的不讲理。

    董琳这笔钱足够我在那个国家畅游一遍。

    离开前我最后一个联系的人是房东大姐,她原来很讨厌我,总说我是这堆穷鬼里最穷的那个。

    那晚捡到的小狗出乎意料,当时太黑,它又太脏,洗干净喂胖后发现竟然还是只小金毛。

    他越说越激动,我在经理发火前把他拉进了后门的巷子。

    我盯着它毛茸茸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儿,我垂眼,拿出了手机。

    疼痛提醒了我,我心知肚明下面的话可能会撕破女人明面上维持的一切体面。

    “但有些东西,不是主观能够改变的,客观上更是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男人将沾湿的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拉起我的手,视线莫名透着股侠义坚定。

    “对不起,大哥我,没拿钥匙。”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会不会冒犯对方,但那头的大哥似乎察觉到什么,态度变得没那么暴戾。

    董琳从包里掏出一张灰白硬纸,推到了我面前,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惊人。

    即使现在是深夜,但墙上照片里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晃眼,我搓了下胳膊,恍惚间又感受到那股黏劲。

    能填满那个帆布包吗?会多的溢出来。

    西餐厅的灯光很漂亮,盘中菜品比起食物更像艺术品,钢琴换成了我分不出的其他乐器,周遭的一切,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董琳拿起叉子,动作不紧不慢地切下一块汁水鲜嫩的牛排,放入口中,咀嚼,下咽。然后抬眼看我,她仍是在笑。

    我在餐厅工作,上菜时他认出了我。

    四季辗转过一轮,悄然无声间,我在上城又待过一年。

    “这两年在外打拼我明白了个道路,什么情情爱爱都太小家子气,爱情不如事业,金钱才是王道。”站在一片的李朗很感慨地说。

    “他那天还蛮凶的,性格是不是不太好,不过我看他还蛮听你的话的,两个男人肯定很难,不过我相信世间有真情,只要肯——”

    我和董琳对视上,目光不再闪躲,注意到她渐渐掉落的嘴角:“小季想起了很多,他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会更好,因为回归了他原本的生活。”

    董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只吃几口吼也将手中的刀叉放下,拿起一旁的干净手帕轻拭并没有饭渍的嘴角。

    “这也是季鸣的意思,他希望你能收下。”

    不知过了多久,小土狗都累了,咬着我的力道明显减小。

    “真的真的,怎么,你是不是觉得三倍太少了,要不恩人你说个数!”

    毫不犹豫地拿起,向面前的富太太道谢,然后用上面的钱换掉现有生活里的一切,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抱歉,夫人。”我如实回答。

    但我仍旧说。

    我躲在角落,缩瑟一团,地上黏着张被踩上黑脚印的报纸,后来上初中,地理书说那是芬兰的拉普兰。

    “大恩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男人一个人说个不停:“我叫李朗,你的恩情我一直记着,那一百块钱,不仅仅是一百块钱,每年年会我都会提到它,它是我人生的新开始,它是我命运的转折点,它是我——”

    “上面的钱足够你开启一段新的生活,有时候过去很美好,但人应该向前看不是吗?不仅是小季,你也同样,未来的路很长,你的人生还有很多个半年。”

    陡然闯进的声响,让我愣住好一会儿,少顷才顺着声音和裤脚处的拉扯低下头。

    餐品呈递上来,盘中食物精美,我看着,只感觉胃里泛酸,意兴阑珊。

    董琳很不解地看着我,难以置信又充满警惕,但在我的沉默中,注视下,她叹气,将支票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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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嘴角的笑不再公式化,那是一种自然的,陷入回忆后下意识露出的笑意。只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站在客厅和卧室夹着的那道门前,视线流连在这间出租屋的每一处。

    李朗很无所谓地嗨了声,说:“没事!恩人你慢慢学,不急,你可以一边做前台接待一边学。”

    “大恩人!大恩人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搬走了呜呜呜。”

    这样的状态不对,在持续下去人是肯定会出问题的,我意识到了,但没有力气去改变什么。

    “汪!”

    我下意识用舌头顶上了顶后槽牙,那里有点疼,因为有颗早就该拔掉的智齿。

    一只脏兮兮的,豆大点的黄土狗,正咬着我的裤脚,正把我往湖面的反方向带。

    “这张支票,你拿与不拿,结果一样不会改变。”

    一辈子活在农村的女人,孩童,青春,中年,浑身骨肉被吃抹得干干净净。她连上城这样的都市都没来过,却在看到黑白报纸上的黑白极光,就嚷嚷着想去看看。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男人手里的塑料袋被扯破,通红的苹果滚落一地。

    “不是,唔!”

    如果时间能够具象化,四季一定是它最热烈大方的表达。

    “夫人,阿季他要是……”

    托阿季母亲的福,我这次住的房子不算太糟糕。一室一厅,复式,灯光明亮,白天窗帘拉开整个房间都会被日阳笼罩。我好一段时间没去找工作,新房东是个大哥,右臂被青黑的纹身占满。

    我攥紧手机,迟钝地发觉到自己抖得不像样的声音。

    “对了大恩人,你和,”可能是怕冒犯我,他反复斟酌着措辞:“就是,那个人,挺年轻的那个,你们现在还好吗?”

    这一年我过得很简单,养活狗,养活自己。

    我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数额倒是没有餐厅里的那个惊人了,不过还是给我留足了适应新生活的机会。

    我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火光映在脸上,烟丝滑过喉间,蔓进肺部的感觉很爽,我心情放松很多,吐出口白雾,偏头问他:

    阿季现在过得很好,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唯一一条值得开心的消息。

    冰雪消融,聒噪夏虫,晚秋黄叶,刺骨寒骨。

    我默默跟着哼唱,直到歌曲尽头,我听到董琳冷淡的声音。

    我用指腹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脑壳,它就乖巧地往我我手心蹭个不停,像是许久没经受到抚摸一样,雀跃,急奋,但又惶恐,又不安。

    对街传来一阵嘈杂,马路的那头有一对争吵的男女,看样子还挺激烈的,男人被女人推得连连后退,眉头也低耸着,女人则满脸脸红,涛涛的怒骂声聒噪地填满一整条街。

    “他从小适应力就强,回国后很快融入国内的教育,成绩优异,我为他骄傲,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在国外的世界学府继续完成他的学业。”

    我最终还是食言了。

    第二年的开春,我碰到位很是意外的人,是那位失恋喝醉酒在我家门口撬走我一百的男人。

    接着他想起什么似的,“啊”了声。

    房东大哥也没初印象的那么暴躁,他不仅同意我养狗,还是除夕夜唯一一个敲响我门的访客。

    触到铁栏杆的瞬间我没忍住一哆嗦。

    只不过现在有更要紧的话赶在这前面。

    “夫人您一直在说过去,”我捏紧垂在桌布下的手,尽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但刚才在警局您对我说会告诉我阿季的现状,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我跟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个。”

    但还是坏掉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不会过期,苹果有保质期,午餐罐头会变臭,爱意当然也会,更何况对我们彼此而言它本身就是一道伪命题。

    “小扬,我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对小季的一切照顾,至少在我得到的信息里,你已经给他提供了现阶段自己能拥有的最好。”

    可两年过去了,新租客没见影,倒是我这个瞧不上的老租客也要走了。

    西餐厅内的灯光不如大厅明亮,但在她的注视中我仍旧感到无处可逃。

    我知道这是自己现在最识相的做法,只是。

    于是我打开行李箱,掏出之前自制的相框,取出一张,又找出双面胶。

    从一开始半夜起床总不小心踩到的枕头,到后来睡着后被我下意识卷走的被子;厕所里的物品变得更容易碰掉了,牙刷,水杯,毛巾将那方狭小的地方占得满满当当;老旧的风扇噪声满天飞,阿季总吵着要开,他不喜欢热,可又不愿松开怀里汗津津的我。

    “你为什么出轨!我他妈对你不好吗!贱男人,死白脸!”

    “阿季你要看电影就好好看,不要一边看一边喂我。”

    我妈活着的时候,某天突发奇想嚷嚷着要去北欧的一个国家看看。

    “霖扬。”

    我没离开上城,但从边缘的东巷换到更边缘的地方。

    我收回视线,盯着支票上的数字发呆,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

    可根本不行。

    我听着,将她的话一字一言拆分又组装,咀碎了再滑进食道,嘴角开始发硬。

    “……不,不用,够多了。”我忙摇头,犹豫了下,说:“但我不会剪头发。”

    小时候霖华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我就会躲进巷子的尽头,听那家老式唱片店一遍遍播放这首曲子。

    “很晚了,我想回去睡觉,我想回去来着。”

    “季鸣他,如果问起我,夫人您就说,说我已经离开上城了吧。”

    直到那天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杯子。玻璃碎片在地板上炸开花,凉水洒到了我的裤脚冰得以哆嗦。

    “你说,能给我看三倍,真的吗?”

    一晚上不止是我,它也累了,最后渐渐趴下歇在了我的脚边。

    这个房子虽然离市中心远了些,但反之好处是安静,位于湖水边,晚风拂过湖面再吹到人身上冰凉凉的,很舒服。

    这些话是一位出身名门的上层阶级能对我这样的人维持到的最大体面。

    “夫人,我,能不能再和阿季说些话,或者只是一句,一句就够了,这是我的全部心愿。”

    毕竟已经深夜了,忙音很漫长,估计房东大哥睡得很香。

    那晚我吃了盘热腾腾的饺子,在腿边暖呼呼毛茸茸的陪伴下,在春晚的第九个节目睡了过去。

    当时霖华怎么做的来着?他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清醒地挥了拳头。

    “哥又凶我。”

    其实我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甩开它,但我只是看着,看那只小土狗抖着尾巴,牙齿整个呲出,使上全身力气的般拉扯我。

    “你看看我的胳膊,我的腿上,都是西瓜汁,好黏的!”

    我会拥有很多苹果,坏掉了也没关系,再也不用削去坏的部分去拣好的吃。

    男人更换发型着装,左手腕上多出块蓝色的表,看上去不便宜。他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开始哭,把我们经理都吓出来了了。

    “我叫霖扬!”

    歌词是什么来着。

    一切安定吼后我开始了新的生活,说是生活有些美化了。

    “……”我很想说最好以后都别讲了,因为那时的想法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伟大。

    那天之后,我开始思考如果将支票的数额兑换成现金会有多少。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盆景下演奏的人又换了一批,乐器又换了一种。很意外,歌曲我听过,是首中文歌的伴奏曲调,用小提琴演绎出来怪异又和谐。

    “ciu———”

    董琳突然打断我,我抬起头愣了下,阿季真的跟他母亲好像,尤其是生气的样子。

    “那阿季亲亲,亲亲就不黏了。”

    直到斜草垛上的最后一对情侣离开,我才向江面靠近,风在耳边呼啸,笼在脸上愈发冰冷。

    我叹了口气,董琳还是给转了一笔钱,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我的卡号。

    起身前我叫住了她。

    从一开始就该是这样的。

    阿季和水果店的老板关系很不错,阿季去买的话老板会给他抹走零头,并往他的塑料袋里放最红最大的苹果。阿季总拿这个和我炫耀,然后亲我一个带着果肉香的吻。

    明明这间房子的阿季只待过半年,但却哪哪都是他的痕迹。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忽视,去假装平静了,我想淡然的离开这里,就像当初的到来一样。

    或许是因为我对这座城市残存一些感情,但更多的是我单纯没那个精力再去适应一座新的城市。

    接着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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